苏逸顺势接过对方伸过来的一条玉臂,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随即双目微闭露出陶醉面孔:“涵月姐果然是月宫仙子,身上的仙气仿佛瑶池花圃的万年曼陀罗,即便是杏雨梨云、出水芙蓉,也比不上涵月姐身上散发出来的空谷幽兰。这不,原本最肮脏邋遢的船底,竟也因姐之故,带上了水木清华的仙灵之气。”
“喂,松开!别趁机占老娘便宜。”刘涵月猛一抽手,差点把苏逸带一跟头。“好好一位正经小哥,优秀少年,什么时候学会了登徒子的油腔滑调?你要喜欢闻那个。。。。。。什么水呀木呀的,就一辈子呆在刚才的船底好了,那里既有烂木头也有脏水,反正你那是猪鼻子不嫌臭,尽管去闻个饱。”
说完,刘涵月转过身去来到桌子边,拾起那柄插在桌上的餐刀,凑到嘴边闻了闻。
“上面有股浓烈的血腥气。”刘涵月举起匕首,美眸如电,紧紧盯着苏逸说道:“看来你已经完全得手了。”
“得手了。”苏逸上前一步,脸上显现出一股情不自禁的得意。“祖涣那厮正在跟人打斗之时,被我神不知鬼不觉地于脚下暗算了一把,然后趁他受伤无法动弹之际,用你给的这把匕首结果了他的性命。”
刘涵月娥眉微蹙,旋即用刀尖指了指上面:“他老子没查出来?”
“如果查出来了,我还能在此和你说话吗?”苏逸笑着反问,“涵月姐放心,我已经成功地移花接木,把罪魁祸首套在了宰相庾亮头上。”
刘涵月把匕首放到眼前,眸子里散发出两道狠戾的凶光:“可惜不是我亲手报的仇。祖涣这禽兽奸杀了我最要好的姐妹,老娘恨不得用这把匕首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她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将匕首插入腰间刀鞘,对苏逸点点头:“谢谢你冒着风险帮我报了仇。”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苏逸似乎鼓足了勇气,说道:“涵月姐,我知道你喜欢吃水煮羊肉,喝奶茶,所以无论何时何地,我都随身带着肥羊和鲜马奶,为的是可以随时招待你。经过这许多时日,我想你应该已经了解了我对你的。。。。。。”
刘涵月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看在你一直相助的份上,今天我就把来历向你和盘托出。我想请你再帮姐一次,放了那个人。”
苏逸一怔:“哪个人?”
“前两天你在建康城贫衣坊的某间破屋中,不是抓了一个大个子吗?姐这次来的任务就是将他带走。”
苏逸目瞪口呆,僵直了片刻,随即拼命摇头:“不,这个人不能放,祖约叔叔若知道是我私放了他,非整死我不可。”
刘涵月美眸微挑,问道:“祖约和这人有什么相干?他又怎会整治你?”
苏逸急道:“涵月姐你有所不知,这人是杀害祖约儿子的凶手,祖约岂肯善罢甘休?”
刘涵月面露惊异之色,拍着腰间匕首问道:“你刚才不是说祖涣是被你杀死的吗?岂会有别的凶手?”
“这。。。。。。”苏逸一时语塞,旋即红着脸道:“是这样的,为了不被祖约怀疑是凶手,我才。。。。。。”
他将自己如何嫁祸于人,并与丁晓武合谋的事说了一遍,但隐去了凭借此事煽动祖约造反的细节。
刘涵月听罢,嗤之以鼻地冷笑了一声:“敢情你真是足智多谋啊,小小年纪,竟也会施展借刀杀人、以夷制夷的计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将别人都推入了火坑,自己全身而退不着一丝痕迹。这些个鬼蜮伎俩玩得确实不赖,姐以前真是小觑了你。”
苏逸的一张白脸红成了猪肝色,紧接着却又把胸脯一挺,不服气地叫道:“这又有什么不对的?生逢乱世,人贱如草,若行事不敢果决,不够练达,耽于迂腐的仁义说教,如何能在天地间立足?”
刘涵月摆了摆手,话音低了下来:“苏弟,姐不想和你讨论这些,每个人心中都有本难念的经,若争辩起来,恐怕一辈子也讲不清对错。今天,姐只求你能够顺顺当当把那个人放了,让我带他平安离开。姐知道欠了你很多人情债,以后必当结草衔环,投桃报李。”
“谁稀罕你的桃儿李子。我不遗余力地帮助你,难道只是希望报答?”苏逸的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没来由的激动,两只手不自禁地颤抖不停。因为在对方说话时,他清楚地看到那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涟漪,仿佛是某种关切之情。当然,关切的对象不是自己,因为以前涵月姐在和自己说话时从未有过这种眼神。
刘涵月黯然道:“苏弟,你对我的情谊,姐都知道。但今天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人对我真的非常重要,这回算你最后一次帮我,往后再也不会麻烦你了。”
也许刘涵月只是在进行恳求,但听到苏逸耳朵里,却觉察出这话带有分手的意味。霎那间,一股无明业火在他心中腾腾燃起,那个傻大个丁晓武跟涵月姐究竟有过什么交情,她从来就没对任何人牵肠挂肚过,今天却。。。。。。一时间,猜忌和恼恨就像一坛陈醋,将他整个人浇了个透心凉,浑身也紧跟着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酸意。
“不。。。。。。我绝不会放了他。就算那姓丁的死在牢笼里,尸体化成灰,化成脓水,我也绝不放他出来。”苏逸心中升起一种遭人背叛的屈辱,他愤愤然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转着圈,同时口中向刘涵月发出了斩钉截铁的拒绝。
“既然如此,那咱俩也没什么好商量的了。”刘涵月讪讪地直起身,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鉴于你对我有恩,姐本来只想好言相劝,不想动粗,但看来是做不到了。”
………………………………
第二十三章 蒙混过关
苏逸从对方话语中听出了威胁之意,顿时吃了一惊,“你待怎样?”他倒着退向门边,猛一转身,却看到一高一矮两个黑衣蒙面人如幽灵般正站在自己身后。
苏逸吓得跳了起来,张嘴刚要喊叫,一块布团迅速塞过来堵住了他的嘴,紧接着他的双臂也被另一个人反手拧住,动弹不得。
“苏弟,你的确聪明,知道我们草原胡人会使用充气的皮囊进行泅渡,因而从剥皮牛尸的刀口中确知姐已经暗中潜入了舱底。”刘涵月轻拍着他的额头,滑腻的语音就像一条丝丝爬行的蛇,“但你如果亲身钻入充气的牛皮囊,就会发现里面的空间不亚于一艘小船,不会仅只容纳我一个人。所以说,以后什么事都要亲历亲为一番,才不至于判断失误。”
苏逸又是羞恼又是懊悔,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却被那高个蒙面人反手一掌击在后脑,顿时被打得昏天黑地,当场晕死过去。
两名蒙面人摘下头巾,却是一位年过四旬的中年妇人和一个二十岁出头年轻姑娘。中年妇人风韵犹存,仪态万千。年轻的那位唇红齿白,容貌虽不及刘涵月绝艳,却也是位丽质天成的窈窕美人。
“玉容。”刘涵月指着摊倒在地上的苏逸,对那年轻女子吩咐道,“把苏公子移到廊柱边绑严实了,将火把对准他的脸,尽量照得清楚一些。”
玉容依令而行。刘涵月转向那高大的中年美妇,恭敬地深鞠一躬:“师姐,这次为了我的事,不得不劳烦您亲自出马,因此打扰了您的清修,涵月深感歉疚,敬请您谅解。”
中年妇人笑道:“师妹这些年在江湖上跑,果然历练了不少。以前你在崂山的时候,从来都是目无尊长,整天没大没小地腻着我发嗲,几时曾对师姐这么客气?”
刘涵月莞尔一笑:“这还不都怪我平时偷懒,结果师父的易容奇术没学会半点。因此只好央求你这位勤奋好学的大师姐了。师姐帮了我这个大忙,往后小妹定当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得啦吧你,用忽悠那苏姓男孩的话来哄骗你老姐,当我也是容易上当的吗?不过。。。。。。”中年妇人说此一顿,随后却口吻一转,语调中多了几分忧虑,“师妹,不要怪师姐多嘴,这些年你为了自己的部族,不停地忙忙碌碌东奔西走,甚至甘心受那个东山先生的任意驱遣,为他出生入死。天天都过这种危险劳碌的日子,实在太苦了,你不能总拿自己的青春和精力做赌注吧。。。。。。这么做,你觉得值得吗?”
刘涵月神情一晒,美目中闪过一丝忧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微笑道:“师姐不必为我操心,你不是说过我从小就有多动症吗?所以天天忙活,对我来说再好不过,每天都很充实,每一件经历都是一次人生挑战。真要闲下来啥事都不做,我就算不憋屈死,也要闷成失心疯。”
“你呀。。。。。。”中年妇人叹了口气,想要再说点什么,却又无奈地摇摇头,“算了,现在也没时间闲扯,赶紧干正事吧。”
不一会儿,货舱的外门被轻轻推开,里面走出三个人。年轻的“苏逸”公子带着两名劲装节束的亲卫,大摇大摆地绕过船尾的货舱,向着船头处的高楼径自走了过去。
路上碰到了在甲板上巡夜的一队兵丁,却是祖约的亲信郑宏领队。也许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人出来活动,他见到“苏逸”等人,脸上立刻露出惊奇的表情,但很快转成一副谄媚的笑脸,乐呵呵地凑上前请安:“苏公子好,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嗯。”苏逸点点头,稍稍停顿了一下说道:“家父心中不安,辗转难眠,他认为朝廷出了那么大事,飞鸢尉不会等闲视之。他们可能已派人潜入了江北,并与官军互相勾结。现在韩晃将军领兵在外,若任由这些奸细肆意乱为,则老家可能会出乱子。本公子为安家父之心,所以提议夜审那个抓来的飞鸢尉刺客,看看能否套出什么绝密计划,以使老家留守人员早作准备。”
“哦,原来如此。苏公子不顾辛劳为父分忧,的确称得上是大孝。那两个人犯现都被关押在底舱,小人这就带您去。”郑宏为巴结眼前的苏公子,便自告奋勇要求带路。
“苏逸”一听,心里拧了块疙瘩,本欲拒绝,却又怕敌方怀疑,只好点头道:“如此就有劳郑老伯了。”
“诶,苏公子何必那么客气呢?在下本就是出来巡夜,给您提供方便也是应该的。”郑宏一边说着,一边殷切地头前开路,带着一行人径自来到了船中心的底楼。
郑宏把火把挂在舱壁上,然后蹲下身子,撩起袍袖,用力将一块地板掀起挪开,里面露出了一间暗门。
“苏逸”和两位随从本来还有些心神不定,待那暗门开启后,便即释然,笃定地跟随郑宏,沿着阶梯一步步向底舱深处走去。
祖约的这艘座驾做工精妙,高耸的楼阁底下,从甲板到船底共分了三层内室。犯人和奴隶们被关押在最底层。在这别有洞天的船底,监牢仿佛置身于扑朔迷离的兽穴洞窟之中,外面是一圈水管般纵横交错的明暗通道,若没有熟系的人带路,还真难以穿越迷宫到达最后终点。
此刻在楼船底部,一座充满汗臭、霉味和湿气的狭小房间内,丁晓武蜷着身子靠着舱壁坐着,他的手臂和脚踝都锁着牢牢的铁链,以至于换个姿势都很困难。房间内没有灯光,漆黑一团,但经过长时间的黑暗熏陶后,丁晓武已经能够不借助亮光也能模糊地看到周围的人影和景物,这一点使他想起了以前看的电影《基督山伯爵》,主人公在伊夫堡黑牢中被关了整整十九年,靠伪装成尸体才九死一生地逃出了监狱。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会被关十九年。若真那样的话,估计自己即便不死,也早已得了精神病,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自从被抓住以后,尽管时间并不是很长,但丁晓武还是感到时间慢得让人无法忍受。整天面对着一片黑暗霉臭如地狱的狭小世界,别说度日如年,过一天简直就像过一个世纪。但最让人倍受煎熬的是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的命运会怎样,尽管刚被活捉时与那小狐狸苏逸合谋唱双簧,暂时保住了自己一条命,但很快丁晓武又后悔了。人家根本没有承诺保自己一世平安,自己却又傻又天真,老老实实地受人家摆布,把好牌都给了人家,没有留下哪怕一张。如今那小狐狸苏逸得偿所愿,自己对他已经完全成了没用的废人,而且性命也被人家牢牢攥在手中,对方若是想要,随时都可以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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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意外得救
丁晓武不止一次地给自己打气,就算活不下去了,死也要死得像个尊严。古人临终前的那些豪言:大丈夫死则死耳,有何惧哉?脑袋砍下来不过碗大一个疤。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这些慷慨激昂的话语一直在他耳边缭绕着。但是令人难受的是,自从上了这条贼船之后,他仿佛被那些贼人给遗忘了。苏逸那小狐狸再未露过面,既不说让他死也不说让他活。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个犯了死罪但还未定为死刑的囚犯,天天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这简直就是一种无休止的折磨,令人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但是就在两个时辰前,丁晓武终于从生存还是毁灭这个无聊的哈姆雷特命题的桎梏中解脱出来。并非看破红尘大彻大悟,而是有别的东西把他的注意力和精神力都转移了过去。现在,他正瞪着一双牛铃般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目光中红芒大盛,仿佛向外喷灼着熊熊火焰,在这么长时间内,他的眼皮几乎没眨过,但浑然觉不出一丝疲劳。对面的栅栏后边坐着另一个人,在两个时辰前被新关进来,尽管丁晓武看不清他的面孔,但肚子里这几日淤积的怒火却促使他依靠直觉,本能地将对方查得一清二楚。
旁边传来了男童康伢子的鼾声。这个孩子虽然年纪小,但却似乎有着比丁晓武更成熟的心智,或许他从小便久经风险,所以早对未来的生死祸福麻木了。他三分能吃,七分能睡,尽管吃的是馊饭臭菜,睡的是格得骨头痛得粗糙木板,但却始终满不在乎。现在,他自从吃完囚粮之后,便心满意足地倒头大睡,尽管年纪还小,呼噜声倒不小,几乎把丁晓武吵得患上神经衰弱症状。
有时候丁晓武也想起了石梦瑶,虽不知她现在何方,但渴望其平安无事。然而丁晓武却很快发现自己在进行自我欺骗,那日石梦瑶对自己毫不犹豫地无情抛弃,已经在他心中深深扎进了阴影,虽然他始终不愿承认。
丁晓武没有意识到了自己内心的一系列变化。过去他对人世间充满了同情和怜悯,可现在却开始植入了仇恨。他不懂为何自己以诚待人,却总是换来背叛和抛弃,也许自己原先那套和平年代的博爱哲学根本不适合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要想生存,必须硬下心肠改变自己的懦弱。
丁晓武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到外面“哗啦哗啦”想起了钥匙开锁的声音。随着时间推移,这股声音越来越近,中间还夹杂着人的脚步声和鼻息声。
随着“铛”的一声脆响,最后一扇牢房大门被打开了。一道耀眼刺目的火光像剑一般直刺进来,把丁晓武照得睁不开眼,在黑暗中呆久了,他的眼睛已无法适应强烈的光芒照射。
但随后出现的那个人影却让他浑身一震,完全忘记了双目的灼痛。他不顾皮肉被铁链勒得生疼,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位自己命运的主宰者。
尽管丁晓武内心对这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但如果能从对方口中听到“你可以走了。”“你走吧。”这类话,他绝对会高兴地欣喜若狂,给对方一个最友好亲密的拥抱。不过他也意识到这很可能只是内心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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