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状惨不忍睹。
眼看着所有的船只烟消云散,自己的队伍全军覆没。韩晃先是目瞪口呆,怔忡了半天,继而恍然大悟,回头冲着桓温怒吼道:“原来你是以旗舰和自己做为诱饵,故意让自己门户大开,诱使某家率部前来拼命,然后派舰队围上来一举歼之,真是好歹毒的奸计。”
桓温笑道:“不错,老将军这事后诸葛亮的本领真是练得炉火纯青啊。可惜知道得太晚了。虽然刚才烧了把火,却只能把你击溃而不能全歼,过后阁下还会卷土重来,因此实在太不过瘾。若要成就全功,当然是自己卖个破绽,把你放进来打,结局果然不出本督所料,当然还要感谢韩老将军的倾力配合,真是可喜可贺啊。”
“放屁!”韩晃大发雷霆,“你都已经赢了,竟还要戏弄羞辱某家,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某家即使身死疆场,临终前也要斩下你的狗头,祭奠我的苏家军儿郎。”
说着,他一个箭步窜上前,举刀就劈。未料到这次桓温不再只招架不还手了,当下也跟着一声狼嗥,眸子里杀机大起,手中长戟奋勇挥出,狠狠地斩向对方的颈项。
韩晃眼瞅见一道冷锋如电闪风旋,直扑自己的面门,连忙回刀招架,硬生生接住敌方的攻击。只听“嘡”的一声脆响,韩晃身子一矮,硬梆梆坐到了地上,虎口几乎震裂开来,手心中有丝丝鲜血沿着刀身滴落于地。
桓温放声大笑:“韩将军,你纵横一世,今天却真的老了。连我随随便便的一记偏招都会镇得你流血,看来阁下确实成了无用的土鸡瓦犬。”
韩晃气得一口血喷出,怒吼道:“休要聒噪,你若能杀得了某家,才算真有本事,否则都是自吹自擂而已。”说着,他奋力挥舞横刀,将对方递过来的长戟一击弹开,然后从地上一跃而起。
“呦呵,还有些精神劲儿啊。”桓温讪笑道,“可惜你本来体力就有限,刚才又被我消耗得差不多油尽灯枯了,我看你这只秋天的蚂蚱还能蹦跶到几时?”说着,他抡起长戟,呼呼生风,朝着对方大开大阖地猛攻过来。
桓温体力充沛,力大如牛,一双大铁戟挥舞起来,犹如风卷残云,碧海潮生,威不可挡。当下几招抢攻,一浪高过一浪,如泰山压顶般不停顿地向前层层进逼。而韩晃早已是精疲力竭,勉力支撑了几下,已经累得浑身虚脱,猛可里看到对方打戟再次兜头斩下,慌忙架起横刀死命抵住,“砰”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桓温此招“万里横空”已经使上了十成力,竟把韩晃那把早已砍缺了口、千疮百孔的横刀一劈为二,接着他又猛然飞起一脚,重重地踢在对方的腰际上,犹如千斤巨锤硬砸过来,韩晃这把老骨头哪里还承受得住,当下身体仿佛断线的风筝,直溜溜飞出老远之后,才被敌楼上的女墙撞翻在地。
“噗嗤噗嗤”韩晃大张着嘴,一团团殷红的鲜血不断从他的口中鼻中呛了出来,原先高傲的头颅也萎靡不振地歪在了一边,方才接那几记狠招已震断了他的心脉,使其再也无法继续坚持。但是当他看到桓温轻蔑的笑意又展现于自己眼前时,瞳孔顿时放光,两只眼睛中怒火喷涌,一动不动地瞪视着敌方。
“怎么,你都快散架了,还想冲我发威吗?”桓温发出一声狰狞的冷笑,“还敢冲老子吹胡瞪眼,你信不信现在我就把你的两只眼睛抠出来,扔在地上踩得粉碎。”说着,他把长戟向前轻轻一伸,就要往韩晃瞳孔中戳入。
“砰!”桓温忽觉手臂一震,戟尖竟被面前一把长剑生生抵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桓温抬头一看,见阻止他的人竟是丁晓武,和他那个神秘的蒙面同伴。
不等桓温发话,丁晓武已先自单膝跪倒,恳切道:“驸马爷,他已经命在顷刻了,何苦再大加折辱?毕竟曾经棋逢对手,不如给一个痛快,让他安心上路吧。”
桓温收起长戟,上下瞅了瞅丁晓武,揶揄道:“方公子,你到底是帮哪边的?刚才还被这老家伙欺负得狼狈不堪找不着北呢?怎么这会儿本督才为你出了口恶气,阁下却数落起我的不是来了?”
丁晓武笑道:“驸马爷好意,在下心领,感激不尽,但沙场无情,方才这韩老头是头凶暴的猛虎,虽然老了余威还在,现在他却还原成一个衰弱的老头子,上天既有好生之德,那就不必逼人太甚。”
桓温道:“以前我会宽宏大量,答应你这个请求,但今天本督心里不痛快,要拿这老头出出气,你就别拦着了。”
丁晓武转头看了韩晃一眼,再次抱拳说道:“经过今日一战,已在我心中树立了驸马爷这个顶天立地大英雄的形象,英雄欺强而不凌弱,请驸马爷不要毁掉您在我心中的美好影像。”
桓温哈哈大笑:“方公子,你这人满口瞎话,没一句正经。而刚才你说的那句是我听到的最无耻谎言。一个人若能无耻到这个地步还能装得正气凛然,也只有你方公子能做到了。”
丁晓武也笑了起来:“能够容忍一个像我这样的卑鄙无耻之徒在自己面前嚣张跋扈,也只有您驸马爷能做到。”
桓温再次仰天大笑,旋即将长戟收起,转身大踏步离开,“冲你这句话,本督就给你一个成就美名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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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得胜还朝
丁晓武目送他走远,转过身去,却看到满身伤痕累累的韩晃正在血泊中艰难地爬行,目标却是一把插在甲板上已经缺了口的腰刀,但他没爬多远便耗尽了体内最后一丝力气,再也前进不了一步。他竭尽所能继续努力,终于将一只手挣扎着探出,手指离那把刀已经近在咫尺,但却始终差之毫厘。
“嚓”一只大手忽然从旁探出,把那把刀拔了出来,接着“哐啷”一声丢在了韩晃面前。
“你还要继续打吗?那好,把刀拿起来,我奉陪。”丁晓武面无表情地说道。
韩晃伸手抓紧刀刃,鲜血立刻从指缝中汩汩渗出,他恨恨地抬起头,喷火的眸子直直瞪着丁晓武:“不管你有什么诡计,某家身为武将,只有拼死一战,即使肝脑涂地,也绝不投降。”
“不怕死又能怎样?你这个样子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丁晓武环视了一下仍在酣战的四周,俯下身子贴近韩晃那血淋淋的脸颊,耿耿道:“韩老将军,既然天意不可违拗,那么实在没必要让你的部下们为这场必然的失败送葬。这场仗是你的苏大帅和朝廷之间的恩怨,是你和桓温之间的仇恨,那些普通士兵之间毫无过节,一旦放下兵器,都是老实巴交的农夫,即使如此,那就让他们仍旧去当庄稼汉,好好活下去吧。”
韩晃心中一跳,抬起滴血的双目,紧紧盯着丁晓武看了看,只见对方那明亮的双眸中没有一点做作,只有诚恳和乞求。
韩晃心念甫动,对丁晓武低声道:“请你把我怀中的小令旗拿出来。”
丁晓武在对方胸口一模,随即拿出来一面三角形小黄旗,摆在韩晃面前。
韩晃用右手蘸着鲜血,艰难地在上面写了个“降”字,然后示意丁晓武拿起来,轻声道:“把它交给某家的亲信,就是那名仍守在令台上的传令兵,他认识我的手书,知道该怎么去办。”
丁晓武依照嘱托行事,不一会儿,叛军的残船上响起了一片“哐啷哐啷”兵器掉落的声音。剩余的残兵败将们在得到主将手谕之后,纷纷跪下来伏地请降,残酷的杀戮终于停止了。
当丁晓武回到船头时,看到韩晃圆睁双目,已然气绝。他的脖颈处被划开了一道可怖的伤口,依旧在向外溢着鲜血。
“他请求我帮其自裁,我就把地上那把腰刀折断成短刃交给了他。”浣溪望着丁晓武怀疑的眼神,面色平静地说道,“然后,他对自己一发狠,就死了。”
“还有。”看着唏嘘不已的丁晓武,浣溪叹了口气,目视着对方说道,“他临死前请我传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谢谢你,让他死得不太窝囊。作为回报,你可以拿他的人头去请功。”
丁晓武默然,半晌之后,他走上前轻轻将韩晃的双目合上。
周围的欢呼声甚嚣尘上,得胜的晋军无不沉浸在兴高采烈之中,但丁晓武却只闻到江面上随风飘荡的浓浓血腥味,那股中人欲呕的难闻气味,对某些人像是兴奋剂,可对另一些人却像清醒剂。不管从哪个角度去体味,都会得到不同的结果。
石头城附近的江岸边,无数面彩旗迎风招展,无数顶仪仗星罗棋布,大臣贵胄们鲜衣怒马,绰骑甲士们劲装结束。大家都拥在长江岸边,欣喜若狂翘首以盼,正等待着得胜将士们的归来。
早在胜利的同时,桓温便命令行军长史写了报表,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皇帝司马衍和庾太后闻听捷报,龙颜大悦,当即派出西阳王司马羕等一干国之重臣,以最隆重的礼仪欢迎桓温的百战雄师。
终于,晋军的舰队乘风破浪,一路迤逦行来,到了石头城外的江面之上。船上的水兵将士们无不洋溢着胜利的得意笑容,唯独敌楼上倚着栏杆的丁晓武,却有些郁郁寡欢。在他的身旁,坐着同样沉默寡言的康伢子,两个难兄难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和周围的欢快热烈的气氛很不协调。
“喂,康伢子你说说看,你爷爷韩潜和那个浣溪夫人招呼也不打一声便不辞而别,究竟是何原因?”丁晓武满腹狐疑地转过头问道。
康伢子摇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反正在战事结束之后,我爷爷就迫不及待地找到那位浣溪婆婆,跟她叽里咕噜讲了一大通。那个婆婆起初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但听到后来也跟着着急起来,然后两个人便借了条小船往江北去了,临行前,让我代为与你道声别。”
“那你怎么办?既然已经把话传到了,为什么还不跟过去?”
康伢子叹道:“我爷爷说了,让我以后不要再跟着他漂泊了,他说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将来必会好人好报,所以让我跟着你混,会有一个好的归宿。还有。。我妹妹小妤他们被爷爷事先安顿在了建康城外的一座破庙中,由和他叫好的庙祝照顾着,往后,他们也全都托付于你了。”
丁晓武越听越觉头大,苦着脸道:“你爷爷倒是甩手掌柜一身轻松啊。口口声声说我是个大好人大善人,却把一大堆烫手的山芋全都扔给我,这就是被他赞为好人后所应付出的代价?”
康伢子却绷起脸,冷冷道:“如果丁大哥觉得承受不起我们这些累赘,那我和妹妹与几位兄弟也不用寄人篱下,自己浮生去好了,免得让丁大哥为难。”
丁晓武也觉得方才自己话说的有些重,伤了康伢子这小犟头的自尊心,当下楼主对方的肩膀,转嗔为笑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丁大哥何时嫌弃过你们。你这小子少年老成古灵精怪,能留在我身边帮忙,我烧高香都等不来,岂会轰你走?”
康伢子听对方说自己对他有莫大的助力,这才安下心来,抬头看前方已是旌旗遍野锣鼓喧天,红男绿女载歌载舞,士民百姓竞相下拜,口中不停地呼喊称谢,还有不少人,挑着一坛坛的美酒,一担担的粮食腊肉,更有壮牛肥猪活羊鸡鸭之类,拥满了整个江岸。
一见之下,康伢子顿时脸上放光,双眼发直,只觉那一只只猪牛羊都化作了大碗大碗的红烧肉鱼贯着送到自己嘴边,想到美处,禁不住连连吞咽了好几口唾沫。被韩潜抛弃带来的沮丧和不快瞬间全部被抛散到了九霄云外。
丁晓武却依旧满腹心事,眉宇间带着深深的愁容。有两件事在困扰着他,一件是韩潜和浣溪夫人的突然离去,两人之前就认识,这次肯定是遇到了同时涉及自身的难事,才有如此一致的行动。虽然和那个浣溪相处时间不长,可丁晓武总感觉对方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想和自己亲近一些,可她又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妈,和自己毕竟是两代人,这关系就有些。。。他无奈摇摇头,努力把这团乱麻从脑海中剔除,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檀木匣子。
这个匣子里装得就是第二件,也是最令他感到愧疚的事。那是韩晃的人头,尽管丁晓武与这叛军主将无冤无仇,但现在却不得不利用这个匣子达成自己的目的。也许这是损人利己,可身处这混乱黑暗的世界,每个人都在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想要出淤泥而不染,洁身自好,即便是隐居深山的竹林七贤也做不到,更遑论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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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初见天颜
晋军靠岸停船,桓温身穿锦衣玉袍,在一大队将领亲兵的簇拥下威风凛凛得走上江边的红绸毯,不远处老王爷司马羕和文武百官正躬身低首,毕恭毕敬地垂衣而立。
丁晓武正倚在船舷边看热闹,忽见一人“噌噌噌”快步赶到他的面前,低声道:“方公子,大都督已经上岸了,你怎么还不下船啊?”
丁晓武诧异地回转过头,却看到是桓温手下的亲信将领袁乔,便惊奇地问道:“我?我也要下船吗?”
“当然,您可是此战的大功臣,大都督已经在捷报中写明,现在圣上都知道了,依照惯例,功勋之将当然要跟在大都督身后一道去领赏。”袁乔一改先前的倨傲,那笑容可掬的摸样令人如沐春风。
“原来如此。”丁晓武作恍然大悟状,“我初来乍到不懂这些,多亏袁大人提醒,否则我真错过这次封赏了。”说着,他捂紧手里的檀木匣子,回头招呼道:“康伢子,快点。。。。。。快点随我追上大都督,否则人家万一把这岔儿给忘了,径自进了人堆,咱们无人引荐岂不要被拦下来。”
丁晓武和康伢子风风火火地追上桓温的队伍,低头哈腰地跟在后面一起前行。康伢子侧眼看到丁晓武一脸傻笑小心翼翼捧着木匣子的样子,不禁皱眉蹙额,低声道:“我说丁大哥,你以前虽然算不得高富帅,但也不是这么没品味的呀,怎么今天竟为了一点赏赐,忽然变得如此猥琐不堪?”
丁晓武悄悄“嘘”了一声,瞅瞅无人注意,才低声应道:“伢子,你当那个袁乔大人,还有桓温的一干手下都是吃素的吗?他们说什么话,摆什么脸色,都不是无心而发,而是怀着某种目的。对于这种试探,我没什么好办法应对,只有一招,装傻充愣。”
康伢子一个愣怔,随即笑道:“丁大哥这榆木脑袋也终于开窍了,看来我爷爷现在若使用同样手段骗你,不会再轻易让你上钩了。”
“你勒个去,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丁晓武气恼地回了一句。
说话时,始终走得不紧不慢的桓温终于来到了长堤之上,那司马羕和官员们已经站得腿都快断了,看到对方已经露面,顿时松了口气,赶紧抢上前向桓温道贺。
司马羕眯起一对蜜蜂眼,笑得腮帮子上的肥肉嘟嘟乱颤,当下拉起桓温的手说道:“大都督旗开得胜,壮我大晋国威,如今功成朝阙,真是荣光无限,普天同庆啊。”
“不敢,王爷同喜。”桓温淡淡回了一句,却在对方握自己手的时候,悄悄把攥在手心里的一件东西赛给了对方。
司马羕一惊,低头一看,却是一枚翡翠扳指,上面还带着触目惊心的殷红血迹,不由得脸色大变。
“老王爷不会老到认不出属于自己的东西吧?”桓温笑道,“如今我将它物归原主,请不吝笑纳。”
司马羕哆嗦了一下,看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