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爷不会老到认不出属于自己的东西吧?”桓温笑道,“如今我将它物归原主,请不吝笑纳。”
司马羕哆嗦了一下,看看四下无人注意,赶紧把扳指塞入袖中,随后热情洋溢地笑道:“圣上跟太后正在兰亭大帐中摆下接风酒宴,为得胜将士们洗尘,大都督请随我来。”
众人在礼仪官员的簇拥下,信步前行,不一会儿,便看到了金碧辉煌犹如宫殿般的一座超大毡帐耸立在前方,帐壁上镶着璀璨夺目的金银玛瑙,帐顶更装饰着光耀万丈的琉璃宝珠,气派非凡。大帐身后,还有数座小一些的帐幕,同样奢华绮丽,秀美十足。而大晋的皇家御林军们个个金甲冠带,集聚在营帐两边,看到诸位大人来到,连忙分列两排,让出一条通道。
总管常侍手执一筒黄绢快步走出营帐,将手中拂尘一甩,尖着嗓子叫道:“水军大都督,辅国将军,隆平县伯,驸马都尉桓温接旨。”
桓温上前拜伏于地,太监摊开黄绢开始宣读圣旨,内容十分简短明了,但因为都是诘屈聱牙的文言,所以除了第一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之外丁晓武一句也听不懂,但猜测不外乎是加官进爵,赏赐良田美宅之类。果然,当太监宣读完旨意之后,桓温直起身膝行上前,恭敬地把圣旨收好。
“列位英雄当中,不知哪一位是方雷方公子?”正当丁晓武以为礼毕完事的时候,那个娘声娘气的太监忽然又冒出来这么一句。
丁晓武未料到对方会招呼自己,一时尚未反应过来。却见那桓温朝着自己招手道,“方公子,唐公公说圣上要接见你,快随本督入帐。”
丁晓武慌忙出列,来到桓温身旁。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太监,感觉除了没胡子,和寻常的男子没什么两样,根本不是影视剧中那些吊睛长眉、心理变态、武功奇高的非正常人类,不禁感到有些纳闷。
桓温看丁晓武就像看见人妖似的,一副傻愣愣的哈儿摸样,慌忙使劲在他手腕上捏了一把,转头对那唐太监说道:“公公莫怪,这位方公子生于草莽,在北魏也仅是个八品小吏,粗鄙无文不知礼数,有怠慢之处,请多包涵。”
“无妨无妨。”唐公公倒是不以为意,微笑看着正抚着肿痛的手腕呲牙咧嘴的丁晓武,温言道:“不知者无怪。大凡英雄人物,必附有一身豪侠尚性之气,所谓不卑不亢,傲睨自若。杂家今日得见诸位英雄真颜,实乃三生有幸。”
当下桓温带着丁晓武,跟在唐公公身后进得帐去,只见周围陈设华丽典雅,内中布局富丽堂皇,檀香气息四散飘逸。而大帐的中心宝座处,坐着一个身高不满五尺的小孩子,正襟端庄的姿态和他那张天真稚气的小脸格格不入。他的身后还设有一卷珠帘,里面危坐一位宫装妇人,看不清容貌。
桓温先见了礼,小皇帝抚慰几句后,又喊道方卿家的名号。丁晓武知道是在叫自己,慌忙上前跪伏于地,“砰砰砰”连磕响头。本来,见龙颜只要三叩九拜,呼喊三句“万岁万岁万万岁‘就行了。丁晓武虽看过宫廷戏,但毕竟没见过这种真实的**场面,论做戏能力还不如一般群众演员。他紧张之下,结果脑细胞一时失灵,再加上惯性使然,磕头竟停不下来了。“咚咚咚”几乎要将地面砸出个洞来,直到旁边桓温把他强拽起来,才勉强克服住眼前乱冒的金星,又嗫嚅着不知讲什么话,憋了一下,忽然灵机一动,朗声道:“皇。。。。。。皇阿玛吉祥,儿臣给您请安。”
前一句大家都没听懂,后一句却让大伙忍俊不禁。小皇帝司马衍毕竟是孩子脾气,见丁晓武十分有趣,也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却被帘后一声重重的咳嗽,立时吓得噤若寒蝉,把笑意生生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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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论功行赏
“圣上,太后。”桓温跪拜道,“方雷此人乃庶民出身,不读孔孟,不识周礼,今日冒犯天颜,本应重责。望圣上、太后念其功勋卓著,允其反躬自省。”
司马衍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帘后那个女声发话道:“方壮士在战场上英勇奋战,为保我大晋江山出生入死,岂能因小过而掩其大功?不必拘礼,来人,赐坐。”
晋代中国人不像后世唐代,受西域影响坐椅子凳子,仍然流行跪坐,丁晓武于是诚惶诚恐地挨着桓温盘腿坐在太监端来的蒲团上,坐稳后,方才抬眼扫视了一遍周围环境,发现小皇上司马衍身边还坐着几位重臣,一个个不苟言笑正襟危坐,显露出一种气定神闲的栋梁做派。可这些人之外,却还有一人缩在帐幕一角,面容紧张,坐卧不宁,几乎和自己的表现如出一辙。
丁晓武对这人产生了兴趣,也引起了心中共鸣,正要继续观察,忽听庾太后发问道:“方壮士,哀家听说你阵斩叛贼渠魁韩晃,立下了大功一件,请将此贼首级呈上,让皇上用其供奉太庙。”
真正斩杀韩晃的其实是桓温,但他毫不介意将此功劳转让他人,转头见丁晓武窘得面红耳赤,便笑着说道:“方公子不必紧张,太后圣明,赏罚有度,自会明细你的功勋。”
丁晓武连忙将怀中的檀木匣子取出呈上,司马衍没见过人头,起初吓得直往后躲,但在验明真伪后,不禁眉飞色舞龙颜大悦,连声夸赞丁晓武勇猛无敌,末了还询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丁晓武见皇帝和太后话语中都透露着浓浓的喜悦之意,立时胆气也壮了,当即起身来到厅堂中央跪下,口称万岁之后,毫无顾虑地说道:“启禀皇上、太后娘娘,微。。。。。。微臣有一事相求,请皇上太后予以恩准。”
“哦,所谓何事?壮士但说无妨。”庾太后诧异地问道。
“启禀娘娘,微臣自小有一份青梅竹马的姻缘,近日就要完婚。不料前些时日她独自上街后,竟彻夜未归,从此失去音信,草民和同伴们多方打听,后来得知其人被拐子卖进了京城教坊司。因此,草民斗胆,乞求娘娘能让教坊司释放我家小娘子回家。若能重得团圆,草民将感激不尽,誓死以报君恩。”
“哦。。。。。。竟会有这等事?”庾太后微微皱眉,而后转向另一边问道:“谢卿家,敢问方壮士所言是否属实?”
正呆坐在角落中的那名局促不安的官员立刻起身,惶恐地回应道:“禀太后,下官。。。。。。下官一直忙于训导,教习那些女乐歌舞技艺,至于其中人员的来历,从来都是底下人张罗此事,下官。。。。。。对此不太清楚。”
“荒唐!”庾太后有些恼火,“谢卿家身为教坊使,即是司内总监,一应大小事等均需督导安置,对于女乐舞伎的身世来历,岂可不闻不问?按照我大晋律令,所有女乐均应家世清白,方可配享皇家礼仪。可在你的管辖下,却是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现在竟然还出现了拐卖人口的丑行,实在有失皇家体统。”
谢安吓得浑身直冒冷汗,扑通一声跪倒,颤声道:“太后息怒,臣下。。。。。。臣下失职,甘愿领罚。”
旁边转出一个身着华服的高官,却是宰相庾亮,出班奏道:“太后请稍安勿躁,老臣有一言相劝。这谢安昔日乃玄学名士,虽一向闲散,但也可称得上是个人才。他治学论道、抚琴调音是把好手,但乐府上下人口众多,这管理之术却非其所长。若因教坊司出了一两桩丑行便要治其重罪,老臣恐怕今后再也找不到像他这样精通音律乐舞的行家,故而,老臣斗胆,让他回去闭门思过,好好反躬自省,今后待罪立功。至于方壮士的请求。。。。。。”他朝丁晓武瞥了一眼,说道,“相信谢大人也会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
“嗯,不错,丞相所言甚是有理。”庾太后道,“此事就这么办吧,方壮士,你觉得如何?”
丁晓武忙不迭道:“草民只求能够夫妻团聚,多谢太后娘娘为草民做主。”
庾太后又好言抚慰了众人几句,随后开始庆功酒宴。因为是皇帝赐宴,所以少不得一大堆繁文缛节。而这也是丁晓武所参加过的最不舒服的饭局,因为不光是吃饭要细嚼慢咽,不得发出一点声响,以免失了皇室威仪,更多的是谢安已经和自己很不对付了,被一个仇家盯着确实不好受,而且此人毕竟派人救过自己,现在和他闹僵实非自己所愿,但为了把石梦瑶救出来,说不得也只能得罪这些权臣,宁可给自己招惹些麻烦。若可以使阿瑶不再身陷囹圄,那自己即使背上恩将仇报的骂名也无甚干系。
宴会中唯一让人提得起兴趣的,就是皇帝司马衍孩童脾气发作,一直缠着丁晓武要听前线打仗的事情,丁晓武虽然在战场上并不出彩,但他讲故事的本事却是一流,当下绘声绘色地把战斗经过向皇帝做了番细致描述,期间用到了很多评书讲法,听得司马衍喜不自胜,高兴到极点时,连母后的呵斥声几乎都充耳不闻了。
冗长的宴会终于结束了,桓温等人都被安排去后面的寝帐休息醒酒。丁晓武灌了很多黄汤,饭倒只混了个半饱。肚中无食很容易醉,因此丁晓武不胜酒力,喝得酩酊大醉,在几个小太监的搀扶伺候下来到自己的寝帐后,一头栽倒在褥子上,随后便打起了沉重的鼾声。
然而等众人都散去后,丁晓武立刻爬了起来,先前的醉意一扫而空。他猫着腰悄悄来到桓温的帐篷边,伸手轻轻打了个响指,里面随即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进来吧。”。
丁晓武钻入帐幕,一见到坐在案几后的桓温,立刻推金山倒玉柱拜伏下去,口中说道:“多谢驸马爷仗义相助,您的大恩大德,在下永不想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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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憧憬大业
桓温静静地看着,并未起身搀扶,隔了片刻,才幽幽说道:“你不必拜我。昨日战役,你在最后关头用几句肺腑之言打动了垂危之际的韩晃,使他用一个降字,让残留的数千叛军最终归属于本督属下。他们都是百战老兵,能为本督所用,这份大功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方公子既然给本督送了这么一份厚礼,则本督投桃报李,也是应该的。”
丁晓武依旧长跪不起,说道:“驸马爷不必心疑,在下是诚心诚意向您叩谢。虽然在下本事低微,但若驸马爷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桓温道:“有时候本督真搞不懂你,为了拉拢阁下,本督开出了一大堆高官厚赏,结果全不济事。而现在因为一个风尘女子,阁下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本督的一切要求,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个羯女虽然也出自后赵王室,但毕竟石家已经彻底败了,羯族也遭到冉闵血洗,再无翻身可能。你为了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女子便甘心让自己委曲求全,难道值得吗?”
丁晓武嘴角微微一扬,笑道:“在下认为,情义本就无价,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人生在世,但求无愧于心,若因为某件过错让自己一生不得心安,即使享尽全天下的荣华富贵也是枉然。阿瑶和我已经有了白首之约,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负她。”
桓温点点头道:“能帮上忙的,本督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努力了。另外,不要小看了谢安,此人表面淡泊,内怀阴鹫。陛下原先已经下旨要其释放石姑娘,却被他以入了奴籍便吊销了原来的姓字名号,因而无从查找为由搪塞了过去。方才我再次请旨,圣上特恩准你进入教坊司寻觅,如何对付那头狡诈多谋的老枭,旁人无从指导,还须你自己仔细斟酌。”
丁晓武抱拳施礼道:“驸马爷对在下恩泽似海,方某心领,不过在下还有一个疑问,请驸马爷能给个明确回答。”
“你是要问我为何要这样热心地帮助你?”桓温说着笑了起来,“因为方公子天生福泽恩厚,荣得上天宠爱,不管遇到什么挫折,都有贵人相助,终能逢凶化吉,此是命中注定的。而本督,只是恰好顺应天意,做了一回顺水人情而已。”
丁晓武只觉一阵昏头涨脑,这个晋朝的桓温和那个魏国的沈麟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问到关键时刻便都成了看相测字的算命神棍,说什么福星高照、什么贵不可言之类不着边际的鬼话。不过既然他们不愿讲,自己也不便强逼,当下告了句辞,转身离去。
他前脚一走,后脚心腹将领袁乔便从屏风后悄无声息地转了出来。他先对桓温施了一礼,然后上前压低声音说道:“主公,属下实在看不懂,此人无勇无谋且贪图小利,不是可以托付大事的贤才,主公为何要对其如此器重?甚至不惜为了一个女人大费周章,目的仅仅是交好于他。对待这么一个庸夫,此番恩情实在太过了。”
桓温笑道:“这小子哪里是什么庸夫?你没听见方才他冲着十岁的小皇帝直呼儿臣吗?还给圣上讲打仗故事,一番花言巧语,把那深居阁中、少不更事的小孩子给哄得心花怒放。我在朝堂上站了那么多年,还头一次见到圣上如此开心。刚才宴罢后,那小孩子还请我帮忙通融,想将那姓方的小子真的收为义子,只是太后出来干涉才作罢。如此会邀宠献媚,哪是一个庸夫所能比拟的?”
“即是如此,那就更不能信任这小子了。主公还要将北方的谍报组织交给他经营,一旦他两面三刀,图谋异志,那不是引狼入室、作茧自缚吗?”
桓温不答,而是从一根细长的小竹筒中掏出一张小小的字条,展开摊在袁乔面前,“我不是盲目相信他,而是因为此人大有来头,你自己看看吧。”
袁乔那过纸条,凑在眼前定睛一看,顿时惊得嗔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这。。。。。。这怎么可能?怎有如此凑巧的事?这是蒙人的戏言吧”
桓温淡淡道:“这是霁云子先生的笔迹,他老人家向来不会无的放矢,怎会蒙人?”
袁乔再次凑近一步,低声道:“难道主公真要把自己和飞鸢尉及那位隐帝君绑在一起吗?恕属下直言,那些人命运多舛、前途未卜,自身都朝不保夕。若与其结盟,不但不会成为主公的助力,甚至有可能还是祸害,主公最好还是不要与他们掺和在一块。”
听完此言,桓温回过头看了袁乔两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彦升(袁乔的字),本督明白你为我谋划的一片苦心,但是。。。。。。你只看到本督位极人臣的志向,却未发觉我还有更大一片雄心,那才是本督终生为之奋斗的理想目标,而前者,不过是为后者服务而已。”
袁乔倏然一惊:“主公的雄心,难道是想要效仿曹阿瞒?代晋自立?”
“不,此也是宾而非主。”桓温斩钉截铁地说道:“真正的千秋大业,乃是誓师北伐,光复我汉家江山,诛灭胡虏宵小,还一个朗朗乾坤。”
“啊?”袁乔惊呼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低声音,喟然叹道:“可是主公,晋室南渡已有数十年,中原大地已经尽丧于诸胡,百姓也改弦更张久矣,我大晋凭着一道长江天堑,也只能守着半壁江山自保而已,而且朝局纷乱,稍有轻举妄动之嫌,就会危及社稷,恳请主公对北伐一事深思熟虑。”
桓温道:“你的话未尝没有道理。但正因为当朝皇室,也就是司马睿这一支脉缺乏名望,因此影响力脆弱,才会让各大士族把持朝政,他们彼此建立各自山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导致我大晋这些年一直处于内乱频仍之中。如此下去,无须北胡来攻,大晋早晚有一天会自动覆亡。现在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破局的良机,咱们既然自诩为国之干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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