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邺城中漆黑如墨,偶尔有几间屋舍亮出几盏星星点点的灯光,却飘忽摇曳如同鬼火。丁晓武跟着那两名公差走出监狱,步入巡检衙门。一路上,他心情郁郁,越想越觉得歉疚。自己今日白天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原先他觉得自己理直气壮,认定沈麟和他手底下的兵丁过于酷虐,缺乏人性。但在听完张温的悲惨遭遇之后,他才发现事情远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单纯。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石虎父子的残暴铸成了当年的因,而中原人对羯人的疯狂屠戮造就了现在的果。暴君无道,却让他所在的族群来承担一切败亡的痛苦。而自己以后世小说《双城记》为标准,把自己拔高到道德的至高点,居高临下指斥别人之非,这本身就是一种现代人自诩的傲慢与偏见。就像某个魏兵叫的:“你保护羯族妻女,可我的妻儿做错了什么?为何她们在惨遭杀戮时,却无人来保护?”遭受过无尽苦难的人,在受伤的心理找回平衡之前,不可能让他们去心平气和地看待仇恨。自己未经历过这种苦难,如果无法感同身受,就没有资格去指责别人残暴狭隘。
丁晓武正在想入非非,忽然发觉那两名公差的脚步停了下来。
“方壮士,沈大人就在屋里,请进。”公差们拱手说道。
丁晓武瞅了瞅那高大的府衙,恭敬地还了一个礼,“多谢二位大哥带路。”
说完,他抬腿走入了厅堂。只见室内光线昏暗,偌大的一间办公处所,却只点了一盏油灯。沈麟仍跪坐在公案前,手中奋笔疾书在写着什么,脸上毫无倦意。
“大人,小人今日鲁莽,特来领罪。”丁晓武收起原先倨傲的态度,诚心诚意地跪了下去。
“哦。。。。。。方壮士请起。”沈麟笑眯眯地站起身来,上前搀扶,“你的伤势如何?”
“多亏大人的金疮药,这条手臂没什么大碍。”说着,丁晓武证明似地挥了一下左臂。
沈麟却略带歉然地干笑了一声,“本来还想让壮士将养些时日,但目下这件事情,比较紧急,需要壮士亲自跑一趟。”
“哦,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卑职只要力所能及,一定义不容辞。”丁晓武一听有工作安排,顿时来了兴致。
“如此甚好。”沈麟拿起刚才写的那卷文件,在对方面前摊了开来。
丁晓武瞅了几眼,发现上面有教坊司,建康,谢安石等字样,抬头不解地问道:“大人,这些是。。。。。。”
沈麟道:“晋朝廷官家设下的教坊司缺少优伶,急需舞女乐师充之。因此我将抓获的那些羯奴妇孺,挑选其中貌美年幼者,统统编入乐籍,将其充为晋室的官奴官妓。这也算是饶了她们的性命,至于年老貌丑者,沈某只有爱莫能助。”
听完这话,丁晓武又是感动,又是惆怅。感动者,是因为大部分羯人终于摆脱了死亡的悲惨命运,留下了宝贵的生命。惆怅者,是因为仍有一小部分最终未能保全。但即使这样,也已经是非常不错的结局了。他再次跪伏于地,向沈麟叩拜道:“卑职替那些羯人,诚心感谢大人恩典。”
沈麟伸手将其扶起,叹道:“方壮士大慈大悲之举,令人好生感佩。在那种群情激奋的场合下,方壮士依然不顾自身安危,不怕惹恼众怒,敢于为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出头,扶危济困,救人于水火,可称得上是真正的仁人义士。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羯奴如何残暴先不去管,倘若我们中原人一样不分青红皂白滥施yin威,与羯奴又有何异?”
丁晓武面颊抽动了一下,心底有些奇怪:既然你什么都明白,为何还要口是心非,言行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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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拨云见日
沈麟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疑惑,干笑了一声道:“方壮士所虑极是,沈某的确是阳奉阴违,言不由衷,满口尧舜之言,行的却是桀纣之恶,无耻小人一个。大丈夫行事,须光明磊落,洁身自好,千万不可仿效沈某。”
丁晓武没想到会被他看破心事,悚然一惊,连忙想要开口解释,却被对方伸手止住。
“方壮士。”沈麟沉吟道:“依你之见,大魏今后命运如何?”
“啊?”丁晓武没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再次吃了一惊。他猜想可能是沈麟出言试探,便定了定神说道:“大魏嘛。。。。。。皇上西征北讨,百战百胜,我大魏正如日中天。”他停下来想词,忽然忆起《笑傲江湖》,立刻脱口接下去道:“皇上神功盖世,所向无敌,必能千秋万载,一统天下。”
沈麟看他言不由衷地慷慨激昂,心底暗觉好笑,随后又颓然摇了摇头,“咱俩就别在这儿互卖关子了。方壮士,沈某今天是认真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希望壮士与沈某坦诚促膝,不要敷衍搪塞。”
停顿片刻,他又道:“圣上的确是百战百胜,但那又如何?胜利之后,就要获得相应的好处利益,可你也看到了,大魏陷于四战之地,仗越打越多,似乎永远也打不完。国家越打越穷,国库却不是无底洞,能够无限制地提供财力。皇上这些时日打的胜仗,只让他一人风光,却没给大魏增加半点土地人口,反而空耗了自身不少元气,加上他前两年登基时为了获得支持,将国库中的财帛拿出来滥行封赏。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如此折腾,如今大魏好比病入膏肓,已经油尽灯枯,再也回天无术了。”
丁晓武对于自己现在的这个祖国“大魏”并没有什么感情,不明白对方何以跟自己讨论这些不相干的“忧国忧民”,但也没有阻止对方自言自语。
沈麟看了丁晓武一眼,继续道:“山河破败令人心痛,但最令人担忧的却是人心离散。去年皇上无端杀害了齐王李农一家,其亲信王漠、王衍、严震、赵升等大臣高官也同时遇害。齐王平日里仗着功高权重,是跋扈了一些,但值此存亡之秋,皇上却无容人之量,妒贤嫉能,自毁股肱。齐王一去,导致他手下控制的那几支战力强悍的‘汉人乞活军’也都一道冰消瓦解,或者解散,或者离去。朝廷自断臂膀,更加势单力孤,更要命的是,此举绝了天下豪杰的投效之心。”
“现在凝聚人心只剩最后一个办法,就是皇上在百姓中煽起的“仇胡”情绪,中原百姓对羯赵的暴虐恨之入骨,可谓不共戴天。利用大伙心中的恨意,方能让他们心向朝廷,维持对大魏的忠诚。这就是我为何要对羯奴毫不留情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原因。”
说到这里,沈麟痛苦地摇了摇头,“这么做是非常残虐不仁,但目前实在找不出更好更人道的方式,只有这样,方能将一盘散沙的人心重新收拾凝聚起来,才能让百姓出于仇恨、自发地与朝廷站在一道,踊跃抵御胡人,保家卫国。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当今皇上是不肖,但依然远强过胡人。试想,如果大魏真的亡了,让北方的慕容鲜卑,或者西方的苻氏氐秦入主中原,那不是又要重回石氏羯赵的老路?我中原百姓从此彻底坠入阿鼻地狱,再无翻身之日。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不能为了区区几个羯奴的性命,而不顾中原成千上万的子民安危。”
沈麟的这番言论就像高亢的黄钟大吕,响声雷动之间,将丁晓武心中的一切迷茫疑惑都击得粉碎。他彻彻底底明白了。人类不是天性残暴,有时候完全是出于形势所逼,为了某种取舍,不得已而为之。这是一种痛苦的抉择,违背人性,违背天理,但却不得不去做。想到这里,丁晓武突然觉得自己简直幼稚得可笑,明明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明白,却非要道貌岸然以正人君子自居,指责这人凶残,咒骂那人蛮横,其实完全是不公正的泛泛空言。理解别人需要换位思考,倘若自己处在对方的位置上,又该怎么做?如果因顾及道德、顾及人性而不敢当机立断,等到危险临近,岂不是要酿成更大的祸患?
望着沈司马那心力交瘁的干瘪脸颊,那原本神采飞扬的虬髯胡须,此时也变得灰淡无光。丁晓武心内不由得愧天怍人,想起自己还把对方想象成凶相毕露的盖世太保,更觉汗颜无地。他上前一步,轻轻拉住沈麟的双手,扶他坐在案前,然后举手长揖。
“大人,卑职深为大人的高风亮节所倾倒,愿誓死追随大人一生。”丁晓武慨然说道。
这次他不再是顺情敷衍说假话,完全发自肺腑。
但沈麟却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不,你不能再呆在邺都了。我之所以让你负责此次押运羯奴去南晋建康教坊司,就是打算叫你远离是非之地。”
说完,他从堆积如山的案卷中抽出一卷公文:“这个,是某大臣前日在朝堂上呈献的一篇奏章,我抄录了一份,你自己看看吧。”
丁晓武摊开一看,不懂,因为是满篇晦涩艰深的文言文。经过沈麟从旁翻译后,才猝然大吃一惊,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这份奏章竟然是弹劾自己的。上面大言惶惶地说,近日南城门营中有一方姓小卒,不知从何处机缘巧会,弄来大批新鲜野味,于营中市中叫卖。光顾其摊位者有寻常百姓,士农工商,甚至还有高官国戚,众人均交口称赞其肉质鲜嫩,买卖合理,价格公道,城中为此传得沸沸扬扬。人们买肉从此不认官家库藏,而专门去找这方姓小卒。列举了以上事实后,文章笔锋一转,开始上纲上线。说这是在仿效春秋时期的齐国田常,模仿他大斗借贷,小斗收进的伎俩,公然从朝廷手里劫夺民心。如今陛下欲扫灭天下,急于加大税收以强化军队,百姓正对此心怀戚戚之时,那名小卒竟然心存不轨,投机钻营,以商为媒,悄然收买人心。此人用心何其歹毒,不可不防,若任其所为,则必将大权旁落,民心尽丧,悔之晚矣。整篇文章言之凿凿,说的煞有介事。
看完这份卷宗,丁晓武只吓得怛然失色,抬头惊恐地望向沈麟:“大人明鉴,我只是想赚点小钱而已,从来没有想过要谋逆造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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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推心置腹
“你不用担心。”沈麟坦然说道:“皇上心明神会,说这只是寻常小买卖,民间正当生计,搞得那么危言耸听干什么?为此还把写这篇奏章的尚书胡睦斥责了一通。”
丁晓武松了口气,脸上却仍挂着大惑不解的表情。“我一个寻常小字辈,和那位胡睦大人无冤无仇,连面儿都没见过,他干嘛要跟我过不去?”
沈麟冷笑道:“胡睦的目标当然不是你。但正因为你是小字辈,他才会先拿你开刀。三年前,就是胡睦这个小人投其所好,撺掇陛下登九五之尊,建国封号。当时卫将军王泰曾力言不可,劝陛下效忠南方晋室,以彰高风大义,可惜陛下没有听从。但此后,王泰将军因心向正统而名声斐然,而胡睦却因阿谀谄媚,名声扫地。胡睦那贼子因此将王将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这次他自以为抓住了把柄,所以先从你身上开始挖起,欲一步步顺藤摸瓜,借机把我敲掉。因为方壮士是我的手下,若你出事,沈某至少脱不了治军不严的干系,甚至可能会被安上“共谋”的罪名。而后,他可继续将案子做大,以张温将军曾两次光顾你的肉摊为名,将其板倒。要知道沈某和张大人是王泰将军的左膀右臂,我俩倒了,王将军势单力薄,独木难支,到时候胡睦那厮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王将军焉能抵挡?”
丁晓武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心想我这两天是不是骂老天爷太狠,他一怒之下,就搞了些魑魅魍魉来整我?不过是摆摊做点小买卖而已,本以为古代没有发明城管,可以万事大吉。未曾想到,虽没城管,却有比城管狠毒千万倍的奸臣。城管再凶,最多也只是收摊拘人。而奸臣那一杆笔一张嘴,却可以杀人于无形,简直比东方不败的绵里藏针还厉害。
其实丁晓武想得太简单了,人家对他的提防并不仅仅是奸臣故意兴风作lang。自古以来,老大之所以能成为老大,就是因为他掌控了一切资源,可以决定手下小弟们的活路,所以他才能说一不二,而小弟们必须对其服服帖帖。
中国古代的祭祀礼器是大鼎,也是权力象征。鼎其实就是烧饭锅,用锅来象征王权,说白了就是谁给老百姓饭吃,老百姓就服他,让他当老大。因此,民以食为天,当老大的前提就是掌握天下所有粮食,按自己的意愿给民众分配饭食,老百姓为了生存,别无选择,只能听他的摆布。但是若有人也掌控一部分食物资源,也开始散粮,老百姓有了选择,他们便会自发地跟随给饭多的那个人,这就开始了政治上的竞争。
丁晓武的卖肉举动,已无意中触犯龙鳞,把自己置于皇帝竞争者的位置。现在人们想到吃肉,已不再需要皇帝,而是直接去求丁晓武。在解决人们吃肉这桩事情上,丁晓武的能力和作用都已远远超过皇帝。鲁迅笔下的《阿q》正传也讲过类似的故事,阿桂从城里弄来一堆花纱布,顿时从一个小屁民变成了未庄上的红人,因为掌握了人们的需求,身份扶摇直上,几乎和赵太爷比肩。赵太爷不忿,与地保合谋,找茬把他打压下去。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如果丁晓武仅仅只满足于卖肉,不想其他,皇帝还能容忍。但怕就怕丁晓武食髓知味,尝到做老大甜头后野心膨胀,真的收买起民心以图谋造反。那样的话,统治者会毫不犹豫地将其除灭于萌芽状态。幸运的是,丁晓武遇到的老大冉闵性情粗豪,没把此事放在心上,或者说根本没意识到小人物对自己的威胁。如果碰上一个敏感多疑的帝王,回味出其中的门道,那丁晓武恐怕就得死翘翘了。
丁晓武不明白其中的猫腻。但沈麟浸染官场多年,早就混成了老油条,对个中的错综利害一清二楚。因此他力劝对方不要以为逃过一劫就可掉以轻心,并警告说:“圣上之所以没有追查这件事,不是因为他生性宽厚,而是因为他现在屡战屡胜,心情巨爽的缘故。陛下是性情中人,高兴的时候对什么事都能一笑置之,但若心情不好,那么一只苍蝇都可惹得他大发雷霆。圣上此次云集大军,出征襄国,若是得胜还朝,那一切好说,如果大败而归的话。。。。。。胡睦那厮若旧话重提,那你即便有九个脑袋,也不够他砍的。”
丁晓武再次哆嗦了一下,抬头疑惑地望向沈麟:“沈大人,那我以后还能回来吗?”
“如果陛下得胜,你完全可以平安无事地回来。但若落败,还是永远呆在南边为好。圣上喜怒无常,保不准又会拿谁开刀以泄愤。”沈麟说着又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丝落寞的表情:“我大魏已经承受不起失败了,若真的命运不济,则万事休矣。”
丁晓武心念甫动:“大人也认为皇上会败吗?”
他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想到了多日前自己在野猪林结识的结义兄弟曹坚,对冉闵也有一番败亡的评论,倒和眼前这位沈大人在诸多方面不谋而合。由此可见,那曹坚想必也非同凡人,否则不会和沈麟英雄所见略同。
沈麟没有觉查出丁晓武口中那个“也”字的异样,幽幽叹道:“圣上连战连胜,连胜则骄。听说东北鲜卑和西北姚羌都在集合兵马,准备赶到襄国增援石祗。陛下已经四面树敌,又以骄兵顿于坚城之下,做困兽之斗,此战前景实在堪忧。”
他停了一停,又拿起那张教坊司的信笺,扎好后郑重交到丁晓武手里:“你带队经验不足,我会让云骑尉杨忠做正使,而你为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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