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芷箩擦了擦脸上泪水,冲着丁晓武感激地盈盈下拜,后者慌忙出手搀扶。
几名士兵上前,帮助把黄阿四的尸体收殓了,周茗烟却伸手把那个也在一旁哭得死去活来的黎春香揪了过来,将她一头按在宋芷箩面前,义愤填膺地说道:“宋姐,这个水性杨花的浪货该如何处置?是在此由你亲自报仇,还是等黄大哥下葬的那天,再由你动手将这小贱人剖腹剜心,祭奠黄哥在天之灵?”
宋芷箩望着眼前这个害死自己丈夫的凶手,双目如炬,似要喷出愤怒的火焰。而黎春香只是一个劲儿地嚎哭,边哭边含糊着叫道:“阿四,不是我要杀你,不是。。。。。。你若不信,我就跟你一道去死,去地下陪你。”
良久之后,宋芷萝眸子中灼热的火红却渐渐消退了。她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周茗烟道:“算了,茗烟妹妹,让她走吧。”
“什么?”周茗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放她走?不给自己老公报仇了?”
“她本意是想害我,并非害阿四,此事是她无心导致。”宋芷萝叹道,“至于我和她之间,不过是寻常婆娘的争风吃醋,拌嘴斗口,更谈不上什么仇怨。你让她走吧,我不想再见到她。”
这一下,不但周茗烟当场愣怔,连黎春香也惊呆了,她转向宋芷箩,口中嗫嚅了一下,才鼓起勇气磕了个头,“谢谢宋姐不杀之恩。”
“小贱人,还不快滚!再要聒噪,当心老娘反悔剥了你的皮。”周茗烟气得横眉瞪眼,对黎春香怒吼道。
看着黎春香抱头鼠窜而去,周茗烟转过头对宋芷箩埋怨道:“你难道是伤心过度糊涂了?为什么要放走这贱人,难道就不怕黄大哥在天之灵怪罪吗?”
宋芷箩惨笑一声道:“阿四在天有灵,断然不会叫我杀她。我放她走,是不想让阿四难过。老公说得好,做人不能亏待自己的良心。春香那贱婢其实也是个苦命人,我看得出,她对阿四并非全是利用,也有真心真情,她和大多数女人一样,只是希望得到一个舒心完美的家。咱们何必要对这么一个苦命女子赶尽杀绝?”
说完,宋芷萝再次来到丁晓武面前,盈盈下拜:“丁大人对奴家夫君的大恩大德,奴家没齿难忘,将来一定会涌泉相报。”
丁晓武觉得她说得有些太过,还以为对方因为过度伤心糊涂了,慌忙道:“黄夫人言重了,在下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对黄师傅临终前的义举比较敬佩,所以才答应厚葬其人。”
宋芷萝摇摇头道:“不是的。如果没有这件事情,我家阿四到现在恐怕还在浑浑噩噩,每日在偷摸拐骗中得过且过。是这件错事让他终于天良发现,从而幡然醒悟,没有让自己失足成千古恨。而且,阿四他最对不起的是石姑娘和丁大人您,但您始终没有怪罪,您宽宏豁达不计前嫌,能够赦免阿四的罪过,本身就是大恩一件。方才,奴家和自己的丈夫一起盛粥的时候,难得过了一生中最温馨的时光,自从当初喜结连理之后,我就没有再这么惬意过,这一切其实都是丁大人你给予的,让我们夫妇俩解除了多年的心结。”
看着宋芷萝千恩万谢后拜辞离去,丁晓武却囧得目瞪口呆。他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刘牢之,疑问道:“牢之,为什么每个人都在不停夸我,总说我有多慈悲有多善良,搞得我就象活着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一样,我真有那么好吗?”
刘牢之冷哼道:“你少得便宜卖乖。人家是夸你吗?人家是在损你傻。我觉得很多时候你确实跟世人想法大不一样。有人欺负到你头上来,你照样乐呵呵以礼相待,从那个在街巷中想痛扁你的杨忠小舅子开始,到燕国细作慕容垂,到土匪大盗段匹磾,再到叛贼苏峻的儿子,江心洲之战中的韩晃,然后就是这个黄阿四,他们再对不住你,你仍然对他们和颜悦色好话说尽,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一个人。你这样子不是像活菩萨,是活菩萨像你,如来佛祖见到阁下,恐怕也会自愧不如。”
………………………………
第一百一十章 铁杆盟友
当丁晓武走进帐幕的时候,一个高瘦的人影扑入眼帘,令他猝然愣怔。
拓拔寔回转过头,手里还端着茶碗幽幽品尝,“丁公子不必惊讶,俗话说有关系路路通,昨日咱俩小叙一场,又和顾恺之大人打了声招呼,那些辕门边的守卫见小王这么有面子,哪里还敢阻拦,不但将我迎入帐中,还奉茶倒水,招呼得毕恭毕敬。”
丁晓武道:“拓拔王子既然已经心安理得地享受了服务,还跟我客气什么?随便慢用。”说着,他伸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拓拔寔也不客气,把袍服一撩,便坐上了主位,害得丁晓武只有盘腿席地而坐,那摸样好似对方的臣属部下。
“阿瑶妹子怎么样了?”拓拔寔问道。
丁晓武黯然神伤,颓然说道:“她就在旁边那座帐幕里,周姐在给她喂药汤汁。虽然水米粥菜都能吃进,可她始终昏睡不醒,人事不知,我真担心阿瑶以后会当一辈子睡美人,永远也醒不过来。”
拓拔寔也叹息了一声,安慰道:“丁公子,吉人自有天相,相信阿瑶妹子善有善报,终有一天会遇上那位哲隆神僧,从而逢凶化吉。”
顿了顿,他却话音一转,“可是,目前阿瑶妹子呆在你身边,似有不妥。”
丁晓武猛然抬头,“什么意思?我好不容易和阿瑶久别重逢,要时刻照顾她,她不和我呆在一起,难道要和你呆在一起吗?”
拓拔寔摇头苦笑一下,“丁公子不要吃醋,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说着,他把一张柔绉的纸片从怀里掏了出来,摊在对方面前,丁晓武一看,果然是他昨日用信鸽偷偷发到教坊司的密件。
“这个,是我从冯厨子的尸体上发现的。”拓拔寔道:“上面一切如故,都没做过改动。惟独最下方那排用你玉佩上的怪异符号组成的密码,却被人动过了手脚。”
丁晓武心头一振,跟着对方的手指仔细看了过去,只见拓拔寔用指尖沾了点茶水,飞快地在桌上写下了“6966800189”十个数字。
他心念一动,再低头向纸片上望去,却见上面的数字是:“6810089969”,数字的排列组合和原来完全不一样,意思也大相径庭。
“这个。。。。。。有人把数字倒过来重写了一遍。”丁晓武再无疑虑,脱口叫道。
拓拔寔却摇头道:“不是重写,而是不知用什么办法把字迹从纸上揭了下来,再调转一下重新黏合上去,做得可谓天衣无缝,让人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又转向桌上的数字图案,说道:“我写的符号,意思是虽然形势紧迫,但尚能应付,还未到危在旦夕,请不要轻举妄动之意。但转个弯后,就变成了太平无事,一切都已摆平,高枕无忧的意思。明眼人一看便知,后面那条是假消息。到了这种时候,原定暴动的计划都被迫取消了,还如何能做到一切平安顺利?再加上前面的抚慰话语,必定会使阿瑶他们误认为我等已经命悬一线,危若累卵。阿瑶担心我们是因为怜惜她才不顾自身安危,逡巡着不愿逃走。所以才冒着重重危险跑出来,想当面劝说咱们离开。因此才有了这次变故。”
丁晓武沉吟半晌,才抱头痛悔道:“原来阿瑶是因为担心我的处境,才误中了敌人奸计。早知如此,我在前面写那么多废话干什么?直接了当把太后已经收起了杀我之心的真相告诉她,也不会发生那么多误会。说一千道一万,这全是我的错。”
拓拔寔道:“丁公子不必自怨自艾,眼下咱们不是后悔的时候,还得想办法如何将此事善后。”
“善后?怎么善后?”丁晓武霍然提起头,目光炯炯地瞪视着对方问道。
拓拔寔道:“阿瑶妹子是从教坊司偷跑出来的,现在已经快到正午了,他们逃了将近六个时辰,谢安他们早已发觉。目前最危险的莫过于留在教坊司中的吕勇和张吉等一干武士,他们都是羯人,平日里惟阿瑶马首是瞻。当初谢安把阿瑶劫持到教坊司也是为了控制这一干人等。如果见不到小主平安,他们说不定情急之下会做出什么傻事来,所以。。。。。。。我们务必要。。。。。。”
“务必把阿瑶送回去是不是?她都这个样子了,你为了自己的私利还要把她推回火坑,于心何忍?”丁晓武心下愤怒至极,胸中郁积的怨气仿佛火山爆发,一下子全喷了出来。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对方,整个人犹如一座高山,压得拓拔寔不得不连续后退。
“拓拔王子,在下其实一开始就怀疑你助人为乐的动机。”丁晓武停下脚步,压抑着怒气说道:“你口口声声说为了阿瑶好,所以想要帮助成全我俩。但经过这段时间观察,我想我已经猜出了你的真正目的。你并非要帮助阿瑶逃离虎口,而是以此为幌子,一步步把那只羯人军团从谢安的掌控中剥离出来,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因为你现在是光杆司令一个,虽然有刘涵月、浣溪和韩潜等能人异士相助,终究力量有限。所以你想把我和一干使团手下,还有羯人的军团抓到手中,这样人数就有了一千多,可以作为基本的政变力量。有了底气,你才能拉拢住那些不甘被你哥哥驱遣的朝臣,继而寻找机会发动政变,否则的话,你在你哥哥那儿估计连一个会合也走不了。”
拓拔寔张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丁晓武却不给其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拓拔王子,你这麽做其实也无可厚非,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是,我劝你不要做得太过分,若是超出了别人容忍的底线,恐怕你非但偷鸡不成还会蚀把米,我会不惜代价阻止你的胡作非为,请王子殿下好自为之,不要把我推向你的对立面。”
拓拔寔呆立半晌,随即发出一声苦笑,无奈道:“丁公子,我真没想到,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阁下竟然脱胎换骨仿佛变了一个人,可你也不想想,目前我还是你亲密的盟友,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杀伐决断最好不要用在自家人身上。”
“不错,咱俩是友非敌,但你若是刻意损害盟友底线,那敌友角色也会互相转化。”丁晓武冷然道:“目前,阿瑶绝不能再回教坊司那种龙潭虎穴,至于吕勇和张吉等人,我觉得他们现在并无太大危险。并非我对二人的能力有信心,也不是不关心他俩,而是觉得谢安完全有本事摆平此事,咱们不必瞎操心。”
“谢安?”拓拔寔一怔,不解道:“丁公子,你别忘了,谢安可是咱们共同的敌人,你怎么能相信他?”
………………………………
第一百十一章 内忧外患
“我当然相信他,有时候敌人比盟友更值得信任。”丁晓武说道,“谢安现在的处境比咱们好不了多少。我去过教坊司后院,也看到了那些羯人假扮的园丁、花匠和仆役,感觉他们确实不同凡响,都是出类拔萃的优秀武士。正因为如此,谢安才不得不小心对待,他没有了阿瑶这块控制人心的筹码,只有好言安抚,通过骗术瞒天过海稳住吕勇、张吉等人,因为谢安的北府军都集中在江北,目前手下仅有一些看院守门的家丁家将,而那将近百余名羯人武士不是省油的灯,尽管没有兵器,可就算赤手空拳,闹将起来也不是谢安能摆平的。因此谢安必会想方设法摆平此事,以他的才能也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王子殿下大可不必担心。”
一番话说得拓拔寔如梦初醒。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悻悻然道:“其实,小王方才只是试探一下丁公子对阿瑶妹子的感情深浅,并非真要实施那个馊主意。。。。。。只是几句戏言,丁公子切莫往心里去。”
丁晓武转嗔为笑,大步走上前,对拓拔寔做了个大方的拥抱,说道:“在下方才也有些激动,王子莫怪。咱俩是盟友,有什么心里话不能说?不必藏着掖着互相提防。这马上就到正午了,王子请留下来陪在下吃顿便饭,在下定当敬您三大杯,给王子压惊。”
说完,他又友好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背,竟然发现自己的手上沾了一片湿漉漉的冷汗。
与此同时,在教坊司的会客正堂,谢安端坐在正中太师椅上,一张皱纹沟壑的脸颊就像钢铁浇铸一般,泛着阵阵青色。阶下,一个门房吓得浑身几乎被冷汗浸透,一个劲儿地叩头,把额头都砸破了一大块,鲜血淋漓。
“老爷,属下失职,属下请求老爷重罚。”那门房丧魂落魄地说道,“属下因为那个姓林的井匠一向老实巴交,每次来咱教坊司送水,从不多说一字。属下故而对他一直都未多留心盘问,谁想到昨天晚上他竟然会把冯厨子和石姑娘私自放出府去。属下一直小心谨慎,也没想到昨晚竟会在他身上栽了跟头,实在是鬼使神差,求老爷看在属下平日还勤勉认真的份上,饶小人一命。”
“饶你?”谢安冷笑一声道,“我苦心积虑,方让一切都如火如荼、顺利兴旺起来,却被你这么疏忽大意一下,立刻顾此失彼完全陷入被动,你坏了老夫的大事,给老夫带来了不可弥补的损失,你可知自己该当何罪?让我饶恕,想的轻巧。”
那门房吓得心胆俱裂,却不敢再为自己求情,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兴公。”谢安转头问旁边的孙绰道:“黑树林那边的所有尸体都被搬回来了吗?无一遗漏?”
“恩师明鉴,都搬回来了。”孙绰拱手道。
“可曾看出什么端倪?”谢安问道。
“哦,禀恩师,现场发现了20多具尸体,那姓林的送水匠也包括在内,但没发现石姑娘和那冯厨子。尸体分散得很开,官道空地上三具,而其他大部分都在黑树林深处,从地上杂乱的脚印来看,双方发生了激烈的追逐和打斗,而且后来还有大批的马蹄印记,说明又有第三方加入了战团,如果学生猜的没错,石姑娘应该是被那些骑马者带走了。”
谢安点点头道:“情况应该是这样,现在咱们要发动一切耳目,务必探明那些黑衣人和与杀他们的骑马者到底都是何来历。如此才能对症下药。”
孙绰道:“恩师所言甚是。”
忽有一名仆役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叫道:“老爷老爷,不好了,那些个羯人都聚集到殿外,开始闹将起来了。”
“哦,他们闹什么?”
“他们说要见自家公主,就是石姑娘,一定要看看她是否平安,如此才能安心离去。若见不到石姑娘,他们就不愿在这里待下去了,直接散伙各奔东西。”
见谢安冷厉的目光转向自己,孙绰慌忙道:“恩师,学生已经秉承您的意旨,封锁了一切消息,凡是知道石姑娘失踪内情的都是咱们自己的亲信,不可能把讯息走漏出去的。”
谢安生气道:“真是乱上添乱,也不知那个喜欢嚼舌头的多嘴多舌,走漏了风声,真是该死。”
陈悦儿在旁插口道:“安郎,这也怪不得下人们,那些羯人和石家妹子一直都有秘密联络暗语,每日石家妹子都会向他们报个平安,今日想必没有接到平安符,羯人以为石姑娘出了变故,所以才骚动起来。”
谢安斜睨着目光看向陈悦儿:“你事如何知道这些的?”
“安郎,这是舍妹告诉妾身的,舍妹和那石姑娘平日要好,多有往来,因此偶然知晓了这个秘密。”
谢安冷哼一声道:“你们两个姐妹倒是心有灵犀配合默契啊,有什么悄悄话只在私下传递,从来不让夫君知晓。”
陈悦儿一听此言,顿时变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