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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长泠将酒壶递向我,朗声道:“小月,你此次还会离开么?”欣慰中带着悲伤的情绪,“他便是粥粥的爹爹吧?真好,你终于如愿以偿寻到了他。”
我就着壶嘴喝了口,辛辣苦涩,“老白,你这酒谁酿的?这般苦。”
“宁王府一干人等已被我压入大牢,择日处死。”白长泠答非所问,顿了顿,终是又道出了那句话,“小月,我封你为后,这天下再无人敢取你的血当作药引,你留在我身边,我们一同享受天下荣华。”
“对不……”
“不要说!小月,永远不要同我道那三个字。”白长泠苦笑了下,从我手中接过酒壶,尽数灌下,“见面不易,说些别的吧,这些日子,可是思我及深?”
“是啊,我很想念你。”
“如何足矣。”白长泠大步向前,黄袍一扬,将我圈在了怀里。一池莲明净清婉地盛着,却无端叫我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孤独之意。
这皇帝当得,还不如将军来得自在爽快吧。地位,名利,金钱,美人,即便不是自己想得的,但人在其位,身不由己,世俗的漩涡本就为世俗之人建造。白长泠心中的苦闷除我之外,可有人相知?
聊了片刻家常,一队侍卫沿路寻到了塘边,朝我们这边望来,少顷,全部跪了下来。领头的男子一身玄衣,身长七尺,垂首朗声道:“陛下,连筝挂三丈白绫于梁上,说若今日不能得陛下夜里宠幸,便自缢而亡。”
白长泠摆了摆手:“随她去。”
“陛下恩宠她月余,为何……?”那玄衣男子边道边抬起头,我一瞧,却道是秦钺。浓眉大眼,言行举止之间犹如利箭穿风,磊落果断。
我朝他伸手打招呼,他却并不理我。我回眸一瞧,赋怀渊不知何时已牵着粥粥站在了身后。“你使了隐身术在我身上?”
粥粥撇嘴道:“娘亲,若不隐身,我们早被抓起来了。你以为皇宫是那么容易进的么?也不看看白长泠是谁。”
“嘿嘿……”我尴尬地朝白长泠笑笑,“老白,你看得见我不?”白长泠点头,我又道,“那个叫连筝的姑娘喜欢你吧?”
白长泠以掌为风,轻易将无桨的小舟划到了岸边。
我追着他道:“若不爱便放她自由呗,反正你日后会有后宫三千、佳丽无数,还怕差她这一个?”
上了岸,白长泠朝秦钺点头,示意他可以起身,便大步朝前,我不依不饶地问着,他终是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小月,她叫宁连筝,是宁王之女,自由之身,我并未强迫于她。”
“老白你也太残忍了。囚禁了她的父母,却唯独放了她,这哪是自由啊,这明明牢笼枷锁。”宁王其人我不甚了解,但当初我是被他抓去当了药人,身上的伤虽好了,但心上的痛楚还在,要说不想报仇,那是假的,可是宁王的女儿与我并无半点关系,因我受到牵连,实在委屈。
“咦?老白,你莫不是也看中她了,可是碍于我与她父母有那么一段‘血海深仇’,所以才在兄弟与爱妻之间左右为难?嗯……罢了,若你爱她极深,我大发慈悲原谅她父母算了。”我跟白长泠说完这段话,又向赋怀渊笑,“师父,我是不是有了佛性?”
赋怀渊抬手抚了抚我的发,浅笑未语。
白长泠将我的手一握,半拖着我向前走去。秦钺欲跟上来,白长泠一摆手,端得是一派帝王之威严:“回去守着南城门,白泽今夜会来。”秦钺停下,惊诧地望着白长泠,喃喃:“陛下……”
我不由好笑。
以秦钺现在的视线来观,他只可看到白长泠一人,看不到我,是以会认为白长泠扯了一段空气,独自离开了。在他的心中,白长泠的脑子是不是有些问题了?
粥粥小跑了上来,问道:“白长泠,你二弟白泽今晚是要攻城夺位么?”白长泠愣了愣,点头,粥粥又道,“那姻禾呢?你们两个哥哥相杀,她还好么?”
“她在锦若宫。”
“我去找她。”粥粥抱住赋怀渊的腿,“爹爹,你带我去锦若宫好不好?”
赋怀渊望了我一眼,抱起了粥粥,凭空消失于原地。我转头看向惊讶的白长泠,解释道:“老赋他武功高,耍起轻功来跟仙术似的。”
白长泠哼笑一声,领着我旁若无人地来到了一处宫殿,殿前悬着一块匾额,上头空无一字。跨过及膝的门槛,殿内富丽堂皇,雍容华贵,各色艳花锦簇,墙上悬挂着无数精致的画,其间山水、人物、万福花样平分秋色。一方案几转后,又得一偏门,门紧闭,金银线绣绘的狩猎图以作帐幔,绣工精致且有异域之风。
打量时,狩猎图被一阵风扬起,图后的门被打开,粉纱宫装的婢女自内而出,见到白长泠,下跪行礼:“陛下……”白长泠让她平身,她抬头,喜形于色的眸子望了我一眼,失神后退,指着我道:“这……这……”
我亦惊奇:“小姑娘,你看得见我?”音落,她更是一脸惊惧,说不出话来。
白长泠拉着我,未再理会,抬手进门。
门后见一间小院,东西角开沟尺许,有清泉灌入,绕过玉石阶沿屋脚盘旋,流入下一处院落。细瞧,另一处院落有青竹冒头。环水为灌,巧夺天工,不知是何人所设?
亭亭如盖的梨花树立于院中,白长泠牵我站于其间,望着南面一间小屋的门,久久未语。我最是藏不住话,性子又急,推了他一把:“不是要带我来见你心爱的姑娘么?怎么到了门口反而怯了?”
白长泠将那门推开,道:“你见到她便晓得了。”
我不以为然地走进屋子,四周挂着紫色纱幔最先映入眼帘,幔前搁置着四张造型奇异的竹椅,上有色彩鲜明的绣品盖着,并未遮其全部,只是掩了一小半。椅边放着象牙脚凳,上有银制灯架,明晃晃的白烛燃着,光影摇曳,为此间屋子添了许多诡异之情。
掀起纱幔,见一张雕花大床,富丽堂皇的绸罩之中,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
“啊!”
我后退一步,跌坐在于地。白长泠神色紧张地跑了进来,将我搂在怀中,轻声安慰:“小月,无事吧?”
“她就是连筝?”
“嗯。”
“太稀罕了。”乍一见,我着实大惊,因连筝同我长得有三四分相似,此刻面无血色,不知道的还以为连筝死了,而站在她身旁的我是她的魂呢。
伸手探了探连筝的鼻息,呼吸微弱。我将锦被一掀,端见她脖子上紫青的勒痕入肉颇深,想来死意不浅。我白了眼坐在边上毫无难过之色的白长泠,吼道:“还不快去准备刀子!”初见白长泠时,他就不知从何晓得,我身中仙灵咒,血能医人。
“救她做甚?死便死了罢。”
“好歹是一条命啊。”
“天下之大,你如何救得完。”
“老白,你是不是打仗打糊涂了?这样跟前朝国君有何区别?连筝她只是一个女子,你要杀了她的双亲,可她喜欢你,却愿意待在你的后宫陪你,仅此而己。”我走到白长泠身旁,狠狠踹了他一脚,“拿刀去!”
白长泠抓住我的右手,抚摸,仿似上头仍留有那一条血迹:“那次你在此处为姻禾取血,实乃不得以而为之,我如何还能眼睁睁看你疼?”
“那你早干嘛去了?你当初就不应该把她留在宫里呀?”
“你说我为何同意她留下?”
我看了看床上虚弱的连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结巴起来:“我、我哪里知道……”顿了顿,“好了好了,不用我的血,你总该快些把御医请来,他们救不活我再以血为引,这总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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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未行婚事先得宠
太医诊治后,连筝总算无碍,只是历经生死关头,尚虚弱得很。;宫女们端来清粥,她食了两口便又昏睡了过去。
夜里,众人皆退,白长泠有许多要事处理,安排了秦钺守在我身边,便也走了。我守在连筝的床边,与秦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秦钺,老白对连筝好么?”
秦钺虽为我突然出现在此处颇为疑虑,但左右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倒也未问极细,坐下,回答了我的问话:“符姑娘,单看她与你长得如此相像,便晓得陛下待她自然是不同的。”
“老白现在是皇帝了,大臣们四处献进的秀女中,就没有老白中意的?”
“陛下有令,但凡有人私自进献,先杀后报。”
“那宫里只连筝独宠咯?”
“这个……算是吧。”
“宠都宠了,为何不行房事呢?”
“此事,秦钺便不知了。”
我给连筝掖了掖被角,连筝脸色微见红润,呼吸渐稳,明日精神当为好转。
秦钺执弯刀起身:“符姑娘,若无事,秦钺便去南门了。”
“白泽与白长泠关系向来亲密,为了帝位手足相残,实在是……”
“你有所不知。白泽并非真要夺位,是陛下……前些时日,陛下下令通缉一帮匪盗,那匪盗之首是位女子,与白泽交情不浅。”
“女子?姓甚名谁?”又是为了女子,这其中的恩恩怨怨着实对我们找“情丝”有及大的帮助啊。不知连筝这一厢情愿的“情丝”是否也能作数,如果能的话,那这一百样“情丝”岂不是好寻多了?嗯,待会儿请赋怀渊前来试试。
秦钺道:“她叫绫悄,年十七。”
“如此年幼……”
“陛下原是将她抓捕,纳为白泽妾室,哪料她武功极高,又有其他从属帮忙,给逃了。陛下下了通缉令,四处追捕,一无所获。”
“若我没记错,白泽的武功也不低啊,他难道不会自己去找?”
“绫悄领的那帮匪盗称为‘东冥’,神出鬼没,行踪不定,专门劫富济贫,暗杀贪官污吏。”
“这倒是为百姓造福啊。”
“嗯……其实陛下也只不过是想将她抓了,送给白泽——你知道的,陛下向来是位极长的兄长,对弟弟妹妹的疼爱是众所周知的——岂料,白泽在一处山崖发现了一滩血迹,硬说是绫悄姑娘的,是以这才发兵,与陛下起了冲突。”
“这事怕有误会,待明日我帮你们找找那位绫悄姑娘看看。”我送秦钺出门,当空明月,一如蕣安城中,听司楹奏下那曲古调,“对了秦钺,司楹住在哪个殿里?我明日去找她。”听到我提到司楹,秦钺古铜色的脸上一片柔情,笑着回我,“陛下大事初成,前路乃有许多凶险,我未叫司楹随来。”
“也是,她柔柔弱弱,的确不适合宫中尔虞我诈的生活。”
秦钺递给我一支竹哨,“符姑娘若有吩咐,可吹此哨。”我点头,伸手接过,他抬手作揖:“那秦钺便先走了。”
“好。”
他走后,我细思方才谈话,确然不对劲得很!
我们途经蕣安之时,赋怀渊说司楹与秦钺是一道来的花间城,司楹是后土上神,仙术强大,定然不怕人间这些兵革之事。如此说来,她应是不放心秦钺独自入宫冒险,跟了秦钺一道前来,又顾及秦钺的感受,是以只在暗中相护。
他们夫妻之间感情浓厚,应当也有“情丝”可取。
墙脚的清泉之中点缀着鹅卵石,一路铺成细小甬道,在水中与月相衔。我笑着看了少顷,坐在其不远处的梨花树下。赋怀渊和粥粥依然没有回来,不知是否在姻禾那边遇到了事?我该不该去找他们呢?
赋怀渊是司月帝尊,可这个月上有何处需要打理整治的?不过初一弯十五圆,盈缺不定而已。
嗯……自古日月通古博今,瞧赋怀渊一派淡定闲谈的模样,应也是在风口浪尖上滚过的,多少年才能累积下来这份沉稳与豁达。——这拥有仙之躯体的司月上神,也没我想得这样容易混吧。
“月儿可是在想我?”
我正胡思乱想,赋怀渊蓦然在梨花树后头现了身,轻描淡写地问我。粥粥跟在他身旁,左右手各拿着一只鸡腿,啃得欢乐,“娘亲,我满脑子都是你的声音在说‘司月司月司月’,你是想接司月之职么?”
“大半夜吃油腥,你想胖死啊?”我故意大声吼他,以掩饰内心小鹿乱撞的情绪。
粥粥往赋怀渊背后一躲:“爹爹给我吃的。”
赋怀渊走到我跟前,摸了摸我的头发:“小孩子贪吃,且顺了他意罢。”
“我最讨厌谁在我教育孩子的时候跑出来喝止我!”我将赋怀渊拨开,揪住粥粥,“老娘现在还说不得你了是吧?将来长胖了娶不到媳妇,别人该说我的不是了。把鸡腿扔了,快!”
“娘亲……”
粥粥见我来真的,扁了嘴想哭。
赋怀渊欲再说什么,默了少顷,却兀自笑了。笑声清清浅浅,如一汪灵泉,流入心底。
我哼了声,未再继续教训粥粥,飞速跑进屋里,将门给抵上了。又忍不住好奇,整个身子贴在门上,把耳朵凑了上去……
门外,粥粥的声音含糊,就是边啃鸡腿边说话:“爹爹,娘亲被我们撞见内心真情流露,恼羞成怒了。”
赋怀渊回道:“你娘亲她……往常对你凶么?”
“凶啊!娘亲为人凶残得很。”粥粥不耐烦地回,“不过,娘亲她这般也都为了我好……哎,算了,日后过了酉时我便不吃东西了。爹爹,这鸡腿你吃么?”
“不吃。”
“哦,那我从明天再定规矩吧,免得浪费。”
我自觉脸上挂不住,便将他父子俩关在了门外,犹自看了看床上昏睡着的连筝,走到一边的书桌旁坐下,略扫一眼案上的书笺,白纸上一行清秀的小字映入现前:春观桃花烬,夏见柳成荫,秋语菊边话,冬赏梅之期。连筝愿伴君王侧,月盈月缺,日出日落,终不悔。
字里行间,写尽了女儿家的心愿。
拿起这张方纸,下面仍是同一笔迹,同一行文字。翻了翻,略有上千张小笺。连筝对白长泠情根深种,是早就相识了么?待她醒了问问罢,毕竟我还需要她的“情丝”。
发着呆,粥粥敲响了屋门:“娘亲,你不是说自己皮糙肉厚么,怎么今夜羞得跟个大姑娘似的?再不出来我跟爹爹去姻禾宫里睡了哦。”
我实在躲不过这场“祸”,打开门,正待说些什么给自己个台阶下下,突然赋怀渊面色一变,手扬起一道灵光,将我和粥粥罩在了里头,同时脚下铲起一块石子,打向东面。我还没发周围有何危险,只觉左手一紧,一下子被拉到了赋怀渊的怀中。抬眸,见粥粥“孤零零”站在一侧,惊诧地望我们。
赋怀渊淡淡道:“粥儿,你站在此处莫动,来人看不见你。”
这时,东方传来极轻的响声,我只觉红光一现,赋怀渊手中已夹住了一只火红利箭。箭身离我极近,吓了我一身冷汗。
轰隆隆……忽然,天空雷声大作,狂风暴雨顿时倾面而来。
“月儿,他为你而来,我们先行离开,免得惊拢了宫中的人。”赋怀渊反手将我拉着,施展仙术,直飞入天。我躲在他怀里,忽也明白,这并不是风雨袭来的声音,而是无数红色灵力集成的箭雨。见粥粥站在原地并无危险,遂不再犹豫,搂着赋怀渊的脖子,急速升腾。
赋怀渊一手牵着我,将我掩在怀里,另一只手运起仙法作挡。在赤红与白茫之中,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赋怀渊的心跳声,一时间,突然就想,要是一直有他替我遮风挡雨,倒也不错。
一阵急速飘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