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怕惊扰了姻禾脆弱的生命。
粥粥自顾朝姻禾笑着:“小风筝,我是粥粥,来看你了。”
言语轻松自在,仿似饭后闲谈。
若木慢慢变成透明白,迅速消逝于空中。姻禾缓缓张开嘴,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呜咽声,细细尖尖的声音仿佛能撕破人心脏,万般痛苦难耐。
“小风筝,你的病马上就能好了。”粥粥自袖中拿出一尾纸鸢,巴掌大小,绿色玉石为骨架,上有翡翠点缀,金线勾勒出五彩小鸡图案。“我要走了,这个送给你做纪念吧。”
我离开赋怀渊的胸膛,自怀中拿出一把短刀。
此刀正是玉藻刺白长泠的那把,黑柄白刃,刃上刻有玉藻花一朵。我特意找白长泠要了此刀,目的就是待找到玉藻,替白长泠报仇,以刀还刀。然而此时,短刀便要发挥它的作用了——我想将仙灵咒血再送姻禾一些。虽然日后亦有可能再被麒麟血所破,但眼下却着实能减轻她的痛楚。
抬手,将欲下刀,赋怀渊冷冷喝止我:“月儿!”
“额……”我全身一震,刀立即脱手,赋怀渊眼疾手快在短刀落地之前给握住了,反手往自己脉搏处一划,鲜红的血汩汩流出。
我大惊:“老赋,姻禾跟你无亲无故,你这是做什么?”
赋怀渊将刀还我,抚了抚我的发,单手捏诀,口中念起古老的经文,一抹圆形白光乍现,将他腕上的血凝成一粒丹珠。房间内,已变得透明白的若木散去大半,丹珠在半空划成弧线,落入姻禾微张的嘴里。
粥粥将那小鸡风筝放到姻禾手边,“小风筝,千万不要忘了我。”转过身,一左一右将我的赋怀渊牵着,“爹爹,娘亲,我们走罢。”我看了看赋怀渊的手腕,血迹与刀伤已然不见,唯余一片净白,我捏紧粥粥的小手,“这皇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娘亲,无论神仙妖魔亦无是人,心若是坏了,哪里都是地狱,悲哀又恐怖。”
待姻禾病好之后,我们取走万神图,隐了身形,以仙力跃上皇宫最高的城墙,紫金当空正挂,如火镜般焚烧整坐宫闱。
赋怀渊隔了粥粥的身子,伸手过来,在我的太阳穴处轻点,适才疲劳不堪的脑袋顿时一片清明无垢,我感激地朝赋怀渊笑笑。他一袭月白映在金晖里,清俊的眉眼笑出世间奇景,在我心上留下柔柔的涟漪。
我红了面颊,假意望向粥粥,寻了个话题岔开这份心中思绪:“儿子,你方才送给姻禾的那只小鸡真可爱,几时也给老娘做一只啊?”
粥粥愣了愣,双眼圆睁,吼道:“娘亲!那是雏凤!雏凤!”
“哦……就是凤凰小时候嘛,真是的,为娘又不聋。那个,你累不?”
“累啊!又累又饿……”粥粥眼睛溜溜一转,挑了嘴角,“娘亲,我想喝酒。喝完酒,我们来回来取‘情丝’好不好?”
“好。”
“啊?你今日怎这般爽快?你不打我?不骂我?你莫要这样看我,我有点心慌慌。”
“这人心啊,不仅可以坏,还可以贱,你说是不是啊粥粥?”
“呜呜呜,娘亲好坏,你既然说我贱,那你当初为何将我生下来啊?”
“有了便生下来玩玩,顺应天意呗!”我朝赋怀渊点了点下巴,道,“帝尊师父,天意难违,是也不是?”
赋怀渊蹲下身子,将粥粥往怀里一搂,一手空出来牵我,“走,喝酒去。”
买了几壶好酒,我们瞬间来到了花间城郊、我和粥粥原先的住处,并没有推门进去,怕触景生情,毕竟一切都已非同往日了。
在屋前那株梨花树下,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将洒壶一字摆开,我们三人各找了地儿落坐。清风徐来,晕开了几百年未曾动过的情思。我几口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对着面前的这株梨花树,胡乱说了一大堆的话——
蕣安桃花酒,中容女子衣。
这诗里的头一句,便说得是蕣安城中最为著名的桃花佳酿。此酒清冽甘醇,饮一口入喉,可令美好回忆暖上心间,若非酒醒而不忘。而花间城,却并不适宜栽种桃树。那日我曾同白长泠提及蕣安的桃花酒,他说沙场归来,定要与我一同去尝尝,如今他却是被那道金灿灿的围墙给锁在了里头。坐拥了天下,失了自由。就连自己的亲妹妹,他都忙到无暇顾及——若不是无眠顾及,怎会任姻禾被若木缠身,而不自知?
哦,对了!粥粥说那若木不过是我们到皇宫的前一晚上,才被下在姻禾身上的。
那此事怪不得白长泠!
老赋,你晓得不?其实白长泠这一生也挺壮烈的。
他十三岁时,父亲为国战死,其母相思成疾,半年后也跟着去了,留下他们兄妹三人相依为命。
呵呵……那时的白长泠啊,疼爱弟弟妹妹在花间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他日日将弟弟妹妹的事记在一个本子上,从笔墨书画,到身体是否安康,长高了多少,胖了没有?事无巨细,亲自下笔,真是应了“长兄如父”这句话。
要是他不在府上呢,就会专门安排一个人替他做这件事,等他回来,他再一一琢磨。生怕弟弟妹妹被他照顾得不好,将来入了黄泉,有愧于他的爹娘。——老赋你说,这世上真他娘的有黄泉路么?是不是乔孽所掌管的?你有空带老娘去瞧一眼呗?
哎,想来也没甚指望了!
咱们现在跟乔孽水火不融,他定然不让我去黄泉走一遭了。你说,老赋你说,你给凭凭理!老娘当初就在这棵梨树下救过他,那滴血多疼啊,老娘最怕疼了,老娘救了他,你不领情就算了,居然来找老娘儿子的爹爹的岔,真是个白眼狼啊!
哦不!白眼鬼!
诶老赋啊,你瞧白长泠现在……虽然也是疼爱弟弟妹妹的吧,只不过身为帝王,他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去处理,即便亲如骨肉,也没办法做到日日探之,更何且白长泠才将将新帝登基。日后啊,你可不准做什么天界主宰!
老赋,你答应我!你一定得答应我……
我打了个酒嗝,抱着酒坛子走到赋怀渊左侧,手搭上他的肩膀:“老赋,你今日必须得答应老娘!”
粥粥在他怀里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娘亲,你说了这么多话,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能不能让我安静地睡一会儿?陪了姻禾那小丫头一宿,困死了我。”
“你个臭小子,还说是担心老娘,原来是为了自个儿的小情人!老娘这时说话碍着你什么事了,才喝一口就醉成这样,酒量浅还学大人喝酒!咦?你何时钻到老赋怀里的?这可是老娘的地盘,你给老娘起开……”我推了粥粥一把,无奈半醉半醒,有些使不上劲,全身软趴趴的。
赋怀渊将粥粥挪到右侧,左手将我搂在怀里,轻言:“月儿,你方才叫我答应何事?”
清冽冽的酒香自赋怀渊的唇齿间喷到我的脸上,我使劲闻了闻,脑袋愣愣地:“老娘说,让你不要做三界主宰!”
“为何?”
“做帝王好累的啊,没时间陪我们,你得找个清闲又赚钱的差事……”我将酒瓶扔掉,双手环住他结实的腰,蹭了蹭他的胸膛,沉声道:“老娘不想独守空房!”
脑袋被赋怀渊的大手轻轻摁住,他用下颚抵着我的头顶,浅浅的呼吸声传来,十分窝心。我打了个哈欠,眼睛半合了起来,迷糊间,感觉有冰凉的湿意在额前眉心一触而过,恰到好处地把我半醉半醒的浆糊脑子给弄清明了。我愣了少焉,明白过来是赋怀渊亲吻了我。
老脸顿时红了大半,装模作样哼唧一声,扯过赋怀渊的雪白广袖,将脑袋埋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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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满城春色俏枝头
在赋怀渊肩头醒来,已是夜下莹月。?
粥粥早便醒了,正燃了火堆,烤了只山鸡,津津有味地盯着。我抬头,见赋怀渊正望着我浅笑,我揉了揉鼻子,哼了声,道:“尊敬的师父啊,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梦里都不得安生。”
“何事?”
“就是姻禾被麒麟血破仙灵咒血一事。据古书记载,麒麟乃是瑞兽,只有心地良善之人才可御使,玉藻她不仅长得比老娘好看,连心都比老娘狠毒,老娘真是无颜面对她……”
粥粥插话道:“娘亲,你是嫉妒怪阿姨么?”
“儿子,怪阿姨最喜欢吃小孩子,你可得当心着点儿。”
“我才不怕,爹爹有教我仙术,他还夸我进步很快呢,倒是你啊娘亲,你武功虽然还可以对付几个盗匪,但半点仙力都没有,以后怎么助我们收集‘情丝’啊?”
“没听你爹爹以前说老娘体内的灵力尚未觉醒么?”
“那你何时觉醒?”
我苦巴巴望向赋怀渊:“我何时觉醒?”
“且看天意。”赋怀渊抚了抚我的发,我这才惊觉仍躺在他怀里,忙不跌站了起来,躲到梨花树后头,红了脸。赋怀渊朝我笑笑,“月儿,你的灵力三界少有,若觉醒,仙力自然不弱。寻找‘情丝’之中,倒也无需忧心,我会护着你们母子二人。至于玉藻……我并不认为她比你好看。”
心间顿时一朵莲花盛开,花香满身。
我嘿嘿嘿嘿笑着,道:“可老娘自诩心肠最硬,老娘……”
粥粥摇头晃脑:“娘亲就是这种不服输的性子,连谁更恶毒都要比对,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赋怀渊坐到粥粥身边,朗声道:“我并不认为玉藻有何处及得过你娘亲。”
我用力在自个儿腰上掐了一把,狠狠骂了自己几句――我这都说的是些什么话呢!脑子被驴踢了么?见到玉藻,二话不说先捅上两刀才行,比什么比!
“娘亲,你也别太逼自己了,恋爱中的女人脑袋都是有点问题的,我很能理解你。”粥粥将那只山鸡翻了个面,“咱们还是继续讨论麒麟血吧?麒麟于心善者服,这心善者肯定不是玉藻!”
粥粥给了我一下台阶,我便顺势下了。走出去,若无其事地坐在两父子的中间,闻了闻山鸡的味道,香不过心莲。
赋怀渊以长树枝将散落于周边的树枝聚拢,推进火堆里,淡淡道:“是乔孽。”
我“啊”了一声,便听粥粥接过话头:“嗯,应该是怪叔叔,我感觉到他内心是纯净的,只是不晓得被何物蒙蔽了善意。”
听闻他二人谈及乔孽,我一下就想到了“明珠蒙尘”。
可乔孽真如他们所说,是一颗“明珠”么?那日差点被乔孽抢亲成功,那些个随亲的阴伍在竹林中被火活活烧死,死得凄惨,就连做了鬼,也被乔孽给灭了。鬼都九幽冥君的称号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咦?”
皎月下,我面前的屋门上的锁微微动了下,我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粥粥询声问我:“娘亲,怎么了?”沿着我的视线看去,“啊?这屋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啊。”说罢站了起来,快步跑到门口,我忙也站起来,跟了过去。
赋怀渊走到门边,单手捏诀,白茫套上泛着铜绿的锁,“屋里有人。”
“是将军府的人么?”我在包袱里摸索了半天,没有找到开门的钥匙,想来早已被遗失在了路上。
粥粥趴在门缝里向里看:“好黑,什么也看不到。”
我在发间取下一枚细长的金饰单簪,徒手拉成细长的一条:“看老娘的。”将单簪伸进铜锁,找到锁心,勾住,往反一拉,“嗒”一声,锁开了。我得意地笑着:“老娘是不是还有点用处?”
粥粥拍手大笑:“耶!娘亲好厉害!”
虽知他是故意夸大其词,但好话任谁听了都舒服,我撇了撇嘴,伸手接过赋怀渊递过来的一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一脚踹开了大门……
从屋外看,这房子与我们原先住着时并无二样,可打开门,走过一道水墨画的屏风,眼前赫然出现别样景致。原先家居的屋子不知何时起,被改建成了一间石室,空空旷旷,我们三人站在里头,显然非常之渺小。
粥粥大睁着眼睛,不可置信地左摸摸右瞧瞧。赋怀渊引了仙力,将我们三人圈在里头,说是怕有机关陷阱之类。
四周的石壁上置有长明灯,灯已灭,烛还在,很明显是被人为破坏的。
初一进来,渗人得很。
我把夜明珠高举过头顶,照亮整个石室,向前缓缓行走。
粥粥清亮的双眸渐渐暗了下来,“娘亲,这里并没有宝藏啊。”我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是不是话折子看多了,这屋子咱们住了大半年,能有什么宝藏?说不定现在已经被人改成了贼窝子。”
赋怀渊抬起手掌,以拇指为引,在其他四根手指上作点,半晌,走到一处角落,朝里摁了一下,墙壁“轰轰轰”地响了起来。声音并不大,略有些暗哑。
自古机关以水或水银为辅,这样才能更为长久地保存,而我们眼前的这道机关却有所不同,它似乎并不介意会被人发现,更好像……是故意叫别人晓得,这里有一处机关暗道。
随着声音渐小,方才被摁的地方出现了一道一人来高的方形洞穴。赋怀渊俯身,抬脚走了进去。
“老赋,里面有什么?”我牵着粥粥的手,略有些紧张。头一回遇到这机关密道,着实兴奋。转头看一眼粥粥,他正朝我挑眉:“娘亲,我也很好奇。”我嘿嘿笑道:“要是里面有个花姑娘,老娘就娶了给你当媳妇好不好?”
粥粥满脸堆笑地回:“娶姻禾好不好?”
“姻禾?她八岁,你五岁,般配么?”
“俗语有言‘女大三、抱金砖’,娘亲,我觉得我跟姻禾正合适。”
“额……行,你喜欢就好。”
“谢谢娘亲!”粥粥抱住我,吧唧亲了一口。赋怀渊的声音自洞的另一边传了来:“粥儿起初便起了心思,他怕你不答应,央求了我许多次。”
“以他们的年龄来看,虽是早恋了些,但两情相悦我为保不肯?”
粥粥挠了挠头:“娘亲,姻禾她还不知道。”
我大惊:“自古单相思最伤情啊,傻儿子!”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叹了口气,“罢了,你自个儿的情劫老娘也管不了,先进洞看看里头有什么再说罢。”
三人陆续进了石洞,才发现里头丈余宽,空空如也,只在其正中心安放在一副石棺。石棺的模样并不出彩,朴实得连个像样的花纹雕刻都没有,光秃秃得,似山崖褪了皮的老松树。
我在掌“呸呸”两口,运起全身力气,去推石棺棺盖。
纹丝不动!
再用力……
“娘亲,有爹爹在,你何必那么拼命?”粥粥的话语在我耳边想起,我推石盖的手臂一抖,鼻子重重磕在了上头,疼得双眼泛花,“娘的!老娘这是招谁惹谁了!老赋你丫也是,在你也不出个声,害老娘出糗。”
粥粥双手捧住我的脸,轻轻往我鼻子上方吹气:“娘亲,是你老忘了爹爹的存在。”
“他消失了将近五百年,回来才几个月,老娘哪有那么容易习惯。”之前带着粥粥四处流浪,过惯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日子,现如今倒还真如粥粥所言,我时常会将赋怀渊给忘了。
赋怀渊以指腹在我鼻头轻触,替我散去疼痛:“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
我白了他一眼,心底一热,鼻头酸楚难忍:“知道还不快把棺盖给打开!”吼完,我退到了他身后,不让他瞧清我此时的表情。粥粥扭头,朝我吐了吐舌头,我伸出握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