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钺,你也太紧张了。”我将外衣还他。他接过,搭在腕间,“符姑娘是将军的人,我自然要护你周全。”
“哦?那……如果我和司楹同时掉水里,只能活一个,你救谁?”
“你。”
“傻啊!当然是救司楹啊。”
“司楹若是出了事,我自然不会独活。可你是将军最重要的人,我不能让你有半分差池。”
“呆子!”
与秦钺说话这片刻功夫,赋怀渊一阵风似地出了院子,我以为他又起了想离开的心思,心将将泛疼,便见他又自院外推门而入,端得是一方沉稳气派模样:“月儿日后由我来护。”
敢情这人风也似地冲出去又缓缓悠悠折回来,只是为了“现身”!!!
我鼻孔朝天冷哼,“自作多情。”
秦钺弯刀早已出鞘,然而在见到赋怀渊的模样时,生生定在了半空中。愣了半晌,这才道:“你、你是符姑娘的夫君?”
“才不是。”我对秦钺的话置以否定,旋即拉着赋怀渊的衣袖到一旁角落细语,“你要敢承认是老娘夫君,老娘跟你没完。”
赋怀渊若无其事且厚脸皮地道:“若我不是你夫君,粥儿自何而来?”
“爹爹,当初粥儿也曾问过娘同样的问题。”粥粥声音插了进来。我回头一瞧,他正被司楹牵着,一蹦一跳跑过来,一下便钻进赋怀渊怀中,搂着他的脖子,抢过话头,“爹爹,你晓得娘是如何作答的么?”
“如何?”
“娘亲说,你爹呀?他生你的时候死了。”
“你定会再疑问为何是爹生的?”
“爹爹好聪明,粥儿确然是如此问的,娘亲又解释‘我是说你爹在娘生你的那个夜晚,被一道雷霹死了。’”
司楹在一旁咯咯地笑:“粥粥,你爹好可怜。”
我冷了汗,搬把椅子,走到院内,享受阳光的照拂。身后,是他们四人语重心长地探讨。
粥粥嗓音清亮:“粥粥也说爹好可怜呀,还说爹一定不是凡人是神仙,那雷是接他回天上去的。”
司楹问着:“你娘亲如何回的?”
秦钺道:“夫君是神仙,你娘高兴坏了吧?”
粥粥尖着嗓子学着我的语调:“娘亲说‘你爹是神仙?哈哈,神经还差不多,放着如花似玉的娘子不要,消失在这天地间,不是神经是什么?’”
“……”
………………………………
19招摇山中祝余花
他们商讨着赋怀渊是否归属于我夫君的问题,太阳已见落山,粥粥依然一幅老生常谈的模样,更有将我的老底儿全揭出来的趋势,我忙拉过秦钺,询问起城中的女子挖心案。?
“秦钺,死者有五名,何以冰室只有四具女尸?”
“被挖心的女子有四位是私塾的女学生,我与其长辈沟通过,他们同意将尸首放于我处,并为此事保密直到水落石出。可这最后一位,是雪府大小姐雪璃的贴身丫环瑾芽,她们主仆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浓,雪璃知晓此事,病情加重,她父亲雪世便将瑾芽的尸首带回雪家冰藏。”
雪府?雪璃?我拍拍秦钺的肩:“走,去城里喝杯酒,边喝边聊。”
“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我又不是神仙。”我整了整衣角,将手指在嘴里吮了吮,放血太多,真疼,“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大约有数。酒楼自古鱼龙混杂,兴许能听到些什么。”
粥粥听到有酒喝,立马自赋怀渊身上跳下地,一把抱住我:“娘亲,我也要去喝酒。”
“不行,你还是个孩子。”
我才道了句拒绝的话,粥粥眼里闪着眼光,“娘亲一点也不疼我。”
“嗯。”
“我肯定不是你亲生的。”
“你终于觉悟到这一点了。”
“娘亲喜欢下雨天去河边洗澡,打雷时到山顶看风景,对美男的胸膛极为敏感……”
“好了好了,去!去还不行么!”我赶紧堵上他的嘴,秦钺拥着司楹的肩笑得花枝乱颤,赋怀渊望着我眉眼弯弯,道不尽的温润儒雅。
天上流云舞动,金轮的余晖入目而闪,将心底的防备一点一点撬开。
我们一行人来到蕣安城东妖兰酒楼,一楼正厅,相对而坐。粥粥方才已在秦钺家吃过,此刻却也丝毫不含糊,抓着鸡腿猛啃,合着好似在告诉别人我平常是如何虐待他的。司楹不停往他碗里夹菜,赋怀渊则将我的菜碗装得满满当当。
通过和秦钺的谈话,得知五名死者皆亡于冤鬼林。
冤鬼林,这名字一听,便煞气重重。不过,在我的记忆里,这林子在多年前便是此名,我偶尔去过一两回,倒也算不得多稀奇,一处空地,鲜有人群走动。时过境迁,物换星移,如今这林子倒也符合它的名字,衍生出此等挖心血腥之事。
“秦钺,雪璃的父亲雪世是个怎样的人?”我抿了口酒,果然还是当年的味道,甘香醇厚,入口似烟如云般缥缈,却又给人安定若家般的思绪。
“有钱却不市侩,乐善好施,为人仗义。战乱初起之时,他开仓放粮,救活了不少百姓。”秦钺将司楹鬓边的乱发顺到耳后,这才又同我道,“雪璃病重难治,我曾怀疑过雪世用巫术摄取活人女子之心替雪璃治病,故以调查过。我敢肯定,凶手不是他。”
“那就只剩私塾了。”
“私塾我也安排人手彻查过,并未发现异常。”
不是私塾不是雪府,那就只有司楹最为可疑了。我看了看她,她正用素色青花手绢替粥粥拭嘴边油渍。
等等!青色花?我自司楹手中绢布所绘的青色花,移至她发间的青花簪饰。——色绿,形如山韭。这不正是生于招摇山的祝余花么!我往嘴里灌了口酒,信心满满。
要查出蕣安挖心凶者,只需要以血引之,而那未可知的青色花亦有了着落。
………………………………
20踏碎夜里明月光
我低头饮酒未做声,突地一只硕大油腻的鸡腿入了视线,抬头望,是粥粥藕白的胳膊,再接着,便见他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我,小嘴一动,“娘亲,我不允许你老是伤害自己。”
被他发现我又要以血为引找真凶了,徒生暖意:“有你这句话,老娘死也甘愿。”
“娘亲……”
“乖,别担心,只是一点点血而已。”
正安慰粥粥,临座忽而响起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你们可知晓,花间城郊有个符姓女子,打着医馆的幌子,专门吸食活人的鲜血来养颜呐。据说啊,她是个鬼灵,还抓了个小童子供她晚上快活呢。”
一旁有人附和:“诶,我也听说了。那小童子长得粉嫩可爱,真是老天不长眼呐。”
“可不……那符姓女子擅长妖术,懂易颜,迷得白家大将军是魂不守慑。”那男子四处张望少顷,用周围人恰好能听得见的声音道,“你们说,花间城的人看穿了她的真实相貌,她会不会转走来到咱们蕣安?”而后望了我们这边一眼,以手作挡,“碰到像隔壁桌那般貌美的女子,你们可得当心着点儿。”
“兄台说得在礼。”
话音起落间,原本坐在我们周围的食客渐渐散去。
年愈知命的店老板走到我们跟前,同秦钺道:“秦公子,甭要管那些人的言论,市井之人目光短浅,不作数……今日云叔请客,几位慢点吃,不够再要。”
“云叔客气了。”秦钺点头。
云叔应声,转身回到柜台前点算着。
秦钺望着我说:“符姑娘,这妖兰楼是咱们将军的。当初战乱,云叔流落于此,将军看他为人精明又忠厚正直,便开了家酒楼让他打理,顺便也是城中眼线。”秦钺提到白长泠时,满目敬佩,“将军眼光向来独到,看人未曾错过。”
酒楼宾客满座,布置也雅致,从细节处不难看出云叔的用心,白长泠果然慧眼。
粥粥扯了扯我的衣袖;“娘亲,他们说的符姑娘就是你,那小童是我耶。”
“很荣幸能夜夜宠幸你这小童子。”想不到那个姬长舌传播消息的速度这么快,如若哪日她与女儿姬雪唯被八卦,是否能临危不惧。
“众口铄金,积魂销骨,哎……寡妇门前是非多。”粥粥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着“俗语”,时不时歪着小脑袋装可爱朝我眨眼,“娘亲,我一直好奇我何以比其他小孩子知道得多?”
我吃了口碗中菜:“因为你像娘啊。”怪哉,今日的菜何以如此的甜?
粥粥一脸恶嫌地瞧着我:“你是说你聪明,所以我聪明?”
“孺子可教也。”
他凝脂般的脸上一片凄然:“娘亲笨得很,我肯定像爹爹。”说罢讨好似地将我碗中未来得及动的鸡腿夹起送向赋怀渊碗里,赋怀渊摸摸他的头,笑得格外慈爱。
屋外太阳已然不见,云叔点起了灯笼,灯光映上粥粥的脸庞,替他裹上红边,我脑中不经意浮现出赋怀渊那日踏碎夜里明月的景象——自天临地,身姿镶着白月光,是何等轻绝飘逸。
正思着,粥粥脸上的光一暗,一名青布长衫的男子站在了秦钺身伴,挡了光线。秦钺沉声道:“云起,何事如此慌张?”
云起弯腰作揖:“首领,挖心者又出现了。”
秦钺面色一疆,手不自觉握成拳头:“又是冤鬼林?”
“正是。”
我迅速站起身,“快走,兴许还能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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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雪府病重大小姐
听闻秦钺的手下云起来报又见挖心者,我们火急火燎赶到,以为能救活,却忘了人既已无心,怎还能活?
截止目前为止,共有六名被挖心而亡的女子,而这六名女子除瑾芽以外,皆是私塾里的学生,家境虽殷实,可长相却都是不怎么喜人。看小说到网以血为引,同样眼滴绿色,落地成青色小花,如此证明皆乃同一凶手所为。
古语有闻,有妖挖美貌女子的心而食,可使自身容颜倾城,可何以这个凶手如此另辟蹊径独对丑女下手?
秦钺跟着白长泠多年,善于权谋,既然他已彻查过一次,我便没必要质疑他的能力,再去这些女子家中一一去盘问,以免引起生者哀痛又起。现在只需看看这个司楹到底是何方神圣?
饭罢,我暗自将血抹到司楹的身上,未见青花落地,唯有她发间的青花簪绿光一现即灭。
这又是个什么情况?凶手不是她?
如果凶手并非司楹,那么跟雪府定然脱不了干系。我欲往雪府一探究竟,赋怀渊说有事与秦钺相商,不能陪我同去。我倒是乐得清闲,牵着粥粥的小手便走了。
云起带我们到雪府,却并未遇到雪世,只有他唯一的弟弟雪辞在厅上以香茗招待。
雪辞不惑之年,模样端正,两鬓已见丝丝白发。据他说,雪世是刚才忽然有事外出,何时回来倒是没有个准信。比如前些年,雪世一离家,便是三年五载。也有如前段日子,出去半日就归的。总之一句话,行踪不定!
像是怕我们不相信似的,雪辞还拿了雪世的画像出来,说这是雪世多年的习惯,无论谁来,等不到雪世本人,便让其观一眼他的画像,有何疑问定能自解。——画中以青山绿水为背景,雪世一袭墨色金纹窄袖古袍,右脸戴金色祥云面具,立于水中亭间,气质利落而威肃。
我瞧了半盏茶的功夫,没瞧出挖心案的凶手到底是何人。只是打心底觉得这雪世给我的感觉并不如秦钺所言,是个平易近人的人。善不善良暂且还看不出来,倒是能叫人望一眼,便冷到骨子里去。
没在雪世的画中得到想要的答案,也不方便直言我们是来查挖心案的,只假说我是大夫,或许能为病重的大小姐雪璃诊上一脉,雪辞这才命下人带我们到雪璃的闺房。途中,我有幸一观雪府美景。
雪府虽为蕣安首富,但其府内屋舍一切从简,假山花池,清水游鱼,别有一番世外桃源的闲淡意境。
那下人领我们到了雪璃的房前,便自顾离开。
雪璃的房内布置更为简洁。转过入门处的水墨屏风,梳妆台孤独地立在其后,粉色帐幔将一张软床围起,隐约露出床上女子的轮廓。阳光自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在纱幔上打下细碎光点。床上的女子翻了个身,话语低哑:“雪璃久病缠身,还望符姑娘恕雪璃不得起塌相迎。”咳了两声,以示她还病着。
“雪姑娘不能出来相见,符月进去也是一样。”我未近身,隔帐而谈。
“不行!”她一口回绝,“雪璃病于床塌已有多日未曾梳洗,怕是会令符姑娘笑话。”
“雪姑娘是嫌我医理浅薄……”
“听说符姑娘医术高超,能得符姑娘一探已是雪璃的福分,只是雪璃这病并非一日两日,万不可劳烦了姑娘。”
“听说?我头一次来雪府,你是听谁说的?”
“这个……”
………………………………
22何处花妖入此城
秦钺打包了几只鸡腿给粥粥外带,粥粥一路啃得满嘴流油,到了雪家也吃得甚为欢畅。乐—文我倒也没怪他。小孩子闹腾点脏点都很正常,不能要求得太严苛,让他小小年纪就要成长得如我们大人一般心性。我掏出手帕替粥粥擦拭嘴边油渍,悄声道:“乖儿子,你偷偷进到雪璃帐中,弄根她的头发出来。”
粥粥捧着鸡腿,应声点头,溜到了帐后。
我继续同雪璃周旋:“雪璃姑娘或许是消息较为灵通,这才知道符月今日要来吧。如此大费周章,若不医好你却是符月的不是了。”嘿嘿一笑,假意高声说,“粥粥,把为娘那八十一根银针拿出来,对,就是最长最粗的那包针,今日我要好好给雪姑娘整治整治。”
“符姑娘,雪璃打小最是怕疼,还望……哎哟!谁在拔老娘头发!”
粥粥贼兮兮地自雪璃帐中出来,用油乎乎的小肉手递给了我三四根头发,我用银针刺手,以血为引滴到头发上。那头发沁出一滴绿色液体,落地成花,其绿如韭菜花,模样甚是喜人。
这样的青色花与祝余如出一辙,雪璃果真与挖心案有关。
祝余花生长于招摇山悬崖之巅,实乃我娘的心头所好。在我小时候,她就常摘了别在我的发间,说能吸收天地之灵气,让我长得跟花儿一样美。
此刻,我不禁生疑,祝余花成精变成雪璃跑出招摇山到了蕣安城,而司楹却是知道挖心案与祝余花有关,是以才提醒的我?
粥粥完成了任务,一屁股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大剌剌啃着鸡腿,不时抬手将台上的簪饰翻动,发出叮当的脆响。
我沉下眉眼轻斥他:“别人家的东西别乱动。”他憨憨笑了几声,悄声在我耳边道,“不是别人,是外婆。”说罢却也不再动雪璃的饰物,捣鼓他的鸡腿去了。
粥粥的外婆?我娘?
难道这一切只是我娘跟我们开的一个小小玩笑?
我站在雪璃的帐前,举着寸长的银针,打算试上一试:“雪璃小姐莫怕,此八十一根银针乃我符家祖传秘方,下针速度快些,一点不疼,只有八十多个窟窿而已。”说罢轻轻掀纱帐。
“雪璃谢过符姑娘美意。我本身有病痛,如何再承受姑娘的针灸之苦?”
纱帐中雪璃还在说着别扭的推脱之词,我暗自一笑,松了那拨帐的手,抱胸,忽然大声高呼:“啊呀!土拨鼠!”雪璃的尖叫声立时响起:“啊……哪里!哪里有土拨鼠?在哪里?”她这情急之下的叫声倒是忘了“易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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