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向父亲说明一切吗?”耀橓问道。
“去向长公主问安。”
钟尧冷笑了两声,“阿旸,我已经多久没去逸尘阁了,你是知道的。现在去,只会落人口实,把害人的罪名坐实!”
“那也总比让外面流言四起,让人肆意揣测要好!”汝旸逼视着钟尧,复又冷声说道:“或许,他们正想拿此事大做文章,真到那时,万一父亲也相信了,怎么办!大哥,你千万不能为了这莫须有的罪名,而遭人暗算!”
“我知道你担心我,阿旸。”钟尧看着难得情绪激动的汝旸,心中滑过感动,于是,柔声说道:“可是,若是她想害我,我终究是逃不过的。而且,我相信父亲,他会明察秋毫的。至于我,你就别管了。”他言及此处,俯下身,坚毅而决绝的唇角吐出了一句话,这句话足以让极欲要保护别人的汝旸清醒过来。只见,他嘴角还带着笑意,不知是骄傲还是嘲讽。
他说,“我不是你,阿旸。”
是呀,高钟尧就是高钟尧,他不会任人鱼肉,他有父亲的信任还有宠爱,世子的地位,赫赫的战功,他哪里又是那么容易倒下的呢?
看着门打开后,阳光下钟尧自信的背影,汝旸自嘲地笑笑。
“耀橓,真的是我想多了吗?”
耀橓轻轻地扶住汝旸的肩膀,“二哥,只是想帮助大哥,不是吗?”
“可是,他似乎不需要我。”
“怎会!”耀橓半跪着,环抱着汝旸,“大哥的脾气你最熟悉不过了,等他冷静下来就能听进去了。到时我们再跟他慢慢说,好吗?”
汝旸点点头,无力地倒在席子上。
“启禀二位公子,有客到长门。”
耀橓听到门外传来的家奴声,忙起身出去。没一会,汝旸感到身上一重,睁眼一看,耀橓竟然猛地扑到自己身上。
“你这是作甚!”
“来了!来了!”耀橓看上去万分激动,话都说不全了。“你出去见个客,怎么成这样了?”汝旸撑起身子,好笑地问道。
看着汝旸气定神闲的样子,耀橓不由分说地拽起汝旸,拉着他向外跑。
等跟着耀橓来到翼台下,远远地汝旸就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深衣的老者,正坐在大树下观望着翼台上习武的家士。
倏尔,老者转过脸,冲汝旸耀橓一笑。
汝旸这才反应过来,心下也是万分惊诧,不禁连忙走上前,问道:“向叔,你怎么来了?”
老者不慌不忙地看看汝旸,仔细审视了一番,又摸摸汝旸身体的两侧,满意地说:“嗯,不错,养了这样久,身子总算恢复了!哎呀,跑着过来的?怎么流了这么多汗呀?”说着,老者慈爱地抻起衣袖,给他擦去额角的汗水。
“向叔总是这样,为何只独独偏爱二哥?”一旁的耀橓故作生气。
被唤作向叔的老者眼角的皱纹笑得合在一起,他伸手点点耀橓的额头,“从前在家就你爱生事,这个脾性现在还没改啊!”
“耀橓,不要闹了。”汝旸言辞虽厉,脸上却又有了久违的温暖笑意,他看向老者:“向叔,你来这是为了大哥吗?”
“是,也不是。”老者意味深长地说道,说着,他左手拉起汝旸,右手牵着耀橓,走向树下。此情此景,令二人都想起了幼时。老者正是高门的主事家老,名唤作向烨,他本是流民,后来遇到高烈,高烈不仅收留了他,还给他取了与自己相近的名字,以兄弟之礼仪相待。向烨亦十分感念高烈,自此留在高烈身边,除了跟随高烈行军出征,还在高烈外出之际,帮助高烈照料家务。再后来,高烈位列三公,开府建牙,向烨亦作为高门家老,继续为高家效力。
三人在树下坐定,向烨这才敛敛衣袖,带了三分笑意,似是无意地说:“阿喏,听说你要去玉龙台了,我给你留了些东西,已经让人送到你房中,走的时候别忘带上,或许会有用。还有昨晚的事情,想必也已经传到了世子府吧?”
汝旸、耀橓两人互相看看,终是无言以对。
“其实,是江夫人想派个人过来找你,我正巧听到了。便毛遂自荐,主动前来。”向烨把目光转向耀橓。
“我娘?”耀橓惊愕。
“是的,江夫人说了,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你确实是应该回去一趟。”
“对呀!唉!忙着劝大哥,我自己倒是忘了。”耀橓自责道。
“家里现在情况如何?”汝旸问道。
“还能如何?到底是一个孩子没了,长公主殿下伤心自然不必细说,大将军已经命人仔细彻查昨日宴会食用之物,当然,”向烨顿顿,“还有贺礼。”
汝旸看着向烨愈加沉静的脸色,终究问出了自己由来已久的问题:“大哥究竟送了何物?”
向烨微微惊诧地瞥了汝旸一眼,垂下眼脸,“没甚,不过是一副送子观音图。”
“是吗?”汝旸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没有重量,但却足以狠狠地敲击在向烨心上。
“向叔,你就告诉我们吧!”耀橓讨好地爬到向烨身边,扶住他的膝盖。
向烨看看眼前的两个孩子,犹豫许久,吐出话来,“真得只是送子观音,不过那观音的容貌酷似一个人。”
“谁?”
这次向烨把目光转向汝旸,慈爱的目光此刻变得冰冷起来,他哑声说道:“你娘亲。”
“我娘亲?”汝旸震悚。一旁的耀橓也是惊得合不拢嘴。
“对,她,像极了斗谷夫人。”向烨无比坚定地说道。
这一夜,月朗星稀,清冷的月光笼罩着整个世子府。
汝旸远远看着正在翼台上指导一个七八岁孩子执剑的钟尧,犹疑着。月光下的钟尧,肩背坚挺,臂膀有力,可动作却是那样的耐心,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在朦胧中也似乎添上了一层柔情的面纱。
“执剑的手要放松,太紧绷,出剑时反而会走偏。对对对,就是这样,好孩子!我们家晏綦真厉害!”
耀橓走到汝旸身边,随着他的视线一起望向翼台,看着那情境,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还打算跟他说吗?我觉得,大哥好像心意已定喂喂喂,二哥,你干嘛去?”
汝旸不理身后耀橓的呼唤,坚定地向翼台的方向走去。
“大哥。”汝旸轻轻叫道。
钟尧回身看了他一眼,无所谓地转过身去。倒是那七八岁的孩子,甜甜地叫了声“二叔。”
“嗯,晏綦真乖。”汝旸微笑着摸摸晏綦的小脑袋,俯下身子,柔声说道:“晏綦练这么久,累了吧?给,去那边歇一会,好吗?”
晏綦嘻嘻笑着,从汝旸手里接过帕子,擦着脑门上的汗,抱着剑跑到一边去了。
钟尧冷哼两下,看着汝旸,“你还想说什么?”
汝旸看着晏綦跑开的背影,渐渐收起了笑意,“大哥,今天向叔来过了。”
钟尧不耐烦地说,“这我已然晓得。”
“大哥,我永远也不会逼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只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出于何种意图,”汝旸微微靠近钟尧,“为何要送那样一副观音图?”
“你都知道了?”
“是向叔告诉我的。”
钟尧冷笑一下,“那你还来问我作甚?”说着,走到翼台台阶处坐下,重重地将剑摔在地上。金属落地的声音令远处观望的耀橓心中不禁一抖。
汝旸决然转到钟尧正面,郑重地单腿跪下,一手扶住膝盖,缓缓说道:“大哥,我出生不久,母亲便过世了,我对她的感情自然比不上你。我也知道,当年母亲、舅父惨死,背后未尝没有西陵的参与。可是,现在你我又能如何呢?父亲、高家,甚至是你都需要皇室的支持,我们万万不能暴露心迹,招来杀身之祸。”
“你认为,她现在还杀得了我吗?”钟尧的语气里蕴藏着威胁还有怒气。
汝旸却说:“我怕的不是长公主,而是西陵一族,当年舅父何等荣耀,大权在握,生杀予夺,但是西陵不照样借着父亲的手除掉了他吗?”
“大哥,我还是希望你能去一趟。”汝旸把手放在钟尧肩膀上。
钟尧沉默不语,只看向不远处正在用力挥剑的晏綦。
汝旸追随着钟尧的目光,觉得他应该是被说服了,于是,又说道:“为了晏綦,低头一次,不算什么。”
钟尧猛地转过脸,万分惊异地看着汝旸。汝旸觉得钟尧的全身都在颤抖,抽搐,忽然,他的心底不知从哪里蔓延出一丝恐惧。
“为了晏綦,你知道什么叫为了晏綦吗?你想让晏綦以后只能得到一个忍辱负重的父亲吗?不!我要我的儿子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大哥,你不要曲解!你的一次屈服正是为了让晏綦以后走得更好,是为了不给那些小人以陷害你的口实啊!”汝旸起身与钟尧平视,“大哥,我真的不希望因为你的刚强,让晏綦像你我一样,这孩子已然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你了。”
汝旸的话无疑触痛了钟尧平生最忌讳之事,他颤抖地问道:“我的孩子哪里可怜了?他有我爱他就够了!”
“大哥,你这是在自欺欺人。晏綦他需要的”
汝旸还未说完,便感到一阵掌风袭来,重重地打在自己的右脸颊上,发出响声,自己的右耳传来阵阵轰鸣,身子不自觉往下一栽。痛楚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袭来了,耳疼,颊疼,磕在地上的胳膊也感到钻心的痛。
可耳边还在回响着钟尧的怒吼,“你凭甚资格怜悯晏綦,你无非是责怪我送了那副观音图!可是,我就是要提醒父亲,我要让他无时无刻不记着我们的母亲,她走得这样惨烈,就像我的玉加”钟尧言及此处,竟然流下泪水。
“大哥,你怎能动手打二哥?!”匆匆跑来的耀橓怒喝着。
“二叔,二叔,你怎么样了?你快跟父亲道歉啊!”昏昏沉沉的汝旸感到了晏綦那湿湿的暖暖的小手,正在抚摸自己的额头。
“高汝旸,你以为只有你能想到这一切吗?你未免太高估你自己了。低头固然能避开一时之险,可是,我偏偏不!”钟尧深深地呼吸着,努力平复着心绪,“你没有经历当年的事情,自然感受不到切身发肤之痛,看着自己的亲人死在自己面前,你怎知那是一种怎样的痛!令人悲哀的,还是你除了哭泣、怨恨、悲伤,什么也做不了!是的,没错!看来,你已经把母亲忘记了,只愿意在猫爪下苟延残喘地活着,但是我的晏綦决不能如此!汝旸,父亲的选择果然没错,如你一般怯懦,哪里还有我们高门之人的半点担当!我的弟弟不应该是这样,我不要这样的弟弟!”
耀橓猛然起身,与钟尧对视着:“大哥,你太过分了!”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蹦出来,耀橓咬紧牙关,“父亲不要二哥,你是不是也不要他了!他为了高家,为了宁城,做了这么多,把自己屡次陷入危险的境地。现在,不也是为了你吗?”
“为了我?为了得到一只上好的虎皮鹦鹉,就把它关在笼子里?为了把一只雄鹰熬成,就剥夺它飞翔的自由!可笑!太可笑了!”钟尧嘴上说着可笑,脸上的神色却愈加凄凉,“晏綦,我们走!”
说着,钟尧伸手去拉,晏綦挣扎不得,只能跟着父亲一起离去,恋恋不舍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汝旸。
汝旸抬头望向被抱起的晏綦,那张他刚刚给的素帕翩然从晏綦手中飘落,落进面前的尘埃里。
“大哥,大哥!大哥!”耀橓急切地叫着,却未能换得钟尧的半寸回眸。
“二哥,你疼不疼,疼不疼啊?”耀橓关切地扶起汝旸,让他靠着自己身上,但当耀橓看到汝旸满是血的鼻子和嘴唇后,声音明显带了哭腔。
汝旸摇摇头,努力扯出一丝微笑,虽然感觉嘴角像是要裂开似的,可依然柔声说道:“没关系的,耀橓,乖!二哥没事儿,高门的孩子哪有没受过伤的。”
“可是那都是训练时候挨得,大哥,他,他,他太不应该了!”耀橓全身因愤怒、恐惧而颤抖着,眼眶里不自觉蓄满了泪水。
“别说了,是我考虑不周,伤到他了。”
“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帮着他?”耀橓觉得难以置信。
“那又怎样!他打了我,可是也救过我,我被关起来的时候,是大哥长跪;我出狱了,是大哥来接;我”汝旸言语凝滞,带了哽咽,“我明明被逐出家门,可大哥还视我为亲人,亲手煎药,耐心照顾我几十天。如果他真的完完全全顺从父亲,早就可以将我拒之门外。”
“可是,”
汝旸无力地摆摆手,“我只愿意记住大哥还有你对我的好,这就够了!”
“二哥,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和大哥是一母所生,既然他觉得问安于长公主,有失颜面。”汝旸决然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血迹,“那我义不容辞应该去替他完成这件事。”
“二哥,你要回家?”耀橓吃惊,“你不能回去,你现在回去,那些人肯定会刁难你的!”
“这时候了,他们还有什么重要的!”汝旸坚定地说道,“晏綦、大哥决不能有事!”
“好!那我跟你一起回去!”耀橓答道。
汝旸看着耀橓还未完全长开,但是已然具有担当风范的脸庞,无声地笑了。
“谢谢你,耀橓。谢谢你,保护我!谢谢你,还愿意视我为亲人。”汝旸在心中默念道。
清冷明净的月高悬在天际,无声地注视着苍穹下发生的一切。
'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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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朱明时节作手谈 内庭院里生双花
是日,天清气顺,熏风醉人,班师归来的沂国公楼幈闲居在家中多日,忽闻高烈相邀过府一叙,于是,心下虽不明缘故,倒也是欣然前往。
等楼幈到了高府,才发觉这府中的气氛倒是有几分怪异。他随家老向烨行至后庭院中一处树木假山相掩映的凉亭,远远便看见亭中安置着两副圈椅坐席,茶几上摆了一张棋盘。高烈坐于亭中,正在排列着棋子。
向燧向楼幈微微一顿首,如常般退下。楼幈会意,走向凉亭。
“见过大将军!”楼幈单腿跪地,拱手作揖。
“行了。弄这些虚礼作甚,快来帮我看看这盘棋,为何总是走得不对?”高烈目光未曾离开棋盘,口中犹自招呼着楼幈。
“遵命!”楼幈起身,坐到对面的一张席子上,才开始把目光投向棋盘。
看着纷乱不已的棋盘,楼幈出了神,倏尔,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高烈,高烈却幽幽地调转了目光,似乎是等待着楼幈的回答。
“卑职无能,尚不能领悟大将军所设棋盘之意。”楼幈再一次拱手作揖。
高烈看着楼幈一脸歉意,沉思半晌,忽然爽朗一笑,“哪里有什么深意,不过是借着世事,空想一番。既然你我都解不了,那重新来过便是!”说着,开始收回黑子。
楼幈尴尬一笑,也开始收回白子。骄阳下,凉亭中,棋盘上,一场无声有色的厮杀就此拉开序幕。
此时,有两个人正徘徊在高府门外,游移不定。
“公子,你看,那是国公大人的马匹,咦,卫队去哪儿了?”
“当是未曾带来吧?”汝旸微笑着,“父亲和楼叔叔的交情匪浅,独自一骑,信任之情犹未言尽。如此行事,父亲,也会放心嘛!”
“哦,原来是这样啊!”叶姜了悟地点点头。
“叶姜,你在这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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