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一直下去,汝旸倒也只把这当做是娱乐一件,可世事难料,洪岭向少幸伯尚反应士卒精神疲惫,训练提不起劲。伯尚便把汝旸找来,让他晚间别再说书。
汝旸看着得意的洪岭,满口答应,承诺不再打扰众人安歇。可刚过了几天,汝旸让叶姜从外面购进了成批的书籍,自此开始给兵士们开讲。洪岭虽气恼,但开讲时间都在闲时,自己实在没有理由再去干涉。少幸伯尚知晓此事后,也未出面,只是缩短了下午的训练时间。汝旸深晓伯尚暗暗相助之力,心下甚为感激,只是碍于伯尚性情,未曾点明。
再后来,仲嘉、季昭都时常来听,少幸眸更是一场不少,伯尚若来,总是坐在最后。
“今日,怕是她不会来了。”汝旸将书卷展开,瞥向右斜方的席位,默默想到。
那,是少幸眸常坐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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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携心事谋途西域 担重任送亲宁城
(上)
清晨,横州城的街道上还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迎面相逢的人互相拱手寒暄着,一阵阵窸窸窣窣的闲言碎语就这样落在旁听者的耳朵里。
“听说没,崔郡守的瘫子老爹昨夜断气了!”
“哎,那墨颗子不是名医吗?”
“嗨!”为首那人继续说道:“这能治活的,能治半活的,还能治死的啊!再说,我看名医也都是些草包,空挂着名号罢了。哎,对了,你老今早往哪儿去?”
玄奇扭身看着那二人远去的身影,愤愤不平。
“哎,哎,”邬洛拿着筷子敲着玄奇的碗上,说道:“又不专心!快快,来,把碗里的都吃干净了!”
玄奇看着碗里“弱如春绵,白如秋绢”的汤饼,吞吞口水,也开始吃起来。
“师父,我们吃饱了,去把他们打一顿,好吗?我看他们往城西走了。”
邬洛听了一愣,鼓着腮帮顺着玄奇的目光看到越变越小的两道人影,不禁心寒,这孩子,三年怎么变得如此暴力?
他猛然仇视着正在低头喝粟粥的仪时,忽然一把抢过仪时手中的碗,恶声冲仪时说道:“你别吃了,这是我花钱的。你说说,你平日都是怎么教玄奇的,孩子成这样,你还不反思?”
玄奇好奇地看看邬洛,又看看仪时,十分不解。
仪时十分淡定地瞥了一眼玄奇,说道:“这不挺好?跟你多像。”说着,拽过碗,继续喝粥,瞥见邬洛又要过来抢,仪时淡淡说道:“这衣料可是很贵的,弄脏就不好了。”
邬洛伶俐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倏然想起这是仪时出钱的,便打着哈哈,笑道:“你这么认真干嘛!我开个玩笑。别人说让他说就是,又不会少块肉。玄奇,你是女孩子,不能随便动手。”
玄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说道:“那我们用麻袋好了,他们就看不到我们了。”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还用麻袋?!”邬洛放下碗。
“跟师父啊!”玄奇边吃边说,“那次师父治病,不就是把人装到麻袋里,吊起来打吗?”
邬洛将本端起的碗再一次放下,诧异地看着玄奇,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何时这样了?”
玄奇支吾着,仪时却接过话,“在平州的时候,那个恶霸得了皮肤病,身上起了鳞,你不是用这个方法吗?”
“呃,好像是这样。”
三人饭后,回到下处,崔绶遣来的家老已等候多时。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若无墨颗子前辈,我家老太爷想必也不能走得如此平安!”
玄奇数数那五六层高的礼塔,还有许多自己叫不上名字的东西,觉得师父这变相杀人,怎么还有礼了?家老爷爷的话,走得平安?是死得平静吧?
邬洛倒是应下了,没有半分客气。家老前脚刚走,邬洛后脚就开始点检酬金。
玄奇蜷在仪时身边,无奈地摇摇头。
“你俩真是不知稼穑之艰难,我不挣钱,咱仨如何解决路费。”邬洛不屑地瞅瞅那二人,自顾自说道:“这有些人必须救,有些人可以救,有些人不值得救,还有些人就得让他早点上路。”
仪时一言不发,玄奇却叫道:“师父,那崔家老爷爷是要早点上路的了?”
“聪明!”邬洛诡异一笑,放下礼盒,跨过去抱起玄奇,不管玄奇如何挣扎,又徐徐向仪时说道:“那崔绶整就一禽兽,你可知他的孝子名声是怎么得来的?崔老太爷原本也是横州崔氏的族长,家境贫寒,早年弃文学武,为人仗义要强,最好面子。”
说着,邬洛换了个姿势坐下,把玄奇放到自己膝盖上,继续说:“崔太爷虽然没当什么官,但族人佩服他处事公正,心胸耿直,最后竟推选其为族长。可惜,晚年不幸,得了个这样的儿子。贪功好利不算,还天天把老爹挂到嘴边。记得崔太爷刚瘫的一会儿,崔绶是赤身负绳,把老爹背着,到处找医生。”
“可崔爷爷不是好面子嘛?”玄奇插话道。
“对呀,这跟游街示众有何分别,再说,即便当时崔绶不是郡守,请医生到家,还是可以的吧?”邬洛感叹着,“就凭这孝子的名号,他爬得可快了。可他老爹的偏瘫硬是被他弄成全瘫,连族长的名号都被他应了。可笑!”
邬洛说着,忽然想起了,那一日进入房中时的场景。
不知是哪里的力气,正在号脉时,邬洛的手腕竟被崔太爷紧紧抓住。邬洛惊异地看向他,却发现老人眼中布满氤氲的水汽,坚决的神色足以让人动容。
风光大葬,算是最后的父子之情,崔绶可以再一次依仗父亲的名声。从今以后,不再有任何关联,只当是互相放过。
崔府被一片白色布幔所笼罩,崔绶身着斩衰,为父亲举办“小敛”之礼。来来往往吊唁之客不绝,差点连长明灯都灭了。
崔绶一面责怪家奴不小心,一面继续迎合着来客。倏然,他瞥见被风轻轻吹起的白布,露出了父亲身上刚换上的袭衣。他恍然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给父亲穿衣服了,以后,他也能喘口气了,孝子真的没这么好当。
父亲离世,自己高兴还是悲哀呢?崔绶只觉得心中一片茫然,就像是看待别人家的丧事而已。
“都说‘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便是孝顺,哪里又知道,即便做到‘色难’,若是不能诚心顾及父母的感受,有时孝反而会成为一种负累。”仪时起身望着苍穹,徐徐说道。
“仪时法师,你这下明白我了吧?”邬洛一脸讨好地看向仪时。
仪时敛了容色,正声说道:“贫僧理解与否,有何重要?”
“你当然重要了!”邬洛将玄奇一抛,走向仪时,说道:“下面往焉耆走的路就靠你了!你是任重而道远!”
“你可知此去西域,路途何等凶险!”仪时犹豫地说道,“加上,我和你还带着个孩子。且不说要穿过河西走廊,其间还有沙漠”
“好了!我又不是没去过,不是也好好的吗?”邬洛急着打断仪时的话。
“我知道,”仪时看看一脑袋浆糊的玄奇,无奈说道:“好吧,那我们就要先花些时间做好计划,以应不测。”
邬洛见仪时完全答应了,遂放下心来,抚着仪时的肩膀,安慰道:“小孩子,就是要多出去见识见识。你相信我,跟我一起,保准不会出事儿!”
仪时看看邬洛脸上明明带着吓人的伤疤,却笑得如同此时季候的脸,默然无语。
“师父,我们是要去哪儿?”玄奇终于抓住了话头。
仪时正想开口,邬洛却先一步打断,说道:“小孩子家家的,瞎打听什么,走!从今日起,师父还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呢!”
仪时看着邬洛一路拽着玄奇,独坐在房中良久,默默从自己行李中找出了当年自己游学西域时,亲手制成的地图,埋头研究起来。
一个月后,锦都城中,春意盛然。汝旸却意外地接到了一封来信,他接过信封的瞬间,便已然认出了字迹。“耀橓”的名字在他唇齿间摩挲着,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封。
“公子,你这一去要多久?”叶姜小心翼翼地问道。
汝旸整理着衣袖,说道:“不晓得,我想从锦都到宁城打个来回,最快也要三个月吧。而且这是按行军速度算,这一次辎重又多,不能走得太快。”
叶姜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仲嘉挑开帘子,走了进来,扫视了一圈已打好的行李,有些失神地说道:“这就走了?”
“嗯,早去早回。放心好了,我没事。”汝旸冲仲嘉微笑了一下。
仲嘉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按你嘱咐的,我已经飞书给老师,而且也跟大哥说过了。额,还有,只跟大家说,你有事外出,其余的没交代。你看看,我还有什么没做的?”
汝旸宽慰地摇摇头,戴好手套,玉色的手指裸露在外,显得格外修长。他轻声说道:“仲嘉,劳烦你了,还有这个,劳烦带给北营主。”
仲嘉瞥了一眼,几上正放着一个木雕的小女孩。他奇怪地问道:“你好端端地送阿眸这个,作甚?”
“上次我得罪过她,这个就权当赔罪了!”汝旸打趣道。
“你得罪她?我怎么不知道。”仲嘉困惑地搔搔头。
叶姜有些担忧,“公子,你说你又不是不回来,干嘛弄得跟告别似的。”
汝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倏尔,又笑开了,转身扫了一下叶姜的额头,说道:“礼数而已。”
高汝旸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踏进高门,可是,恍然间,四年后,自己又坐在府中。
世事就是如此难料。
向烨笑眯眯地端来茶盘,汝旸连忙起身迎接,口中还说道:“向叔,这用得着您亲自来吗?”
向烨摇摇头,坐在汝旸身侧,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才满意地点点头,说道:“真是长大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好像完全不一样了!驯龙寮果然名不虚传啊!”
汝旸不好意思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哎,看见那些人了吗?”向烨点点汝旸,又指指门外,“不是也觉得你不一样了吗?”
汝旸想着自己刚刚进门时,家中侍从们诧异而又惶恐的神色,不禁觉得有些可笑,他们都以为自己回不来了吧。不过,再如何,自己也已经被黜离了宗册,实在给不了多少威胁。
隔壁忽然传来一阵茶盏落地发出的破碎声,把汝旸和向烨同是一惊。向烨示意汝旸安坐,自己则起身快步向门外走去。
汝旸知道自己所处的侧室是一个等候室,隔壁便是父亲平日处理事务的书房。隔壁到底如何了,究竟是发生何事能让父亲动如此大的肝火。
汝旸轻轻走出门,在隔壁门前蹲下,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听到了,父亲的怒吼声,还有女子嘤嘤低泣,还有碎片滑过地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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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回巧借山源探心事 难说命理顺天时
(上)
蜿蜒曲长的车队依旧缓缓地行进,被前后副车簇拥着的巨大婚车,被包裹的严严实实。
高盈姜坐在辎车中,偷偷透过窗缝向外看去,却什么也看不清。
“二哥呢?我想问问他,我们这是走到哪了?”盈姜涂了桃花脂的唇嘟囔着。
乳母陆氏取出妆奁,恭声问道:“县主,还是先上上妆吧,从晨妆后,您一直未曾补过呢!来!”说着,就伸手去拉盈姜。
盈姜厌恶别人触碰自己,尤其是这样不经过允许。她猛然抖掉陆氏的手,回身一抬手打掉了侍婢手上的妆奁,厉声说道:“本县主何时上妆还要你管!他爱看不看!我才不稀罕这些劳什子呢!”说着,从头上拔下钗环,扯散了发髻,把外衣也脱了,抛给陆氏。
“县主,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听陆娘的话,把衣服穿上!”
盈姜斜睨了陆氏一眼,不再言语。
走到一处泉眼时,汝旸命车队停下休整,转头却看见陆氏带着几个陪嫁侍婢狼狈地从婚车上走了下来,于是,连忙走上前去。
“陆娘,你们怎么下来了?”
陆氏看看高汝旸,指指婚车,眼中透露出难为之色。
“县主说人多,透不过来气,让我们坐副车。”
汝旸听了侍婢的话,看看婚车,皱了眉头,大步走了过去。
陆氏一把拽住汝旸,倏然,又松开手,胆怯而又局促地说道:“小姐,平日不这样的。”
汝旸扭头看着陆氏担忧的神色,点点头,却还是向婚车走了过去。
“盈姜,闷了吧?”汝旸原本想走上婚车,想了想,还是隔着车门问道。
“嗯。”里间传来盈姜的声音,听上去却是弱弱的。
“别着急,明天清晨,二哥带你去爬山。”
“嗯。”盈姜轻轻说道,“二哥,莫要忘了!”
汝旸释然一笑,说道:“不会,你可别睡懒觉。”言罢,敛了笑意,默默走开。
盈姜透过缝隙看见汝旸远去的背影,蹙蹙眉头,撇撇嘴,努力忍住酸涩的味道。
忽然,她听到后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
“我钻,我钻,我使劲钻”
盈姜向后一看,吓得倒在车身上,她看到一团紫棠色的物体正从车下往上冒。
她真的看不出那是人啊,不然也太软太小了!辎车本就是装载了平日的寝具生活之物,可以卧息于内,虽四面封闭,但也不是彻底封闭的,像车底就留了洞口。
但无论如何,那团东西总算钻上来了,化作了一个**岁的小姑娘,好端端地立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上来的?”盈姜见是个比自己小的孩子,遂也不这么慌张了。
“从这钻上来的,”那孩子老实地一指,复又解释道:“这是柔功。其实刚刚我就附在你婚车底下呢!”
盈姜闻言一惊,想起自己刚刚发火的样子,忽然觉得非常尴尬。
“你来这干嘛?”盈姜岔开话题。
那孩子摸着肚子,憨笑着说:“我叫玄奇,我师父要跟公子一路走,所以我也跟着啦!听说新娘好看,所以我就来看看。真的,好漂亮呀!”
玄奇咬着手指,看着盈姜额间的梅花妆,觉得特别神奇,呆呆问道:“哇,我可以摸摸吗?”
盈姜拉着玄奇坐下,指指额间,说道:“我叫高盈姜,这个嘛,叫‘花黄’,是从宋武帝女儿寿阳公主那来的。据说,宋武帝的寿阳公主一日与侍女在庭院玩耍,在章含殿下小歇,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瞌睡。这时啊,忽从天空飘落下梅花花瓣,数朵花片散落在公主的额头,额上便多了这朵久洗不去的梅花。”
玄奇懵懵懂懂地听着,盈姜看着玄奇憨憨的样子,觉得十分可爱,轻轻一笑,扯去了玄奇附在面上的紫纱。
待玄奇反应过来,才发慌地说道:“那是我师父给我带的,说不让摘掉,好姐姐,快些还给我吧。”
盈姜嬉笑着,将紫纱藏在身后,说:“怕甚!面纱挡的是居心不良的男子,你我可都是女子。哎,你长得好可爱的,我也给你画‘花黄’吧。”
玄奇看着盈姜欣欣然趴在地上,去拾散落在地上的妆奁物品,遂也趴在地上,准备帮她一块收拾。
“这是何物?”玄奇双手捧着一物事,去问盈姜。
盈姜一看便笑了,打趣道:“这是我的鞋子,你干嘛当宝捧着啦!快些放下,小心熏昏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