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姜一看便笑了,打趣道:“这是我的鞋子,你干嘛当宝捧着啦!快些放下,小心熏昏了你!”
“哇!”玄奇认真地看着那只五色云霞翘头履,小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着,感叹道:“上面用了多少种颜色的丝线呀?放在阳光下,一定会发光的。做新娘真好!”
盈姜笑笑,轻轻拿过鞋子穿上,玄奇连忙找来另一只,跪着要给盈姜上鞋,盈姜却自己套上,继续笑着说:“玄奇,是吧?你真是乖巧啊!”
“我平日都是这样服侍师父的。”玄奇老实地回答道,“玩翻绳吗?”玄奇从怀里掏出一段五色相间的绦绳。
盈姜点点头,拿过绳子,十根纤细白嫩的手指在绳中穿插游走。
“做新娘有什么好?我都不知道我要嫁的人长成什么样子!”盈姜叹了口气。
玄奇说道:“那干嘛要嫁?”
盈姜看看不谙世事的玄奇,无奈地笑着:“反正都是要嫁人的,嫁谁都一样,特别是我们。对了,你刚才提的师父是谁呀?”
“我师父啊,世人都称呼他墨颗子,我也弄不清他们为何如此叫。”玄奇专心研究着花绳。
“你师父是邬洛?”盈姜挑眉。
“嗯,姐姐认识?”玄奇望向盈姜。
“只是,听说过。”盈姜说道,“你师父脾气好吗?世人可都说墨颗子脾气古怪,杀人不眨眼,你不害怕吗?”
“听师父的话,就安全了。”玄奇没有正面回应,接着又笑着说,“师父喜欢云游,我也很喜欢呢!这一次师父要带我去西域哦,好期待!”
“是吗?”盈姜眼中露出艳羡,倏然,又有些落寞。
玄奇看着松掉的花绳,诧异地瞅瞅盈姜,才发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叫道:“姐姐,姐姐,我给你说说我和师父路上的见闻,你愿意听吗?”
沉思中的盈姜回过神,听到玄奇这样说,忙不迭地点点头。
车队越往西去,天空的颜色越变得苍茫辽阔,广袤的天地之间仿佛永远也看不见尽头。虽是七月底,已入秋,但残存的暑热依旧让赶路的人苦不堪言,且不说这庞大的婚车嫁妆辎重。
“公子,再走半天就到宁城了,你看我们是加紧赶路,趁着天还未黑”一个随从上前,欲言又止。
汝旸摆摆手,抹了把下颌上不断流下的汗水,冷声决绝地说道:“找个地方修整,派个斥候通知他们一声,不走了!”说着,回马步向婚车。
“我要回去了,姐姐,下次再跟你说。”玄奇感到已经在这里呆了太久。
盈姜有些遗憾地看看窗外,天色确实不早,于是点点头,说道:“好吧!那下次有机会,你还要来哦!不用担心外面的人,有我呢!她们不敢怎么样!”
玄奇笑笑,手却尝试着向盈姜的额头伸去。
盈姜会意,乖巧地低下头,玄奇不敢用力,轻轻地触摸着“花黄”,不自觉也笑了。
忽然,她笑着将整个软软湿湿的小手掌都贴了上去,与此同时,脸上却出现了困惑的表情。
盈姜见玄奇收回手,拉起自己的手腕,两指搭在自己的脉搏处,不觉好笑,打趣道:“你还会号脉?”
“嗯,师父教得,只会一点点。”玄奇专注地感受着盈姜脉向的起伏,口中不由说道:“尺肤热甚,脉盛躁者,病温也。”
“如何,小医圣,可得出一二啊?”盈姜觉得有点好笑,不相信这么大点的孩子能号出什么。
倏尔,玄奇有些不安地看看盈姜,“姐姐,好像有点发热,但又没有很明显,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盈姜爽利地拉下衣袖,说道:“当是水土不服,旅途跋涉。无事,无事,不是什么大毛病!”
转尔,盈姜看到玄奇还是一脸忧虑的小样子,安慰道:“好了好了,我好得很,你快些回去,不然你师父要担心啦!嗯,给你”
玄奇接过面纱戴上,恋恋不舍地走向洞口,向车下钻去,忽然,又伸出一只手,轻轻说道:“姐姐,花绳留给你解闷。”
盈姜笑着接过,摸摸玄奇的脑袋,玄奇从洞口发出嘿嘿的笑声,使劲一挣,落到了车下。
玄奇正从车底爬出来,眼前竟然摆着一双平布靴子,湖蓝色的裤褶,伴着微风,生蓝色的披风衣角轻轻拂过玄奇的脸颊,玄奇心中一惊,默默抚着心口说道我什么都没看到。一面继续向外爬。爬了有十几步远,汝旸走到玄奇身边蹲下,轻轻问道,“你属什么的?”
“地鼠。”玄奇思考了一下,认真答道,又觉得这么回答也不太合适,于是可怜兮兮地望向汝旸,“公子阁下,你能不跟我师父告状吗?”
汝旸甚是有风度的点点头,十分有礼地把手向前方一伸。
“大恩不言谢。”玄奇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向前爬去。
汝旸直起身,看着玄奇四肢并用,渐爬渐远,速度越来越快的身影,不禁莞尔一笑。腹中原本因路途遥远,天气不适,还有宁城失礼而积聚的怒意忽然一扫而光,露出忖度的神色,换而感叹道:”真不愧是邬洛的徒弟。“'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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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回 成大礼婿卿出迎 顺民心姑舅起执
新的晨光伏藏天际,与平常人只是寻常日子中的一天。乳母陆氏却早早领着一干婢女,来给盈姜梳洗、更衣。
“阿母,你说,我长得好看吗?”盈姜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悠悠问道。
陆氏正在梳头的手颤了一下,忙不迭地答道:“当然好看,小姐,哦,是县主,身份贵重。”她不安地瞅着镜中盈姜还未长成的脸,依旧稚气未脱。
“是吗?如果他不喜欢,怎么办?”盈姜虚弱地问道。
陆氏忽然贴近盈姜耳边,沉声说道:“请小姐一定要让景太守喜欢上您,这是大将军期望看到的!只有高、楼、景三家永远联手,我关西氏族在朝堂上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盈姜忽然伏在妆台上,两肩久久颤抖着,“上头吧!”倏然,她抬起头,泪顺着眼角不断滑落,声音却是无比坚决,她已经看到自己的命运。
车中的空气像是要凝固了一般,盈姜觉得百里应该很远,却不曾想,这么快就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鼓声还有号角声。
“县主,宁城派人过来了。”陆氏在车外大声说道。
骑在马上的汝旸眯起双眼,看着不远处队列整齐恭肃,礼器完备。一个斥侯从远处奔来,向汝旸呈上迎亲书。
等到婚车队伍近前,那等待的队列似乎是猛然受到外力,如同扇子般层层散开,一个身着苍翠裤褶外罩银甲的男子骑在马上,悠悠步向汝旸,那男子后面还跟了一个水色裤褶外罩铜甲的人,与他一样都骑在马上。
“宁城太守景律恭迎二公子,恕我不礼之罪!”景律微微颔首,低沉醇厚的声音再一次在汝旸耳边响起,仿佛隔世之音。
“二公子,还记得我吗?乌蒙啊!”身后水色男子倒是格外开心,笑着迎上前去。
汝旸温和地笑了,注视着乌蒙经过磨砺的容颜,说道:“神臂手乌小将,自当记得!”
乌蒙嘻嘻笑着,与之鲜明的是,景律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是沉肃地看了乌蒙一眼,调转马头,说道:“那便走吧,百来辆车,和这样多的人马,还不定要走到什么时候呢!”
乌蒙谨慎地看看汝旸收敛喜色的脸,连忙解释道:“二公子,你别介意,前几日大哥收到斥侯消息,有一伙可疑商人行走在漳水边上,故此这几日一直亲自在查访,加上城内在加固沟渠,忙个不停。这才失了礼数,没有及时派人迎接。你可勿要责怪宁城失礼啊!”
“怎会!宁城是大魏边城,景律兄宵衣旰食,是为了大魏,于我高门有何失礼?”汝旸语气莫测,听得乌蒙遂不敢多言。
“太守归来,快快开正城门!”宁城门楼上小兵卒看到景律的身影,连忙吩咐道。
景律在前引导,乌蒙陪着高汝旸走在后面,一百辆车队就这样浩浩荡荡开进了宁城。
汝旸有些诧异地问乌蒙:“我怎么觉得宁城好像变了?”
“是啊!”乌蒙呵呵一笑,得意地说道:“都是大哥的功劳,这些年来,整修就一直没停下!而且呀,分文没超出朝廷给的份额。西部本就民族杂居,因此除了这东西南北城门,城中街道也按着十字而分,东西南北四条长街,期间百姓按民族分街而居,再也不会担心民众寻衅闹事了!”
汝旸领会,赞赏不已,抬眼一看,两旁街道已经站满了百姓,想必都是来迎接婚嫁的。从前只知道景犟父子威望甚高扬,如此才晓得这威望足以安定西北边陲,难怪父亲如此用心!汝旸默默想道。
忽然,景律在前面停下,他举起一只手,示意后面车马停驻。接着,他跨过乌蒙和汝旸,径直向婚车步去。
汝旸心下觉得不妙,连忙拔马跟了过去。
坐在副车上的玄奇远远看到,连忙大叫不好,晃着邬洛的胳膊。
正卧在车上邬洛被她晃得不耐烦,叫道:“玄奇,有完没完!你说你要听盈姜的故事,我说了。你要鹦鹉,我花了一金给你买了,你怎么还没闹没完了!”
玄奇摇着手,着急说道:“不是不是!师父,你快些过来!”
孤坐一旁的仪时斜睨了那对师徒一眼,摩挲着念珠,又合了眼入定去了。
“呦呦呦,这是等不及的节奏?”邬洛一看之下,兴奋得声音都跑调了,“你过去点,挡着我啦!”
被挤到一旁的玄奇用恨其不争的眼神看了一眼邬洛,觉得师父真是没格调。唉,只好钻到邬洛胳膊下继续看了。
婚车里的盈姜额角上不断渗出汗珠,她不断用绢布擦着手,却还是感觉两手冰冷潮湿。
“怎么这样闷,感觉不能呼吸。陆阿母去哪了,外面好安静呀!”盈姜有些惊诧,暗暗想道,“发生何事了?”
“参见太守!”
是阿母和侍婢的声音,怎么回事,不是还没到吗?盈姜听到马蹄哒哒的声音,正合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恭迎世襄县主,请县主移驾。”
盈姜缩成一团,听到外间传来的声音,半分也动弹不了。
“景律!”是二哥急切的声音,他会救自己的,一定会的,盈姜接着只听见汝旸说道:“景太守,地方还没到呢。”
景律还是冷着脸,说道:“我自有安排。”说完,又转脸冲车里肃声喊道:“请县主移驾!”
“景律,有什么你冲我来,不要难为盈姜!”汝旸握紧马缰,低低说道。
“能娶到将军之女,是吾等荣幸!”景律淡淡一笑,汝旸却是打了个寒颤,听不清景律话中的意思。
“县主,请快些移驾!”盈姜听着景律愈加严厉的语气,苦恼地捂上了耳朵。
“启禀太守,”一旁的陆氏看不下去了,连忙跪上前去,说道:“地点未到,新娘子脚不可沾地,否则视为不吉,此乃风俗。”
“哦,是吗?”汝旸投去的期盼眼神,却在景律平淡冷漠的语气中,被打得灰飞烟灭。
“可是,既嫁到宁城,就该从我西部风俗,当然,我也会尊重你们的风俗。”景律威慑的语调让在场之人皆是有些畏惧。
“县主,既然如此,恕我失礼了。”言罢,就要伸手去开车门,却不料汝旸一把按住车门,景律耳边响起汝旸那温和却轻软的声调,可是此刻听起来却不失威严,他说:“景律,你办不到!”
景律难以置信地看向高汝旸,似乎很难相信他竟然会为这个跟自己强硬起来。
宁城一别,他事后便后悔自己不该如此冲动,无奈当时实在激愤,现在一想,自己也不是想冲着汝旸发火的。
高汝旸虽不值得相交,但尚且还是个识大局的人,万万没想到,如今,他却站在自己面前,当众撕破脸皮。
一旁赶来的乌蒙看到此间场景,也不知如何是好,周围人议论纷纷,眼见这对将要成为亲家的姑舅马上就要打起来。
此刻,车门却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汝旸收回手,景律四下一看,恭敬地拱手向汝旸说道:“多谢阿舅相助!”
还未等汝旸反应过来,景律已然跃上了高高的婚车,立在盈姜面前。
“县主,走吧,随我下车。”景律向盈姜伸出手。
盈姜没敢抬头,心下却是苦恼难堪,刚刚吓得不轻,只留下了开门的力气,现在可是被全身吓瘫的节奏,想动也动不了。
只是初次见面,难道就要说,未来夫君,我吓得动不了了,劳烦你见谅。
这下高门的脸丢大发了,本小姐的一世芳名啊!阿父的期望啊!盈姜痛苦地摇摇头,在心中抽了自己二百个嘴巴。
景律却皱起眉头,以为盈姜是害羞胆怯,于是蹲下身子,柔声说道:“县主,振作点,宁城的百姓都在看着呢!”
盈姜很郁闷,是我想丢人吗?还不是被你吓的。这原本要下车,你派人来说嘛!你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跟要抢亲似的,还一副要跟我二哥动手的样子,谁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过,好像还是动不了,怎么办!
盈姜惆怅之时,忽然感到一阵强大的气流涌向自己,倏然间天地就这样敞亮了起来,她发现自己被景律稳稳地抱在怀中。
好嘛,已经不是瘫软了,连着失语一起了。
汝旸看着景律走下车将盈姜放在马鞍上,又牵着马缰,向前走去,这才反应过来景律所说的西部风俗,便是女子婚嫁之时,乘坐马鞍,取其平安之意。
想来,景律既有民望,那便万事皆以民为先了。
果然不出汝旸所料,景律一面在牵着缰绳,一面不时有老者领着家人上前祝贺,景律一一微笑应答。
“新娘子真漂亮,长大了以后一定是个美人儿!”
“阿娘,这个夫人为何身形如此小巧?”
“大将军竟给我宁城送了个不曾及笄的女娃子,这怎么说的!难不成是小看宁城!”
盈姜听到,把头低得更厉害,深知女子气度风韵同样重要,只可惜现在,自己实在没状态。而景律却只当不曾听到,再没跟盈姜说过话。
等到了太守府,景律让乌蒙负责招待百姓,又遣人去领着婚车行到后院,卸下嫁妆。
盈姜孤坐在马上无聊,只好和马玩了一阵,她意外发现这马竟是接近褐衣之色的枣红,觉得很少见。于是,她趴在马背上,轻轻摸着马耳朵说道:“小马,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啊?”
“它叫小火,今年七岁了。”
盈姜有些慌神,却伴着喜庆的笙箫奏乐,在此刻看清了景律的容貌,他换上了礼服。二十五岁的景律,已然成熟了,棱角分明的脸庞,额头间早生出的蹙纹,最让盈姜害怕的是那双严厉的双眸,透露着少年老成的猜疑与沉肃。不过,不得不说,景律的容貌,虽然不能跟自己的二哥比,但可以算得上很是俊朗。
“下来吧,县主。”景律的声音听上去非常随意,好像是在哄孩子。
被景律抱在怀里的盈姜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在景律眼里,自己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呢。这么一想,她忽然觉得安心了很多,她伸长胳膊环住了景律的脖子,装作无意地说:“律哥哥,你好!其实你不用称呼我为县主的,听上去很生分,你可以叫我盈姜。满月为盈,炎帝生于姜水,因以水命姓为姜,我呢,恰好是个女孩,水主阴,阿父便唤我为盈姜了。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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