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酬金就下次再付吧!前提是,我还能活着!”幂篱男走下沙丘,在邬洛的注视下单手翻上马,“雪歌,你带路,走去支州的那条路!”男子冲天上那团雪白招呼一声,雪鸮振翅冲向远方。
“唉!还想帮你搭把手呢!这下可好。我的小公子,你可千万小心些!”邬洛怅然地打开锦盒,又惊诧说道:“越罗纱?这不是仪时的那块吗?怎么到他手上了?”
邬洛想不明白,索性小心收起来,想着回去问问玄奇就知道了。不过不用帮忙也好,高汝旸的能力还是挺强的,自己相信他!“可以赶回去见玄奇了,太好了!不知玄奇想我了没有?”
夜色下,邬洛悠然打马独行在沙漠中,却未曾留意到身后已然濒近的危险。
邬洛本想日夜兼程,但考虑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独身生活,自从有了玄奇,自己就成天围着那孩子转。现在想想,实在有愧于自己医圣墨颗子的名号。好在城门关得正是时候,邬洛行到城门口,看到已然宵禁,便调转马头,又走回内城,没片刻犹豫。
“我还年轻呢,不乘机放松一下,太对不起自己了!”邬洛拿着刚从鸿雁羽毛下拔出的信筒,看看是仪时写来的,估计又是催自己回去的,不耐烦地丢到一边,进了敦煌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楼。
没一会儿,邬洛便坐在胡毯上,手里的夜光杯散发着醉人的芬芳,边上斟酒的胡姬偷眼瞧着邬洛,媚笑着说:“许久不见您了,近来如何啊?”
邬洛看看胡姬,转眼又飘向舞台上翩翩起舞的舞女,淡淡说道:“好,好得很呢!”
“听说您有孩子啦?”胡姬很是好奇。
邬洛将喝干的酒杯递过去,眼神漠然地答道:“是啊!”
胡姬察觉到邬洛的不耐烦,讪笑着说:“那很好啊!只是,白姐姐怕是要伤心了吧?”
邬洛还是那般冷漠说道:“与我相干吗?”
胡姬闻言,乖顺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转而却平静下来,继续斟酒。
“娜娜,你不为我高兴吗?”邬洛读懂胡姬眼神之意,狡猾一笑。
被唤作娜娜的胡姬半晌无语,才徐徐说道:“您不需要我们,所以为何要祝福您呢?”
邬洛哑然,尴尬一笑,闷了头继续喝酒。
等他晚间归舍时,已然喝了不少葡萄酒,娜娜怕邬洛路上遇到什么意外,便让酒楼里的伙计送邬洛回去。
邬洛躺在榻上,才想起那封信,他醉眼横斜地看到信开头写着:“邬贤弟亲启,吾力不足,竟至于此种结果,实难面对贤弟!一切责罚具愿承受,万望贤弟于阳关处”
“这个仪时啊,满口佛理,让看个孩子都看不好,抱怨一大堆!”邬洛起身,放下信,想道:“你也知道我辛苦啊。嘿嘿,我就偏不听你的,什么阳关,弄得跟我要死了似的!不理你,你就且受着吧!”
邬洛呵呵大笑,一挥手将信丢在蜡烛上,跳动的烛火顷刻间将残文烧毁,“万望贤弟于阳关处找寻玄奇踪影。自玄奇留信离别,到鸿雁行至贤弟处,大概有一月路程,往返之间,应至阳关。万般错处皆在我不当告之家事,贤弟若寻到玄奇,勿要责罚,小心带回!仪时亲笔。”火焰起伏着,吞噬着仪时焦灼的心情,最后只留下一片灰烬。
夜半时分,一人从房梁上跃下,接着三四人同时跃下,快步奔向邬洛榻边却半点无声。
邬洛睡梦中感到人的热气袭来,连忙一跃而起,可还没摸到藤鞭,眼前忽然多了一阵烟雾。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这便是邬洛临昏厥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片刻的清醒,却让他明白了是谁来了,让他做好了打算。这打算便是放弃反抗,随你处置。
只是,他若拼命一搏,倒也能克制住着迷/药,毕竟是他亲手调配的。可是,没必要,该来的总要来。
“早知道就不放这么多剂量了!”邬洛哀叹着,任由那些人将自己捆绑起来。
一杯茶水浇下来,邬洛清醒了几分,他发现自己正被围在自己居住的房间中央。
他抬眼看看周围身穿黑色深衣的众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不禁有些难堪地看看自己此时只穿了寝衣,实在有些不雅。
他却不知自己这副身着素色长袍寝衣的样子落在众人眼中,却又觉得是一种别样的风致。
“心长老,他醒了!”
邬洛向前一看,一个男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幽幽步到他面前。
男子的身形瘦小却不失威仪,眉宇间自带了一股风起林响的味道,看上去便是个不随意说话,只说有分量话的人物。
“邬洛,邬左师!”男子加重语气,俯身靠近邬洛,问道:“告诉我,那孩子在哪?!”
“什么孩子?不知道!”邬洛阖上眼睛,对于男子眼中的锐利权当无视。
“看来,你不想对我说,那便跟我回去,对殷右师说吧!只是,他恐怕没这么好的耐心,你这好看的小脸上,多一道伤疤也可以吧!”男子咯咯笑着,众人听了也有些不寒而栗。
“心隹!你,别忘了,我可是左师!你不就欺负我失势吗?”邬洛讨厌别人对他面容的打趣,此刻不禁有些怒意。
“没人欺负您,只要您愿意回去,您还是高高在上的左师阁下!”心隹走到邬洛身后,缓缓给他松绑,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也是奉命而来,况且你也知道,这孩子是神女留下的,虽然子慕予叛教,但是我们不会跟孩子见识的,更何况天水也需要一个神女,我们也不过是想把她接回去而已!”
“哼!”邬洛冷笑着,握着自己酸麻的手腕,说道:“你放心,到时间了,我自会带她回去,不劳你们费心!”
心隹阴笑着,俯身附到邬洛耳边,低声说道:“邬洛,你想辖制神女,垄断天水,这,办不到!我实话告诉你,接她是情分,不接她是本分!慕予那个没良心的女人,害得天水教分崩离析,先代长老不幸殒命,死一万次都不能抵消她的罪过!”
邬洛听到心隹责备慕予,心中痛苦万分,却也无力辩白,只垂了头,说道:“师姐犯下的错,我来弥补便是!”
“你?”心隹似是不屑地说道,“我说过,左师,这与你本就无关。不过你已经为天水抚育了小神女一阵子,接下来,便将小神女交给右师吧!我相信,只有右师才能抚育出最合格的神女!”
邬洛猛然抬起头,他颤抖着双唇说道:“你便以为我不知道吗?殷右师,他,已经招入了十名女孩!他想要做什么,很明显,便是改变天水神女世袭!如此情况下,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为了除掉这孩子!”
“很多事情,你离教太久,还不知道。”心隹的口气软下来,“慕予叛教一事,影响太大,若不重新选定神女,怎能平复教众心情?试想,您能接受一个始作俑者的后代成为神女吗?”
“那你们便不要再找这孩子!为何还要苦苦纠缠?!”邬洛起身吼道。
“我说过,挑选只是暂时,只是为了平复教众纷乱。最后神女的人选还尚未可知!何况这孩子的血脉毕竟是祖上传下来的!天水,是不可能放弃她的!”心隹有些急了。
“那好,我明白了!殷右师一面想控制天水,一面又想要最为纯正的血亲,天下好事,哪里都能让他得了去!我不会把孩子给他的,谁也不要想从我身边带走她!”邬洛忽然目光灼灼,从身上抽出藤鞭,甩向心隹。
心隹一跃,跳出几十步,怒喝一声:“列阵!”
刚刚还在旁观的众人得令后,迅速交错分列成一圈,将邬洛围在中间。
邬洛冷笑着说:“你们真是够了!那我的药对付我不够,还要拿我的阵法对付我!天水教何时如此下作了?!”
“再卑劣,也没有叛教者卑劣!”心隹恨恨说道。
邬洛明白心隹暗指的是谁,不由心中一阵绞痛,身形已然闪进了阵中。
“师父!”玄奇醒过来,向四周看看,旷野无人,只有一轮惨月,照耀的周围一切白惨惨的。
这出门已经两个月,还好自己筹谋得当,几乎没遇到什么麻烦,一路顺顺利利,眼见就要到支州城了。
“师父,仪时哥哥,对不起!”比起夜宿的害怕,玄奇每日俱增的愧疚感更重,因为似乎每次走得更远点,就更加想念师父和仪时。过去在身边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倒是觉得那二人的重要。
“我是不是欠虐啊?”玄奇困惑地靠在树上,看着自己颀长的影子,默默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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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回 千里寻亲支州城 路遇孤女和乐里
“支州城。”玄奇立在城下,望着城门上被雨水侵蚀过后的斑驳青铜字,小声念道。
她紧紧身上的毛毡,出来了这样久,都是深秋时节了,等回去也就是严冬,倒是又能看见天地间一片茫茫的雪景。只希望一路顺利,到了这里也顺利才好。玄奇想到这儿,走进了城门。
以前师父教她绘图时,拿地图给她解释过天下城镇分布。她记得支州在地图上位于魏国中南部,盛产铁器,城中有魏国最大的军工造,每年朝廷分配生存比例。若碰上战事,常常负担了三分之一的兵器生产。此外,支州位于江的中游,水源充沛,气候和畅,居民聚族而居,许多江南过来的士族也选择在此处置产办业,招纳了不少流民从事劳动,加上地理位置的优势,天时地利人和都全了。
玄奇一进城,便看见一副物阜民丰的小康场景。尤其有特色的是,街道上最多的不是酒楼衣铺之类的店面,而是铁匠铺,不时能看到铺中男子**着胳膊,蹲在外面,拉着风箱,还有打铁时发出的铿锵之声。
玄奇觉得挺有意思,走了这样多的地方,不仅民风迥异,连商铺和民众喜好都是不同的。她边走边看,打算找个地方歇歇脚,顺便打听一下去官舍的路怎么走。出来之前,她问过仪时,一般京官外放,若是不张扬的,便会住在官舍。
“阿父应该算不张扬吧!”玄奇一边想着,一边挑了间客栈走了进去。
“敢问,还有空房吗?”玄奇将剑随意放在柜台上。
正在算账的老板,看见眼前站着一个穿着毛布衣服,蒙着脸的少年,听他说要住店,马上点头说:“有,有,小哥,几个人啊?要几间?”
玄奇翘起一根手指,“两人间。”
老板点点头,让伙计领着玄奇去房间,伙计帮玄奇拿着行李,回头有些奇怪地问道:“小哥,你是两个人的?”
玄奇“嗯”了一声,困惑地问道:“有问题吗?”
“哦,没事儿,小的是觉得现在还能订到两人间,十分难得!我们这地点比较背,也就剩这一间两人间了,若再等个三四日,想定也没机会了!”伙计带玄奇走进房间,小心放好行李。
“那我可得谢谢你们老板,不曾借机涨价!”玄奇打量着屋里布置,打趣道。
“小哥今年可有十八?”伙计铺着床说道。
玄奇心下一惊,淡淡问道:“你觉得我多大?”
伙计笑笑,“只是听着小哥声音憨直,猜您还不曾变音而已。”
玄奇闻言,放下心来,掏出一串铜钱递给伙计,说道:“嗯,还有几个月就到了!”
伙计感激地接过,笑着说:“谢谢啊!小哥,你出手大方,小的看你是外地人,便告诉你一事。支州每年都要开舞火龙大会,很多外地人也跑来看,可热闹啦,小哥也跟你的朋友一块去呗!”
玄奇眼波流动着,又掏出些五铢钱递了过去,说:“我们便是为此事来的,到时麻烦你给我们在附近,定个好位置!”
“哦!原来如此啊!”伙计了悟地点点头,“那小的在附近临河的酒楼上订一桌酒席,如何?”
玄奇眼中露出喜色,点点头,“劳烦了!但且须将菜单和账单提前拿来给我看看。怎么称呼你啊?”
“小人名叫李天,是支州本地人。待小人定好后,您再看看合不合适。不过,现在大点的酒楼估计都差不多订完了,您可别嫌小就好。”
玄奇宽容地笑笑,看着李天出去,徐徐关门上栓。
“总算应付完了!”本来还不知道支州这样好玩,竟还有舞火龙表演,真要去看看,到时拉着阿父和长姐也好!
玄奇一边摘掉面巾,一边打开茶壶看看自己刚刚丢进去的银饰没变色,又端起茶闻闻,这放心地才倒了一杯。
接着便扑倒在榻上,脱下鞋子,“整天穿着累死我了!”玄奇叨咕着,光脚往地上一站,顿时矮了不少。
“虽然两人间挺费钱,但是好歹安全些,没事,我住一个晚上就走,老板要问我便说明日才到,反正这也是常有的事儿!”玄奇念叨着,仰面躺在榻上,又说道:“十八岁?小伙计眼真毒,是我这十四岁的乳臭味还没消散吗?”她嗅嗅自己,不觉意间睡着了。一路上提心吊胆地不敢住店,今晚躺在久违的榻上,玄奇幸福得瞬间便昏了过去翌日,玄奇早早起身让李天送了两桶热汤,跳进木桶洗洗干净,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这才蹬上自己的高靴,带上黑纱垂到前胸的帷帽,用完早饭,走了出去。
可能是师父不在身边,过去这些事情都是师父帮着料理,自己觉得若独身在外,定做不好。但这一次,没办法,什么都得靠自己。还好,自己做得也不是很差。
玄奇走在街道上,买了些饼饵边走边吃,想着早间向老板询问的官舍地址,奈何老板也没说清,或者现实和语言表达总是有差距的,反正她一个饼饵下肚,还没找到。
不经意间却走到了府衙所在的和乐里,她看看附近都是集中在一起的察院、大理寺、行台,不知道从哪里能问到官舍。
此时,她看见不知从哪里冒出一队人,好像是官兵押送的囚徒,只是这些囚徒大多是女子,还有一些年纪小的小男孩也混在队伍里。
玄奇看着背着枷锁的囚徒,脚上被一长串铁链穿在一起,赤脚走在地上时发出泠泠之音,那声音伴着带血淤青的脚,让她身上发冷。
忽然,一个女囚徒似是不堪重负,往下一倒。身边的两个官兵立刻走上来,把她拽起来。
玄奇看得出那女子印堂黧黑,两眼呆滞,嘴上全是血泡,一副将死之兆。果然女子刚被扶起来,又摔倒了。
身边的兵士似是有些不耐烦,抽出鞭子甩了下去,玄奇在边上吓得手脚冰冷,却挪不开脚步。
“起来!你们这群贱婢,终日坐享富贵,搜刮民脂民膏,今日沦为阶下囚,也是恶报!”兵士一边骂着,一边更用力的抽向女子身上。
玄奇很是不忍看着女子受罪,但情急之下,自己也没理由让兵士停手啊!
这时,一个身穿缁衣的女孩子,看身形还没长开,突然扑到女子身上,以身护住女子。兵士却未曾停手,疯了般地抽打着,身边的兵士也只是看着,那些其他的女囚徒有的惊恐地背过脸去,有的偷偷哭泣着,也是束手无策。
玄奇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拉住兵士的胳膊。
兵士还以为一条蛇缠上了自己,软软柔柔地,吓得一甩手,却看见一个带着帷帽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拱手问道:“敢问足下,可知道官舍怎么走?”
那兵士喘口气,倒也热心地告诉了玄奇,“官舍不在和乐里,你从这一直往前,然后穿过市集,就能找到很多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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