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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邦二年,太祖西陵世初定都咸邑,并更名为锦都,国号魏,未开赦天下,只整顿旧案,放逐宫人四百。
当太祖与群臣一进咸邑之时,看见的是四面破败的景象,由于战乱,居住于此的百姓大多衣衫褴褛,却还镇静地走在街道上。即使口粮已到每人限领的地步,人们的脸上还未失却前朝所给予的荣耀之感。锦都一直凭借着当地盛产的墨砚供养着天下士人,它曾有着一座学宫,那里生存王朝,乃至天下最出色的士子。也许天下已经找不出第二个像锦都一样重视文化的地方,可以忍受破烂的棉絮飞扬,却不能看见纸张随意被丢弃。可以没有足够的口粮,却无一日让孩子停止诵读。如今,六十年的积淀,让这座城市又重新焕发出了以往的生机,来来往往的商人行走街道上,细听谈话的内容,那是介于士子与商人角色的角色转化,上至国家大事,下至陋巷奇闻,伴随着商品,一起流入坊间,越传越远。言论的自由,福祸未知,只是现在为锦都的百姓又增添了些许不同的滋味,从嘴里说出的话似乎也可以使自己高人一等。
就这样,太靖十七年初的春意在锦都人的口中越加浓烈,人们唇边闲雅而又傲慢的笑意愈加深重。可还有一个人一点也笑不出来,他躲在层层帐幔后面,心里的谋算全化在几上的一张纸上,八百里加急,宁城被围数日。
他眉头深锁,眼里甚至没看见跪了许久的白衣男子。
一旁的侍者第四次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大将军,照您的吩咐,颜太常来了。”
被称为的大将军的男子,没有抬头,依然盯着那张纸。
侍者为难地看看跪在地上一个时辰的男子,无奈地摇摇头。
忽然,白衣男子起身向侍者摆摆手,示意侍者离开。侍者犹豫了下,忖度着男子如今被信任的程度,还是慢慢地退出房间,带上门。
伴随着侍者的离去,大将军高烈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问白衣男子:“重之,你可明白?”
白衣男子轻轻地笑笑,却不失恭敬,拱手答道:“重之自然明白。大将军的意思,赵**队这是声东击西,攻打宁城只是诱饵,实际另有目标。就如同,刚才大将军不语是顾忌侍者,而非我。”
“正是!只是我没想到你想了这么久才想到。”高烈不屑。
“我与大将军同心同德,自然想得是一处。”白衣男子幽幽的说道,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只是不知,高大将军可曾悟出赵军真正的攻伐之地?”
高烈猛然领悟,抬眼看向男子:“你想到了?”
“宁城虽为西陵发迹之地,实际的战略位置却一般。适合于韬光养晦,是入关的一道屏障。但却不是唯一的屏障,赵国位处西南,与周国也是一衣带水,若想逐鹿中原,大可不必劳师远袭,夺我塞外之地。”白衣男子语气平淡,却忽然一转,“除非我们有赵国想要的东西。”
“什么?”高烈心急发问。
白衣男子却不急着回答,缓缓地说道:“赵国地势险峻,大河奔涌,群山起伏,当真壮观。我早年游学,也很是喜爱那里的风貌啊!那里的民风也强悍得很,械斗逞强也是有的。百姓一族居住,十分团结,若是编结成队伍,更是勇猛。只是不知拿来当骑兵效果如何啊?”说到这,白衣男子闲闲地坐下,没觉得有丝毫失礼之处,依然气定神闲。
高烈已经一跃而起,拍案大骂:“作死的南蛮子,竟敢打军马场的注意!”
男子神色依旧淡淡的,“大将军既然明白,那就好办多了,剩下的就是如何调兵遣将了。这是大将军的长处,自然无需多言。只有一句,务必还要拖住攻城兵力,不让敌军形成合围之势。宁城外本就是辽阔的草野,想必赵国也早已做好准备。”
高烈若有所思地说:“宁城的驻军本就是为了保护阳朔马场而安扎的,如今被拖住,力量使不上。而阳朔向西是旗山,此山为魏赵二国的天然屏障。本以为可以靠这样的屏障遮挡住赵国的侵扰,故此选址在此作为军马场。没想到,赵国为了训练出骑兵,竟然打起这里的注意,当真不怕麻烦!”
“谁让赵国本地不产马呢?就算有,只怕拿来配种都勉强!”白衣男子揶揄道。
高烈闻言,也忍不住一笑。
“大将军准备安排谁去拖住攻打宁城的赵军呢?”白衣男子正经地问。
高烈沉吟半晌,复又谨慎地问道:“重之觉得呢?”
“这种差事费力不讨好,不能放跑赵军,也不能攻进城里。毕竟,这个任务只是声东击西,拖住赵军即可。”白衣男子沉吟道:“心腹而不骄矜,最好。”
高烈微眯着双眼,思索了会儿。突然呼入内侍,说道:“去,把二公子给我叫来!”
内侍应了声“是。”随即,快速跑开。
颜眷看着内侍的背影,悠悠露出一丝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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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两厢征人姿态异 宁城守军待战急
高大将军府为太靖初年敕造,是西陵皇族为褒扬高烈护国有功,特意在锦都城中高处建造的,而比着这府邸更高的便是西陵皇城。因着这一次的护国之功,高氏满门得以荣耀。不仅高烈身居大将军之位十几年,手握京畿重兵,其麾下一干将领也得以进入了中央权力中枢,锦都城内曾经盛传一首童谣:“一束蒿,两头燃,京城下,烧漫天。”可见其权势之盛。
太靖十七年,也是高氏当权的第十七年。虽然高烈的权势已然对西陵皇族起了威胁,但是这年初关外便传来西南赵国进军魏国西陵祖地宁城的消息。朝廷内倒也是一致对外,毫无异议。皇帝西陵阚更是给予了高烈充分的信任,亲自将虎符交予高烈,赐予高烈随意调兵遣将之特权。
于是,在这一年的年初,高烈亲命自己的二子汝旸率一万人,赶赴宁城解围。同时,又命沂国公楼幈率五千骑兵随时增援。此命一出,朝堂一片哗然,前来将军府打听消息的官员几欲踏破门槛。
“今日,高大将军身体不适,不能见客。烦请各位大人先行回去,等将军身体康复,自会摆宴向各位谢罪!”高府内的家老向燧恭敬地向等待多时的官员赔礼,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官员们本还希望能在高府内听到一星半点的讯息,听完家老的一番话,再看看高府内那些恭敬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侍婢们,心知肚明想再探听到什么消息是不可能了,于是,也随礼告辞。
没一会儿,原本人声鼎沸的前厅变得一片冷清,座椅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冷下来。
与前厅截然相反的,是将军府的后庭。侍婢们走来走去,手里捧着银线黑底战袍的侍婢恭敬地跪在一个少年的面前,少年刚刚穿上轻软的白甲,对着长长的铜镜,仔细地审视着自己。铜镜照映出少年清俊却未脱稚气的容颜,眉若青山,眼如点漆,那样的和善可亲,全然不似生长在将门的孩子,看不出那些平日军事磨练留下的一丝坚毅之色。
少年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不禁露出一丝得意倨傲的微笑,自语道:“没想到,这一次,我也能上战场,也能与将士们一同并肩作战!”言罢,脉脉看向跪在一旁的侍婢:“芍药,你说我能行吗?”
被唤作芍药的侍婢抬起低垂的脑袋,快速地看了少年一眼,似乎没想到少年竟然会问自己的看法,不禁茫然无措。复又低下头,深思,觉得不说出点什么,又实在辜负了这般明媚的笑意。
还未等芍药回话,屏风后便响起了一阵银铃环佩叮当的声音,乐声中夹杂着一个女子的声音:“自然能胜任!禹儿不觉发问可笑吗?”那女子身着紫衫,几步转过屏风,轻轻挑起垂帘,露出一双与少年相同的双眸,只是这黑色更加幽深,让人摸不清,看不透。可眼旁的那淡淡的细纹,时隐时现,又增添了几分温柔遣倦,让人移不开注视的目光。
少年看见女子,脸上的明媚更盛。他几步跑到女子面前,虽然喜悦,却还未忘了行礼,“母亲,您来了?”
被少年唤作母亲的少妇正是高烈的正妻,当今魏帝西陵阚之妹,新城长公主西陵鹤。此时,西陵鹤拉着儿子旌禹的手,柔声说:“过几日,你就要去你楼叔叔身边做副将了,怎地还这般不沉稳!”
少年被西陵鹤柔顺语气中的苛责之意吓了一跳,忙解释道:“儿是想着今年才十四岁,还是虚岁。无半分实战经验,只怕到时纸上谈兵,漏了怯,反而失了母亲的脸面。”
西陵鹤笑得温柔,细细给旌禹整理起衣领,缓缓说道:“你怕甚?丢脸又如何,若你什么都通晓,那你父亲也不用把把你派到前线,更不会把你安排到沂国公楼幈的身边。禹儿比为娘聪慧,难道领会不出你父亲要栽培你的苦心吗?”
“可是,”旌禹怅惘地说,“父亲,他也派了二哥。还是,最艰巨的任务。况且,还由他帐前行动,无需请示。其信任,不言而喻啊!”
西陵鹤蹙起眉头,似有恨其不争之意:“旌禹,你仔细想想,你二哥除了比你年长几岁,跟你比,他可还有什么其他优势?”
西陵鹤缓步走到廊下,轻声说到:“自你出生,因为我只有你一个儿子,所以希望你受到最好的教育。我给你延请名师,督促你学习,不是为了我,是你的将来。孩子,你拥有的是嫡出的身份,朝中的势力,辉煌的未来。你需要做的是刻苦再刻苦,积攒下丰富的学识,众人的认可,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其他的”她顿了顿,“你无需想,也无需做,我儿子手上怎能沾上肮脏人的血。要做,也是我来做!”
“母亲,你要做什么?你很介意二哥出征吗?”旌禹听着,不觉有些担心。
西陵鹤的眼底露出的春风,一瞬间便融化了原先的坚毅冷漠,她嗤笑着,轻轻点着旌禹的额头:“你那个二哥,等于无父无母。若不是看着他对你还有六七分的爱护之意,想着日后留他有用,我怎会收他为养子?你细想着,凭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犊子,带着那一万人,散散落落,能解的了围城的赵军吗?我可听说,赵军那些个兵,野蛮,打起仗来,不要命得很,据说是因为赵国实行了军功制,唉,夹七夹八的,谁知道呢!”
“啊,那二哥,岂不是很危险?”旌禹不禁露出惊慌的神色。
西陵鹤笑得轻松,淡淡地说:“所以啊,你父亲才安排了沂国公增援啊!我猜汝旸带兵大多是个幌子,真正的仗还是要靠你们。”旌禹闻言,陷入沉思。
忽然,西陵看着远处,凝住了神思,她压抑地仿佛看见了什么鬼魅,剧烈起伏的气息中含着长久积郁的怒意与怨恨,她攥紧旌禹的手,涂了蔻丹的长甲陷进旌禹的肉里。旌禹吃痛不已,惊异地瞅着母亲,看着那温婉柔顺的容颜一点点被仇恨的坚冰笼罩,顺着母亲的目光,他看见了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虽然还有好几年才到而立之年,高钟尧在身形上已经具备了一个生长在将门里的成年人应有的气度。他步履开阔,大步流星,稳稳地行走在高府的长廊下。坚毅宽阔的额头,挺拔硬直的背,均匀优雅的四肢,那些天生的好东西在几次战火的磨砺下又增添了几分成熟。他已经长大了,即使没有母亲,他还是坚强地成长起来,在这繁华富贵,烈火烹油的高府里深深地扎下根。以一个世子的身份,以一个战功赫赫的将领身份,活在这片充斥着权谋与纷争的土地上。
西陵鹤看着钟尧远去的背影,努力克制着,从牙缝里狠声说:“不要紧的,旌禹!没什么可倾慕的!长子又如何?受你父亲的宠爱又如何?战功会有的,宠爱会有的,到头来,身份也会有的!我是大将军唯一的妻子,我的孩子自然就是继承人,那些都是你的!”
年幼的旌禹,听出母亲语气中包含着止不住的遗憾与伤痛,他忽然反手握紧母亲颤抖的手,凝望着钟尧远去的背影,和那熠熠生辉的世子服饰,眼底的黑色上涌,倾覆了明媚与懵懂。他和母亲的双手就那样紧紧地相握在一起,被刺穿的手心热热的湿湿的,红色的粘液顺着母子俩的手缓缓淌下,一滴滴,流淌在地上,默然无语。
钟尧穿廊过户,他觉得自己似乎永远也走不完这条路,备受煎熬的内心不断焦灼着。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想起自己与弟弟奔跑、追逐在这条长长的走廊上,虽然二人年纪差了不少,可是幼年失怙的阴影化为二人间最可靠的红线,紧紧地将二人牵绊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当然,他们也从未想过要离开对方。
而今呢?他的弟弟即将踏上战火缭绕的宁城。前往宁城,对于弟弟可能只是意味着面对一次父亲的考验,可是对于曾在火中涅槃的他,无比清楚,那就是面对赵国那群野狼,与他们正面交锋。其中艰难,未上过战场的人是无法感受,更无法面对。
钟尧回想间,到底是来到了那片熟悉的院落。这是片高府中最偏僻的院落,地面低沉,终年潮湿,远离父亲所居住的那座大屋。钟尧听见金属相交发出的声音,急切地推门而入,穿过密密麻麻的藤蔓,来到磨剑男子的身后。
男子背朝他,正专心地打磨着手中的锈剑,由于放置时间太久,剑身上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红色的锈。
钟尧忍住喉咙中上涌的悲伤,冷冷地说:“听说父亲让你去,让你去宁城。”
男子微微点头,发出“嗯”的一声,算是回应。
钟尧继续说道:“这次算是父亲第一次委你重任,不论好坏,你珍惜就是。”话音落处,竟然透出一片无奈。
男子毫无反应,钟尧看着男子嶙峋的脊背,一时间竟无从安慰。
“我走了,你自己珍重。需要什么人手,跟我张口就是。”钟尧关切地拍拍男子的肩膀。
钟尧转身欲走,男子却意外地说道:“大哥,宜州路途遥远,要小心!”
闻言,钟尧猛然转过头,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颤声问道:“阿旸,你都知道了!”
男子微微点头,发出“嗯”的一声,算是回应。
钟尧觉得呼吸的是愈来愈冰凉的气息,难道这就是兄弟?阿旸,为何你不能说出自己的心志,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何时你我之间已经如此生分?我的荣耀,亦是你的荣耀,更何况我从不曾想过凌驾在你之上。
钟尧低下头,淡淡说道:“我会的。”遂转身,走到门口之际,他轻轻地说道:“阿旸,我要你记住!无论这一仗如何,你都是我弟弟,我不会让你成为别人的替死鬼!哪怕”他深深地吸入丝丝寒意,“哪怕,这是父亲的意愿!”
锈剑与磨石碰撞发出怪异的声音,似乎是被这男子忽然停下的动作打乱了心绪。
磨剑男子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哥哥渐渐远去的背影。他微笑着,似乎获得了极大的安慰,默默打量着已经磨得发亮的剑身,轻轻地说:“哥哥,阿旸知道。”
太靖十七年三月,锦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