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靖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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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靖世歌-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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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磨剑男子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哥哥渐渐远去的背影。他微笑着,似乎获得了极大的安慰,默默打量着已经磨得发亮的剑身,轻轻地说:“哥哥,阿旸知道。”

    太靖十七年三月,锦都城中春意深重,城外,却是甲士凌立,萧瑟肃杀。朝廷派来的宣旨官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还是飘进了史官的笔筒间,他恭敬地记下:太靖十七年,护国大将军高烈奉皇命,委任其二子汝旸,率一万精兵,千里奔袭解宁城之围。

    紫宸殿上,一派君臣相慕之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听不清声音,看不清,亦听不见。高钟尧跪在殿下听封,“钟尧出身将门之后,家世丰厚,屡建军功,军中威望甚高,朕有感于此,特进其为宜州太守,总领宜州兵事,力促屯田实行。”

    钟尧听着魏帝的话,心里想的不是宜州那百里沃土,绝然风光。也不是宜州那襟三江,带五湖,俯瞰江南的绝佳地位。他想着,那个一次也没上过战场,见到血就晕的孩子,到底为甚答应父亲,还做得如此冷静沉着。是啊,是为了自己啊。钟尧想到这里,不禁有点好笑,有点无奈。他冷冷地想:“真的以为自己长大了吗?没有功勋,如何?没有宠爱,如何?我不在意你做个无用的弟弟!有我就行了,有我,我们就能活得下去!”

    可这些,到了嘴边,究竟是化为了一句“谢主隆恩”的谄媚。

    下朝后,钟尧赶到城门楼上,他看着检阅士兵的阿旸,开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那个阿旸,他竟然从未见过。平日里忧郁颓然的阿旸穿上铠甲,竟也是仪表堂堂,无怒自威,不输四弟耀橓分毫。是自己以前从未这样看过他吧。钟尧疑惑。

    当出征的号角吹响三遍,战马嘶哑着,用蹄子在地上扫起成片的尘埃。汝旸深深地看向眼前的万名将士,终于等到这一天,哪怕自己的四弟都已在自己前面受过战火的洗礼,哪怕明知此战必败无疑,哪怕知道自己可能一去不返。但是怎么办,就是想试一下,如若失败,自己可以用一个将军的方式死去,光明正大的死去,勿用再苟延残喘,其实真的很想知道那人究竟是否在意自己的。“也好。这样真好!”汝旸抬起头看向天空,想再记住一次锦都的楚天,不意,竟看到那双再熟悉不过的双眸。

    汝旸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般开心,“就知道他一定会来。”

    高踞城楼的钟尧看不清汝旸的神色,只觉得那是汝旸从未有过的明媚。就那样,汝旸微笑着,随后翻身上马,举剑发令。远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奔向那不可知的命运。

    世间之大,大到可以容下任何人的生死,无论位高权重的人还是寥落在街头的人。宁城已被围困一月之久,城外的赵军似乎拿出了鱼死网破的拼劲,势要把宁城变成修罗场,。如此一来,尽管朝廷派遣的援军已至,也不过是围住赵军,形成重围之势,到底也是攻不破赵军。

    宁城城墙上,景律满腹心事,眉头深锁,望着城下驻扎的层层赵军。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思索:“不进不退,不生不动,坚守城下,却未行一兵一卒。这些赵军到底想干什么呢”

    一旁的小将乌蒙忍不住接口:“管他娘的!公子只管劝太守大人出兵就是,打他个落花流水,让这些南蛮子知道点厉害!”

    景律横了他一眼,怒道:“打!拿什么打!你难道不知城里粮草已支撑不了多久,若我贸然劝父亲出兵,且不论军士供养不足,士气低落,就是那些狡猾的南蛮子,也不是好应付的!”

    “那依公子的意思,我们就得坐以待毙!等着南蛮子进城,还是等着城里自相残杀!”乌蒙冲口而出,丝毫不惧景律的怒意。

    “话不是这么说的!”景律显得很是无奈,“父亲已经派人将宁城被围的消息发出去了,我想京城那边一定会想办法派援军过来的。”

    乌蒙闻言神色平复,愣愣问道:“那就是还有机会了?”

    景律不语,忽然转头,直直地看向乌蒙:“蒙蒙,若是我们真的到了绝境,你可愿拼死一战,为宁城挡住赵军。”

    乌蒙还是愣了愣,完全没料到景律的问话,沉思片刻,温吞吞地说道:“我从小被人带到很多地方,记不清父母,也无从知道自己真正的家乡。自从跟着太守大人到了宁城,我得到了军前效力的机会,我觉得宁城就是最适合的家乡,我想守护这里。虽然没真正的上过战场。但是,我想,真的到那天,我也不会很差吧!”

    “自然不会,你可是天下最好的神臂手!”景律宽厚地笑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蒙蒙,你懂吗?”

    乌蒙老实地摇摇头,景律不置可否的笑了。

    这笑容似乎是在嘲笑城下赵军,又似乎是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淡若游丝。

    可有一人,身在城外,却不能如此放空心境,自看浮沉。

    驻扎在赵军身后的魏军军营,又迎来了僵持的一天。高汝旸看着地图,面色沉郁,挺拔的剑眉含着怒意,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监军少幸仲嘉,冷冷地问:“少幸大人,父亲命我为此战主帅,又赐我帐前自行之权。而你刚刚却说,我不能随意调动将士,唯有停驻此地。你可知道,停在此地,既不能攻破赵军,解宁城之围,又不能摸清赵军动向。无疑于困守一盘死棋!”

    可惜少幸仲嘉到底是经历过多次生死,在名利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少幸家老二的名声也并非浪得虚名。只见他的脸上并未因汝旸的愤懑而泛起丝毫的涟漪。随后说出的一番话,更是足以让汝旸自惭:“二公子请勿过虑。大将军此番安排,定有深意,二公子耐心等候,定能全身而退。”

    汝旸闻言,还想辩驳,却被仲嘉一句话顶了回来:“二公子若是贸然用兵,臣当然不是怀疑您的能力,可是一旦有了什么闪失,您又该如何向将军交待呢?沙场用兵可比不得您平日的打打闹闹,一步也错不得。再者,万一您有了闪失,臣又该如何向将军交待呢?”他略微加重了语气:“毕竟,你是大将军的二公子啊!臣必须对您负责!”仲嘉恭敬着,笑着,推波助澜。

    汝旸深深地看着仲嘉,无语良久,突然,嘴角噙了一丝嘲弄的笑意,说:“仲嘉,你的意思我都明白。父亲的安排我懂,我的身份我懂,我的能力我也懂!可是,有一样,我懂你却不懂!”

    “哦?”少幸仲嘉略略露出惊异之色,“何物?为臣所不懂!”

    汝旸深深喘了口气,缓缓说道:“宁城困守一月,城内的储粮已是不足!三万百姓在城里,而一大半都为垂暮的老者、柔弱的妇女、懵懂的幼童,青壮男子也大多调往阳朔马场,以便春季饲马之用,你预备让这些人怎么办?你是想再上演一次襄城的惨剧吗?”

    仲嘉闻言一惊,猛然想起那场发生在斗谷执政时期的惨剧。那场襄城之战原本可以尽早结束,奈何守城者誓死效忠逆臣斗谷邪,高烈所率军队,虽兵临城下,却只能围城数月,不得进。城内粮草枯竭,太守便率豢养的死士,四处搜罗平民,先从幼小的孩子开始,再到成年的妇女。将其杀死后,熬成汤羹,供给将士食用。而因襄城地处险要,斗谷派遣军代号称十万。这十万人几乎将襄城及其周边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修罗场,人畜皆不放过。高烈兵进襄城后,看到的是白骨横露街巷,百姓看见兵,如同看到鬼魅一般。夜生鬼哭,昼闻血气。而那十万嗜血之师,竟数为高烈所坑杀。

    “少幸监军,你,想看到那样的场面吗?”汝旸走向仲嘉,慢慢地贴近他的耳朵,清冷的声音唤醒他沉思的心绪。

    汝旸静静地看着地图,倏尔转过头看看袅袅的青烟。已是,第三根心香,仲嘉却像生根一般。汝旸温和的笑了,他知道,少幸仲嘉动摇了!“看来这人毕竟不同,到底还有点味道。不急。”他有了些许安慰。

    第六根心香,烧到一半,却啪的一声断了。仲嘉激灵的看向汝旸,声音却失去了往日的安稳,露出了与年岁相当的颜色:“二公子,您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改变大将军的作战方略吗?”

    汝旸悠悠地拿起地图,似是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您可知这后果,如果解不了宁城之围,又失了阳朔马场。大将军恐怕也保不了您?”仲嘉一点点逼近。

    汝旸却缩缩身上,又嗯了一声,接着他说:“关键是,我不想只做个二公子,或是,只做个傀儡主帅。”言罢,他抬起双眼,明亮而又自信的看向仲嘉。

    “你,少幸仲嘉,会帮我的吧?”

    仲嘉握紧双手,努力压制着那些难以描绘,却不得不隐藏许久的情绪。那些情绪是见不得光的,至少在少幸家,是不允许存在的。可惜,还是没忍住,他重重地嗯了一声。

    这一次,汝旸却未露出预想中的笑意。他淡淡地说:“仲嘉,此事,我先谢过!”

    倏尔,他抬起头,已是换上了镇静的神色,“说说你刚刚构思的想法,我们先从那里开始?”

    仲嘉笑了,汝旸看着他,觉得这是互相明白的开始。

    “这里。”

    “这里?”

    二人的指尖在地图上碰在一起,不禁对视了一眼,惊异非常。

    原来竟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阳朔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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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山人相助知密道 奇策选定吐心声

    天边漾出的淡蓝色光晕,隐隐约约,这光亮率先洒在对持许久的魏赵军营上。饱经风霜的古老宁城又迎来新的一天。

    少幸仲嘉早已起身,他缓步来到主帐外。临到门口,却又不禁犹豫,酝酿了一夜的说辞,此时,竟未能给自己增添半分勇气。

    “少幸监军,在此作何?”

    少幸仲嘉转过头去,看那人站在自己十步开外,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露出邂逅故人时才有的温暖。不禁感到心里一阵发憷,暗暗觉得自己虽然答应那人的要求,可还是留着些距离才好,如此对双方也都好。

    于是,上前几步,微微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说道:“在下,有些事情还欲和二公子商量一下。不知二公子可方便?”

    高汝旸眼神飘向别处,口中说道:“正好是用早饭的时间,少幸监军一起吧!我们可以边吃边谈。”

    言罢,他叫来一个小卒,吩咐了几句,小卒喜笑颜开地应声而去。

    倏尔,小卒牵来两匹马,又递上一个竹篮。

    汝旸拿着竹篮,单手翻上马背,握着缰绳,冲少幸仲嘉一笑:“走吧,监军,我们去个好地方!”言罢,竟无视少幸仲嘉的回应,转身驱马而去。

    此时,少幸仲嘉才回过神来,呼叫不及,连忙也上马,追着汝旸踪迹而去。

    二人疾驰到一处土丘旁,汝旸停了马,顾看了一下气喘吁吁的少幸仲嘉,笑了。

    这里的西北风是很厉害的,到了这样初春的时候,反而更加凛冽,刀子样的吹在人脸上,真要让人担心会不会毁容。

    少幸仲嘉嫌弃屁股下垫的石头,不是一会两会了,即使这是汝旸亲手找来的。为了找个舒服的姿势,少幸不得不顾形象的动来动去,他好奇的看了对面的汝旸一眼,心下更加惊诧了。

    今日的汝旸着了一身青色的衣衫,可能是经过改良了,一如袖口类宽大的地方都经过收紧,很便于运动。只是此时的汝旸目光显然不是在自己的衣服上,他把目光投向广袤的远方,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见汝旸这副稳如泰山的样子,少幸不得不收起自己的抱怨之语,暗暗在心里笑了下,“我这都是在干什么啊?昨天还跟他闹得跟乌眼鸡似的,今日怎就这么轻易地听他安排。少幸仲嘉啊,你也不小了,这么还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啊?十年的历练哪去了,高府能有几个纯粹的人儿,一番慷慨愤激的言辞,竟就这么容易让你动容,焉知不是故作?你这是怎么了?”少幸仲嘉一边愤愤地哀怨着,一边把大饼往嘴里塞。

    “仲嘉,仲嘉,”

    汝旸的几声轻唤打碎了少幸仲嘉的自虐,“啊,二公子有何吩咐?”少幸抬起低垂许久的脑袋。

    汝旸微笑着看向仲嘉,顺手伸过手里的水囊,温和地说:“喝点水,顺顺,莫要梗住了。”

    少幸听着汝旸唤着自己的名字,感觉脑袋上像有了一把千斤重的大铁锤,他麻木地道谢,接过水囊,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汝旸起身,走向土丘,悬望着天际。

    “仲嘉,旗山高迈,南北一线二百余里,中无间断,你说这赵军究竟打算从哪偷袭阳朔马场?”

    少幸仲嘉闻言,不禁也沉了气,“二公子问这话,真让我不晓得怎么回答。此次赵军劳师远袭,两队主力分别跨过旗山下的漳河,一路行近马场,一路兵临宁城,可见已打算将阳朔马场团团包围,看这牵制宁城的势头就清楚了。我军要想解阳朔马场之围,须得通过赵军的层层封锁,可赵军如此看重阳朔马场,安能不加强戒备!只怕这次,”言至于此,他偷偷看了汝旸一眼,温温吞吞地说:“二公子,我是个监军,大将军归罪,自当领受。可是,你不同!公子,还是不要投入太多为好。”

    汝旸转过脸,温和的笑意衬得面色愈加清冷,“仲嘉,既已选择,自当全力以赴。况且,我身无长物,还有什么输不起的。”

    “仲嘉,听闻你极擅烹茶。我那也有不少好茶叶,此战之后,可还容我登门叨扰?”

    婉转相交的言辞,迷离隐约的笑意,少幸仲嘉摸不清,也不敢去胡乱猜测,他本可用谦卑的虚词应付掉,“臣家门鄙陋,若能得二公子驾到,必能蓬荜生辉!”正如他应付所有前来与自己、与少幸家攀交的人。

    可是,忽然之间,他不想这样对待汝旸,他隐隐约约感觉若是付之以那样的态度,只怕汝旸永远也不会踏入少幸之门。

    于是,他点点头,只答了一句:“好,随时欢迎。”

    汝旸嘴角噙了圆满的笑意,此句足矣。

    二人用完早饭,也不敢耽误,遂起身返回军营。

    距离军营还有二里之地,少幸仲嘉眼尖,远远看到一人正手舞足蹈地正在招呼着。近前一看,竟是早上那个小卒。

    汝旸见他,倒没太多的惊讶,只笑着问他:“小叶子,交待你的事办好了吗?”

    被叫做小叶子的小卒,乐乐地说:“回公子的话,你让我找的人,我已经找好了!三个打柴的,四个打猎的,外加一对采草药的祖孙!”

    汝旸闻言,剑眉微蹙:“他们都是多大年纪,身体怎么样?”

    小叶子伸手牵住汝旸抛来的马缰绳,说:“公子您放心好了,都是些耳不聋,眼不花的老神仙。保证您满意!”

    闻言,汝旸舒心地一笑。

    倒是少幸仲嘉糊涂了,他拽紧缰绳:“二公子,你这是要干什么呀?!我都被你弄糊涂了,你请这些人来军营里作何?”

    汝旸斜睨仲嘉一眼,从小叶子手里抢过缰绳,边用力驱马边抛下话:“小叶子,我先回军营,你照顾下少幸监军!驾!”言罢,青色的身影倏然远去。

    少幸仲嘉却猛然俯下,拽住小叶子,厉声问道:“说,你们公子到底怎么回事!”

    小叶子徐徐地挣开,从少幸仲嘉手里拿过缰绳,缓缓拉着:“监军大人,您别急哈!我们公子不是胡来的人,他做的都是有道理的事儿。”

    少幸冷冷地说:“可我不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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