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倩笑了笑,眼中也是有些凄然。
她俩人都是背井离乡来长安城落的户安的家,身旁早没了亲朋。一个是被天弃从千年后而来,一个是被家人抛弃贱卖来的长安。如今逢年过节,身边没一个血亲人陪伴,那种滋味儿之不好过旁人难能体会。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但许倩要出门去,郭善自然不可能拉她喝酒的。
便也不再耽搁,郭善跟许倩一起出了门。
月儿早从后门拉了马车来让许倩上车,而郭善则从梧桐树上借下缰绳,翻身上马。戚戚然发现无处可去,临了到头连个吃酒的人都寻不到,混的忒也凄惨了些。
房遗爱和柴令武这几个家伙肯定此刻在家守岁,出不得屋。李泰这厮自打那日酒醉后一吐真言后就再没来找过郭善了,似乎人间蒸发。此刻郭善唯一能回的就是郭府。但郭府里旁人守岁,他却没心思跟那儿干坐着。
似乎还有一个去处是极佳之地,但青楼这种地方哪里是郭善能去的?纵然有酒有美人儿,但郭善也不好意思去那儿放纵,被人逮住了他郭大郎的名声可就此毁了。
“协律郎若不想回府,跟我一起去见见我那几位妹妹如何?”许倩似乎看出了郭善不想回家的心思,所以如此问。
郭善听言,在马上问道:“合适吗?”
许倩笑着道:“又怎么不合适,况且你是跟我一起去的,只当是顺路拜访。”
郭善一想,也是。
那位杨夫人虽然是个寡妇,虽然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可这是是非非跟自己扯上个毛的关系?要知道,他郭善现在才多少岁啊?纵然郭善现在身子已经隐隐发育足了,但那也是喝多了徐云兹酿的酒后造成的。而根据郭善现在的稚童之龄,跟女人呆在一块儿不显得有多避讳。
况且有许倩在,那就更没什么可避讳的了。
郭善听言客气道:“若姐姐不嫌麻烦的话,弟弟就叨扰了。”
许倩笑了笑,看着郭善目光中转着柔和。
诚然她跟郭善无亲无故,但再长安城中却是跟郭善最熟悉的人。且郭善年龄之幼,让她想起了她那瓷娃娃般的女儿。那个自己被卖时,再也不曾见到的至亲。
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女儿,许倩心中满是神伤。偏生郭善未曾注意,也不知道许倩在世上还有个割舍不下的如他年纪一般大小的女儿。故此,久不见许倩答话,郭善道:“莫非我跟姐姐同去有不妥处?”虽然失望,郭善还是不想麻烦别人,更不想讨人嫌:“既然这样,那我还是回府吧。”
听郭善话语里透着一股子的怨气,许倩回过神儿只觉得有些好笑,忙道:“协律郎多虑了,我只是怕我一会儿对你照顾不周到时你会怨我。呵呵,不过这次也好教协律郎见识一下那几个聪明的妹妹。”
郭善听言也笑了起来。
他就说嘛。
许倩先前的话不该是客套话,她不是那种虚伪的人。至少,不是个对自己虚伪的人。果然,她果然是诚心相邀自己的。
调转马头,那边许倩进了马车由月儿赶马。郭善则骑着小马驹溜溜达达的跟在其后,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许倩说话。
一路上都是烟火味儿,毕竟一些小门小户的人家祭灶或是燃爆竹时都是在屋外。
街上少有人,但并非是没有人。除夕时更夫备显忙碌,提醒人们注意火烛之灾。
这般慢慢行走,终于在王苏苏昔日故居外停下。
这处故居乃是王苏苏和宁姐儿昔年的一处宅子,但并不是当初跟郭善紧邻的那处宅院。此处宅子是当初王苏苏和宁姐儿开青楼时给众姐妹们居住的所在,所以颇显大气。后来因为青楼被官府查办,而后王苏苏和宁姐儿先后下狱,人去屋空,宅子空了出来。哪怕后来两女出了牢狱,这处宅子也没有卖掉。只是成了她和宁姐儿两个人在长安城的一处居所,犹然在两人离开后这处大宅留了下来交给了许倩。
宅子外是两只镇宅护院的石狮,然而门上并未像其他家一样贴门对。
郭善也没多想,他郭府上今天除夕夜也是没贴门对的。
门口处有拴马桩,郭善将马拴在拴马桩上当下翻身下了马来。
月儿也停了马车,转身下车扶许倩出来。从马车上取下灯笼,便上去敲门。
许倩跟郭善道:“杨夫人夫君的故乡是文水县,此次她是携三个女儿来京。家里就她们母女四人,又有四五个侍候人的粗使丫鬟。她夫家姓武,你便叫她的三个女儿作武大娘、武二娘或是武三娘即可。”
她一番嘱咐,那边门已经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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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一)
“是月儿姑娘?”开门的大娘,她疑惑后还是一眼认出了月儿,慌忙退后一步才冲着许倩道了个万福,才说出了自己的疑惑道:“府上少有来客,小姐缘想谁会来此,竟不知原来是夫人。”
许倩道:“守岁夜原本不该冒昧来访的,不过除了今夜得闲,恐怕后几日少能来此。我备了些甜点,来看看杨夫人。”
既是重客,自然不会让人家长久在外面呆着。那妇人只是疑惑的扫了旁边的郭善一眼,却不敢开口相问。于是便笑着领众人进了府。
绕过影壁,去了厅堂处。便又迎出一二个丫鬟上来。那妇人才刚出了屋去,立刻走来一个少女。那少女破瓜之年,步履轻盈的从后面走来。穿了件简单的襦裙,戴了一顶幂蓠。黑色的沙罗将她整个人从头顶包裹,并不能看见她的容颜。
郭善看的暗暗称其,他晓得许多女子出门时多带面巾防止有人窥视,这幂蓠的作用当然也是如此。但大唐对于女子何其开明?又加上四方蛮夷文化‘入侵’,已经有许多女子不再出门戴面巾了。
郭善转念一想,这位小姐想来出身高贵,难免会受些儒家文化的影响。又暗想论道出身高贵,谁比得李世民后宫里的那帮公主?但也不见那些公主戴幂蓠的想来想去,也觉得恐怕是李世民本人就是个观念比较开放的国君吧?毕竟往祖上数,他李世民流着的也是夷人血脉。
郭善放下手中的茶杯,多看了这进来的少女两眼后就收回了目光。他对于陌生的女孩总是比较尊重的,不可能肆无忌惮的打量人家,那样显得太过于无礼了。
“许夫人万福。”她一双玉手压在左腰上双腿微屈道了声万福。
许倩忙上前扶着她,笑着问道:“武大娘,来的怎么是你?”
听许倩的称呼,郭善才晓得他是府上的大小姐了。
那少女声音很颇为婉转悦耳,让人听了不禁难忘。听她说:“母亲大人去访友去了,府上就我姐妹三人还有一班下人。”
正这时,许倩道:“是我来的太唐突了。”一犹豫,然后侧身介绍郭善道:“这是我的一个小弟弟,他素来聪慧,又在长安城中开得一二大作坊。不仅如此,他能诗善赋,又精通音律,素有‘长安第一神童’之称。姓郭,名善,你叫他郭大郎便罢了。”
郭善好一阵无语,不知道许倩把他介绍的这么华丽干什么。不过许倩还真没有说错,他郭善的的确确是有‘长安第一神童’称号的。
干咳了一声,郭善不能再坐着了,那样显得太无礼了。被许倩这一番‘吹捧’,他只能装出一番君子模样。
那武大娘盈盈一福,低头唤了声‘郭公子’。
郭善长揖到地,道:“听不得许姐姐吹捧,我不过是一个顽童罢了。”
自然一番谦逊,不敢真把‘第一神童’的称号受用。天下间聪明人多了去了,‘神童’这个称号就够装逼了,况且再加一个‘第一’两字,那就作死到了极点。
杨夫人不在府上,招待客人的自然是武大娘这个家中排行为大的人了。
她忙让人上了甜点,然后跟许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因不饮酒,所以郭善也只能跟着她们喝茶了。好在虽然不太自由,但也不显得无聊。
而空暇余,郭善左顾右盼打量屋内的陈设。
厅堂左右挂着一些字画,俨然是当初王苏苏和宁姐儿在时的模样。
许是看出郭善的无聊,那武大娘道:“怠慢了尊客,郭公子莫要见怪。”
郭善忙说不用。
但她确实听武大娘跟许倩聊些女儿家针脚问题就觉得十分无聊的很,不过却刮目相看武大娘一番,毕竟不是每个大家闺秀都懂得针线的。毕竟针绣不难,难得的是一个大家小姐也能针绣。
其实她们谈针绣郭善也并非不懂,相反,郭善对于针绣还是有很大程度的了解的。这厮当初在长安城靠针绣度日,卖手绢儿的活计做了整整一年。
武大娘怕真怠慢了郭善,犹豫片刻后就回屋抱了筝出来要弹唱给郭善听。问郭善点曲目,而郭善哪里肯点?
又忙问许倩点曲,但许倩却笑着道:“只管拿你弹的最好的曲儿弹就是了。”
武大娘哪里肯?她弹的比较好的是‘相思叹’,这种闺怨的曲子怎么能拿来弹给郭善听?
但思来想去,还真不知道该弹些什么。便只好捡了能弹的,且自己喜欢的一首曲子弹出来给郭善和许倩听了。
她低着头,幂蓠上黑色沙罗将她的面庞遮盖。只余出皓白的手放在秦筝上。微微拨动,便弹奏了起来。
初始郭善尚不觉,而后却猛然惊醒。
武大娘的这首河南筝曲郭善如何认不得?因为这首曲子,是他第一个先弹的啊。
旋律急转,循循环环。节奏越来越快,‘铮铮’之音响彻府邸,空灵优美。听她弹曲自然是一种享受,尤其是那般曼妙身姿加上在秦筝上急拂的玉指,指下拨出的美妙音律让人视觉和听觉上都大是舒服。
郭善不得不承认,人家弹的卖相比自己好,而且弹的比自己也动听了太多太多。
一曲完,郭善拍手叫绝。许倩笑而不语,那武大郎忙起身谢过郭善的称赞。想来郭善的称赞还是极讨人欢心的,也或许是她少出府去使得仙音无人聆听而多了一分想人倾听她弹奏的渴望得到满足,故而腼腆之余却还是十分高兴的。
“奴家献丑了。”她忙谦虚道。
郭善却是大喜过望,说:“丑什么丑,若是这也叫丑,那天下间也没谁能将这‘渔歌唱晚’弹的更好的了。”
武大娘奇道:“郭公子也知道这首曲子?”旋即转念想到先前许倩说郭善颇识音律,而这首渔歌唱晚虽然传出不久,但本身就是在长安城中传出的。郭善是长安人,听过这首曲子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头一次被人称赞,且又碰上郭善这种称赞人从来不留余力者。便觉得既是欢喜又是惶恐。
郭善汗颜道:“这首曲子,额,听过。”
废话,这首曲子当初就是他第一个弹出的。那时候在李泰府邸上,为李丽质和李雪雁献唱时候弹的。后来曲子也交给了李丽质,李泰府上的歌伎也学了曲子去了。也不知是谁先传出的,后来长安城几乎勾栏院青楼大抵都会弹这首曲子。
武大娘道:“那便不错了。郭公子是个妙人,自然听过这般妙音。我得闻这首曲子是太常寺协律郎编授,是长安城士子最喜欢的曲子之一,与‘卧龙吟’几欲齐名。”
郭善汗颜,旁边许倩却是嗤嗤的想笑。独她知道卧龙吟和渔歌唱晚都是郭善郭善编的。
见许倩在笑,郭善越发尴尬了,忙谦虚了一句:“其实也不怎么好听,只是随手之作,算不得上佳之作,徒惹人耻笑罢了。”
听他这般评价,武大娘自然是愕然了。心中自然生起一股不悦,毕竟被人当面说自己喜欢的曲子不好听,这始终不是件能令人痛快的事。
更何况,这么好听的曲子,怎么就令人耻笑了?
她原来才觉得,眼前这个郭公子才气未必有,但却是个嫉贤妒能之人。心里暗想,你若是有本事,也作出一首向那位协律郎一样的歌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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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二)
说是不搭理郭善,但还是偶尔会说上一句话。
到底是大家闺秀,涵养还是极好的。如果是一般人,还真不能瞧出她对郭善有什么稍冷漠的态度。但许倩何等敏锐?她本来就聪明,又命运多舛,人情冷暖经历过许多。而武大娘固然掩饰的极好,但对待郭善不如先前的热情却是极容易分辨的。
别说许倩了,就连郭善也感觉武大娘跟自己说话有些敷衍。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心里寻思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但思来想去,仍然不得线索。他哪里知道,他惹的灾祸就是因为他那句为求自谦而贬低‘渔歌唱晚’的话平白惹恼了一个文艺女青年?
武大娘涵养好,可郭善却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见人不欢迎自己,他便也不好再搭人家的话了。
而才来府上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许倩显然还不会告辞。郭善也不可能这个时候撇下许倩就走,但也不想在这屋子里做个行尸走肉傻坐着。
未免觉得气闷难耐,出了厅堂站在廊下四处看着黑暗的天空。
心里忽然想,不知道远在后世的父母此刻是否吃过团圆饭了?
但转念一想,却叹了口气。
自己现在身处在这个世界,他们哪里能得团圆?家中自己是个独子,失去了自己,他们的生活必不如意吧?真想抓一只能穿越时空的白鸽,写上一封思亲的信,给他们道个平安。
念想越多,心里就越发的沉痛。一时间灵感大作,猛然捡来遗在地上的木炭写起诗来:“弥年不得意,新岁又如何?念昔同游者,而今有几多?以闲为自在,将寿补蹉跎。春色无情故,幽居亦见过。”
好吧,郭善得承认他突然抄袭灵感大作,非得把刘禹锡这首‘岁夜咏怀’写出来才能一吐胸中的郁气果然,郁气瞬间消散了许多。
随机他又哑然失笑,暗想自己怎么突然间又开始怨天尤人了?明天就是元日了,合该准备朝会上怎么应付朝会后的节目吧。哪儿来那么多事儿?
郭善心里这般想,也觉得有些好笑。但此时此刻,却听到一声声小姑娘的轻声呼唤:“过来,过来”那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声音软濡无比,似乎极好听。但,郭善仔细瞧了瞧说话的去处。那里黑漆漆的一片,哪里有半分人影?
许倩何等聪明,稍微一转念就察觉出了武大娘为何会对郭善后来显得不热情了。
心里好笑,到底是不太能掩饰得住情绪的人。不过心里也有份羡慕,自己纵然能掩饰的住情绪,却又何其可悲?久而久之,旁人不识得自己的真面目,自己也忘了自己的真面目了。她年少时也是个充满幻想拥有渴望的人。但终究落得个嫁给了不喜欢的人,甚至一度坠入噩梦的深渊。
“武大娘先前的‘渔歌唱晚’弹的极佳,想必我那位小弟弟极是喜欢听的。”她笑着把茶杯轻轻放下,眸子里散着笑意看着武大娘。
武大娘诧异许倩旧事重提,不知许倩是何用意。顺着话谦虚了一句:“我初学此去并未多久,哪里能将它弹的动听?”略一犹豫,旋即又道:“想必正因为如此,那位郭公子才会说‘渔歌唱晚’非是上佳之作吧。”
许倩莞尔一笑,道:“他自然不敢承认是上佳之作的,若他承认那首曲子是上佳之作,恐怕会惹你笑话。”
武大娘奇了,透过罗沙的声音戴着一抹疑惑问道:“这话怎么说?请夫人教我。”
许倩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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