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面如筛糠,房遗爱都快哭了,就连随父出战已久早已经生死不惧的程怀亮,也是在这声音下冷汗直流。
“母后,孩儿不敢。孩儿只是先前看见岸边有一人与我朋友长得很像。因为画舫与岸相去甚远,才不敢确认,便问了一下房俊。没想到被母后听到,让母后产生了些许误会。”李泰冲房遗爱使了个眼色,房遗爱连忙把一颗平时耀武扬威总是高昂着的头颅上下晃动,嘴里拼命说:“是,是,青雀说的不错。”
“哦?哪个朋友?”里面的声音再次传出。
房遗爱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把郭善出卖出来。在他犹豫间,李泰立刻回话道:“母后,您还记得牙刷么?”
房遗爱差点吐血,看着先前还批评自己不讲朋友之道的李泰。
琴声忽起,在他们几个人短时间没有‘监视’下,那边的郭善却已经高歌了起来。
这一刻,所有的人都难免噤声。
李泰和房遗爱不由得望向河对岸,只见一个女子背对着自己等人正抚琴,而郭善同样也由先前正面对着自己等人转而变成了背对着自己等人了。
不清晰,但郭善的声音依稀间从风间飘来。就在房遗爱要嘲笑时,断断续续的,又有声音加入了郭善的声音中。转而,前赴后继的,一道道声音从同一处,又分明不同音。或高或低,或粗或尖的声音一起拧成了一股绳又化作了一汪河,推动着风往河面上,朝着田野上冲击而去,冲天而起。
画舫窗棂打开,一个小脑袋从画舫里探出头来。她张望了一眼,立刻又缩了回去。
画舫里,上首处坐着一个少妇,下面坐着三个少女。年长者约摸十五六岁,面容与贵妇人有些神似。这姑娘郭善是见过的,是那日刚结识李晦房遗爱等人后误入长沙公主府时醉酒误认的那位‘表姑’。
郭善这位‘表姑’此刻就坐在长孙皇后身旁,垂着头。
除去郭善这位‘表姑’外,长孙皇后另一旁还坐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脸色羞红羞红的,一双手被长孙皇后的一双手握着放在长孙皇后自个儿的肩上。而先前打开窗棂探脑袋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女童,长得颇为秀气清秀,一双眸子闪烁着又十分可爱。
“雪雁,告诉你堂叔母怎么回事好不好?”长孙皇后躬身,露出一口皓白的牙齿冲着小女孩儿道。
小女孩儿脸立刻红了,怯怯的抬起头看了一眼长孙皇后然后迅速低下头嘟囔说:“回堂叔母话,那边有一群孩子在唱着歌呢。”
“哦?支开窗棂,让咱也瞧瞧好不好?”她轻声问道。
小姑娘立刻点头,那边郭善他‘表姑’就笑着开口了:“母后,让女儿来吧。”说完话,转过身,敲开了窗棂。
“看,堂叔母,就在那儿。”小姑娘手一抬,指着远处。长孙皇后眯了眯眼,不知道看见没有,但李丽质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位可恶的‘表侄儿’。
长孙皇后一直眯着眼,未曾说话。直等大合唱似的卧龙吟唱完后,她眯着的眼就‘笑’了起来:“我现在到是想起了泰儿说的‘牙刷’了。”
“堂叔母,那些人在干什么啊?”那富贵逼人的小女孩儿问道。
长孙皇后笑笑,没说话,李丽质却拉着那小姑娘道:“雪雁,那些是在唱歌。”
“我知道他们是在唱歌,但他们唱的什么呀?”
这次长孙皇后开口了:“这首歌叫卧龙吟,是才出来的曲子。雪雁喜欢听吗?堂叔母把那边带头唱歌的家伙抓来让他唱给你听好不好?”
远处的郭善不知道危机正在临近呢,他带着一干学生一曲唱罢,终觉满意。又问:“宁师还教过你们什么曲子?”
所有的孩子都摇了摇头。
能学得一首曲子完整唱出来已经不容易了,哪儿又有其他的曲子教?
“你们知道,先前那首‘卧龙吟’唱的是谁吗?”郭善又开口问了。
见人摇头,郭善就道:“唱的是东汉末年后三国中蜀国丞相诸葛亮先生,我跟大伙儿说一个故事吧,这个故事便跟诸葛亮有关。”
哄孩子嘛,除了唱歌就是讲故事。
狼外婆的故事郭善说不出口,顺带着卧龙吟只好讲三国了。
谈到三国,没人不知道的,甚至于一些人会背诵。而绝大部分人背诵三国,都会记起‘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九个字。而郭善,也不例外。
三国演义,郭善不知道这个故事这些年幼的学子是否能听得懂,但他却知道,这比让这些学子去看那些枯燥无味的史籍更能让他们感兴趣。
“三人斩鸡头,烧黄纸,焚香设案。皆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在这桃园结义排列长次。刘备最大,为大哥,关羽为二哥,张飞为三弟”不觉身后多了一艘画舫,郭善并没察觉也不在意。岸边又围坐几个农夫农妇,一齐听他说书。
农妇殷实,眼瞧郭善讲的口干特意上前替他沏茶。或许今天后,这些佃户们一定察觉到书院对于他们的重要性,不至于再把书院当成一个让孩子玩儿乐的地方。
“这就是桃园三结义。”郭善说罢,笑了笑,才注意到除了几个农夫农妇近前,更有几个士族子弟也在一旁倾听。
掌声雷动,郭善心满意足。拱了拱手,很骚包的道:“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当掌声再起时胡老汉刚好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少爷,少爷,您的垫子。”又疑惑的瞧了瞧周围的人。
那边许倩上前来称赞,已有认得许倩的士子又立刻上来跟她这个许娘子见面,问她何以在此,又问郭善何许人也。
许倩自然说她是来教习的,郭善则趁机说出了草堂书院的名字。几个士子一番浅谈,对草堂书屋难免有些好奇。
他们都知道许倩是陋室,是黄袍客的婢子,所以有些怀疑草堂书院就是黄袍客讲学的地方。有人已有了心思去草堂书院见识一番,许倩顺水推舟干脆就遣散了学子们,而后自个儿带着一帮士子往草堂书院而去。
不多时岸边就没有几个人了,郭善冲着几个给他倒水的农妇称谢一番,然后语重心长的跟着这几个自家佃户们说话了:“草堂书院开设已经近半个月了,大家也是亲眼看着这新设的书院慢慢成长的。它不是什么知名的学府,里面也没有博学大儒的塾师,但它同样不比任何一座学府差,不比任何一个学堂要弱。”
望着这些名下的佃户,郭善道:“今天你们大伙儿都看到了,也听到了。看到了学子们一起唱着士子们才能唱的出的卧龙吟,也听到了读书人才常听的卧龙吟。他们是谁唱的?就是草堂书院的学生,是你们的孩子所唱的。现在他们只学会了卧龙吟,但将来他们会唱出更多的卧龙吟,自己谱写出像卧龙吟一样的歌曲供人传唱。今天他们只是一群只在灞河草地上打滚的孩提,但往后,他们的舞台却是全天下。”
郭善说:“我之所以开设这么一个学院来免费给孩子们讲学,就是想告诉大家。书不止是士族的人才能读,咱们穷人也可以读。宰相不是只有长孙家的人才能做,咱们百姓学会了读书,考了科举,往后也能做宰相。只要肯读书,肯用功,咱们什么不能做?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俗话说得好,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嘛。”
郭善说的兴起,浑然不知道他身后本来要离开的画舫就在他这一句话之后却又重新停泊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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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舫中对(一)
“去,把那口无遮拦的小子给我叫上来。”画舫里,长孙皇后面带寒霜,整个画舫里的温度似乎都瞬间下降。
侍女慌忙领了命,碎步疾走来到船头,板着脸冲着岸上的郭善喝道:“那黄口小儿还不住嘴?我家主子唤你上船。”
郭善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不知道哪家跑出来的刁奴。
胡老汉大怒,挺身就要说话,却被郭善截住。郭善往前踏了一步,冲着那甲板上站着的侍女道:“你家主子是谁?叫我何事?他又有什么本事一句话就拘我上船去?”
侍女怒了:“我家主人的来头说出来恐怕吓死你,所以不说也罢。劝你听我话赶紧上得船来,在我家主人面前诚恳认错或许不致牵累你家里堂上双亲”
郭善拂袖不悦,冷笑了起来:“好大的口气,难道你家主子还是当今圣上?”
侍女摇头冷笑:“我家主人自然不是今上,但却是识得今上。”
“那你家主人果然厉害,只是他再厉害又如何?郭善不是他奴婢,又没犯哪条法,就算是王孙贵胄也不能欺我。郭善行的端,坐得正,莫说你家主人只是认识当今圣上,就算他是当今圣上,我也不怕他来。”郭善干脆站直了身子,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样子。
这副样子把船头上的侍女气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跟郭善说了。
人家都说了,人家行的端做得正,不犯法不闹事儿,就是皇上也没理由拿他。瞧,这家伙嘚瑟的那样子。就在侍女不知道该怎么责骂郭善时画舫里的窗棂被敲开,郭善首先看到的是一张清秀的小脸,看样子是个年纪不怎么大的女孩儿。
那女孩儿冲这边郭善清脆的喊话了:“那边那个说大话的哥哥,别说了,我堂叔母叫你上船呢。”
郭善奇了,难道这船上的人真找自己有事儿?但是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船上的人。
见这女孩儿长得秀气可人,说话也不像先前那侍女那般盛气凌人,郭善怒火即消,冲小姑娘客气的问道:“小妹妹,未请教你家堂叔母是谁?”
“我家堂叔母身份不方便告诉你,但我家堂叔母说,只要跟你一提‘牙刷’你就准能猜出我家堂叔母的身份来。”那小姑娘说。
“少爷,牙刷是谁?”旁边胡老汉问话了。
郭善愣了愣,幡然醒悟。
自己的点儿,不会这么背吧?来的是长孙?
“就算是当今圣上我也不怕他来”“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宰相不是只有长孙家的人才能做”
前面自个儿说过的豪言壮语现在一句句在他脑海里炸响,炸的他都快晕过去了。他觉得嗓子干的难受,觉得头顶的太阳晒的难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胡老汉的话。
“你你先回去吧。船上,船上有我家长辈在唤我,我不可不去。”郭善随口胡说。
胡老汉虽没听说过郭善有什么长辈,但却对自家少爷的话深信不疑,立刻说:“既是少爷的长辈来了,怎好不请去府上吃饭?”
郭善挥手道:“你不用管她,她是不会去的。对了,下午不用等我回府了,也不知我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没等胡老汉明白过来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啥意思,郭善就上了船。
“罪臣郭善参见娘娘,祝娘娘仙福永享,寿与天齐。”一进船,当看到船内上首处坐着的长孙皇后时郭善就五体投地,化身成了韦小宝。
“郭善,你何罪之有啊?”长孙皇后不咸不淡的问。
郭善看不见长孙皇后的脸色,也不知长孙皇后的愤怒值飙升到了多少。但他知道,现在是服软打消长孙皇后怒火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岸上有多少句大逆不道的话被长孙皇后听到,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耍小聪明的时候。
“罪臣不该胡说八道,罪臣不该口无遮拦,罪臣更不该在皇后娘娘传唤时抗旨不遵。罪臣深知,以上两条罪足杀罪臣的头。罪臣罪该万死,望娘娘责罚。”郭善说的诚恳,一颗大好头颅‘砰砰’的在地板上磕。
听长孙皇后道:“你倒是老实。”
郭善依然听不出她话中的喜怒,也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不是反话。忙诚惶诚恐回道:“臣不敢欺瞒皇后娘娘,臣只求娘娘看在童言无忌,看在臣还算实诚的份儿上把臣先前的话当做风任由它去把。”
听长孙皇后微怒道:“可我怕狂风崩裂我大唐,吹乱我大唐百姓的心。”
郭善冷汗哗的流下,忙抬起头嘶声道:“罪臣保证,罪臣刮起的风离不了几步就一定会吹散,它不会形成飓风的。”
一抬头,郭善一眼就看到了满脸古怪的李泰,幸灾乐祸的房遗爱和强忍笑意的程怀亮。
郭善怒了,这仨怎么会在这儿?难怪娘娘会无缘无故跑到这儿来,原来是这哥仨出的鬼主意啊?这是想来看自己出糗的么?
想起先前自己扑腾下跪,郭善就觉得如果有命活下去的话将来这件事儿要被这几个家伙拿来当笑话嘲笑自己好一阵儿。但转念又一想,给长孙皇后下跪认错,不丢人。
念头一闪即过,郭善打量这画舫里除了李泰三人和几个丫鬟仆役外只剩下长孙皇后坐在椅子上了。可先前这画舫里明明还有一个小姑娘的,想来这画舫还有另一间能待人的小屋。
“我倒是忘了,你是个孩子。”长孙皇后笑着说。
郭善松了口气,首有一次觉得拥有一具孩童的身躯是一道救命符。
“娘娘,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郭善又说了一句。
“好吧,我就当你先前的话是胡话,我饶了你。”长孙皇后娘娘说道。
郭善这下子内心是真的踏实了下来,但还没松完气,就听长孙皇后问:“可这事儿过去了,牙刷的事情你怎么跟我说?”
“牙刷?”郭善冷汗又流了下来,低着头,略一想立刻回话道:“回皇后娘娘的话,牙刷的事臣正在办,估摸着再不过一段时间就能制造出来。等做出来后,臣会把它送到卫王府上,让卫王再送入宫中。”
长孙皇后‘嗯’了一声,道:“那我就等你的消息,但可别让我等的太久。”
程怀亮有些疑惑,不知道长孙皇后要郭善做的那牙刷是什么。
“先前听泰儿说起,这灞河一带的良田尽是你的?”长孙皇后又问话了。
这句话比先前那几个问话更让郭善发怵,忙解释:“早前罪臣至长安时认识了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良田是他不在后留给我的。”
“千顷良田,可比本朝的官员们分到的职分田还要多啊。”长孙皇后似乎感慨了这么一句。
郭善很想破口大骂,骂李泰这个出卖朋友的贱人。心里又有些发虚,不知道长孙皇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先前听你在岸上的意思,你办了一间学院?”长孙皇后不等郭善从她先前话中回过味儿,又问话了。
“回皇后娘娘的话,那只是臣无聊之举。”郭善跪在地上回答。
长孙皇后笑了:“可在岸上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郭善忙抬起头,看着长孙皇后:“罪臣只是为我大唐尽些绵薄之力而已。”
长孙皇后眯了眯眼,嘴角都翘了起来。
她没说话,但郭善却觉得气氛十分压抑。李泰等人站在一旁都显得十分不自然,事实上跟长孙皇后说话本身就不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情,哪怕她是个长得极漂亮的女人。
“你也别跪着了,坐下来跟朕说说,你为我大唐尽了哪些力。”
郭善依然,那边有侍女给他搬来凳子又沏了茶。
郭善正襟危坐,抿了一口茶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放下茶杯,终于正色道:“罪臣,不知该不该说。”
“说。”长孙皇后或许不认为郭善能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也不认为郭善能说出什么值得严肃对待的话。
但,此刻郭善是真没管什么话该不该说,便寻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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