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有什么的,大伙儿都是女人。”
郭善汗颜啊,谁说大伙儿是女人了?虽说他披头散发,年龄小雄性特征并不明显,但男女之别犹如天堑啊。不看身子,看自己这服饰也该知道自己与你们不同的吧?
他早把腰间的佩环给收了,那玩意儿在夜里走路时叮叮当当的响,是祸乱的根源。
一连走了好长的路,但相较于整个皇城之大而言这路又且算不上是长了。至少这转过的几个墙角行过的数个街道竟未出离太常寺的范围。
“都等着,我去开门。”
助教扭着腰肢手里攥着钥匙,在鼓吹署一旁偏殿开锁了。
锁门开,又呼喝众女乐进入。
郭善知道,恐怕真跟这些女乐的时间一长到时候未免不好脱身。但现在那来接他的人是否因为没见到他而走了?这太常寺周围还有多少巡夜的宿卫?这些问题他实在摸不准也猜不透。唯今,虽说继续跟着这一大波女人迟早会露馅,但郭善也不敢冒险脱离这支队伍。
不说其他的,就是让他现在自个儿找回太乐署的路他就找不到。
“咱们进去这就要换衣?”郭善心惊胆战了。
“咱们太乐署的来鼓吹署不换衣还做甚?你是今年刚番上来的吧?”先前那小姑娘替他解释了一句,又发出疑问了。
郭善能说啥?
“当众换衣恐怕不好吧?我,我有洁癖。”郭善支支吾吾。
“洁癖是什么?大伙儿都换习惯了,再说了,都是女孩子,又有什么不好的。”小姑娘跟郭善一脸坦诚回答。
郭善很想摸着小姑娘的头告诉她:小家伙,你太天真了。
“小蹄子,你太多话了。赶快给我滚进去,少在这里挡着路。一会儿耽误了时辰把你交给南衙府兵让他们廷杖你。”
郭善被助教一脚踹进了里屋,气的他是火冒三丈。
长这么大也没被人这么踹过,哪怕兰州战乱那会儿也没人能不付代价的侮辱自己。
行,记着你了,太乐署的助教。哼哼,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郭善暗暗咬牙,把仇先记在心里。
“秋助教很凶的,没踹疼你吧?”
进了殿,挤在人群时小姑娘凑了上来关切问了。
郭善笑了笑,摇头道:“没事儿,凭她还踹不哭我。”
“你爱贫嘴,快把衣服换上,要不然一会儿又该挨骂了。”小姑娘给他递了一件五色服。
郭善为难了,捏着这小裙子左右望了望。悉悉索索的响,这特么没有屏风就这么光溜溜的开始换了?
“小家伙,看什么看?”旁边一女人二十来岁样子,模样还可以,倒有一副傲人身躯。毫不避讳的把身子展露在郭善目光下,戳了戳郭善平坦的胸又用手指在自己**上画了一个圈道:“别羡慕,以后你也会有的,不过恐怕长不出我这般好看。”
郭善差点吐血,我呸,我什么人能长出你那俩玩意儿?
郁闷的铁青着脸转过头,旁边小姑娘已经把霓裳羽衣都快穿上了,正在摆弄五色的裙摆。
“你怎么还不换啊?”她看了一眼一脸为难的郭善,问。
郭善咬着银牙,羞于说话。耳根子臊红臊红的,殿里又响起了秋助教尖锐刻薄的声音了:“衣服都换好了没?你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梳头戴簪画眉了。”
因为前面的事儿郭善对这声音算是心里有阴影了,一咬牙红着脸就别过身子道:“我这就换,但你先帮我遮一下。”
小姑娘一犹豫,果然拿起旁边换下的衣物遮着郭善的背。
面着墙角,稀里哗啦郭善脱衣服。
他那件衣服其实真仔细看就知道是男生穿的,当然,如果不先入为主的把他想成是小姑娘的话。
“对了,你叫啥名?”郭善问话了。
“我?”一犹豫,小姑娘想了想还是道:“兰纤阿,你呢?”
“郭,郭姗。”
小姑娘又问了:“是司马相如里便姗嬖屑里的那个姗么?”
郭善道:“司马相如的子虚赋我也会,阳子骖乘,纤阿为御里的纤阿。”
小姑娘兰纤阿脸立刻红了,正要说话,郭善已经回过了头来。
“啊?你,你换好了?”她惊讶,只顾着跟郭善说话了。
要的就是你只顾着说话,郭善反问:“你以为?”
殿里乱糟糟的,郭善终于知道女生更衣室与男生更衣室的不同之处了。
“咦,你这里又长大了。”问话的人惊讶。
“哪有,还是老样子。”答话的人却满满的自得。
“哎呀,我的腿变的太粗了,都提不动路了。”
“咦,她屁股上有痔疮。”
估计谁扎堆在这样的环境里面也会疯,哪儿还会意识到其中的美?
人小姑娘兰纤阿就一点儿不以为然,很安安静静的给自己梳头化妆。
“你怎么不梳妆?”她扭过头看着扭捏的郭善问话了。
郭善都快哭了:“我不会。”
咬牙,决定帮一把。兰纤阿道:“你等等,我很快梳完的。”
半个时辰梳妆时间如果一到,郭善要是没啥动作的话那就是要挨骂的了。小姑娘很快把装束弄好,便替郭善梳妆了。
蓄起的长发被兰纤阿双手拢住,娴熟又略带生疏的替郭善拢结长发于顶,寻来丝绳,拿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金钗珠宝,花簪儿把头发高耸头顶两侧。又拿来假发附加,郭善就觉得整个头都不是自己了,脖子上跟压着泰山似的。这笨重的,平常人能受得了?
铜镜里倒依稀能见到眉目,那结鬟式的发型,那一身霓裳羽衣露出一片脖颈穿着抹胸小肚兜的人妖会是自己?
把眉一画,描红,描金笔于额上涂梅花妆。几重反复,郭善如此就变性成功了。
得,现在站在宿卫面前,谁敢说自己不是太乐署的?
“你瞧,美不美?我瞧着是极美的。”小姑娘把铜镜拿起来递给郭善。
郭善早看过了,咬了咬牙,不知道该咋说了。
得,这一咬牙吧,也咬出了妩媚的姿态,这特么不是糟践人么?
“成了?”郭善问。
“当然成了啊,不过你瞧着我画的不好的话咱们重新来过。”她道。
“已经很好了,好的我都想吐。”郭善对着铜镜龇了龇嘴,又瞪了瞪眼,依稀能找到往日的模样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这边是兰纤阿先画了自己才画好了的他,是故他画好后其他人也都差不多了。只停了片刻,助教便呼喝着一群人该上路了。
其实仔细数数,一波人里成年女子有五十来个,16岁左右少女则有三十来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则有19个?多出来的那一个哪儿来的?
助教没细算,也没发现霓裳羽衣有欠缺的,谁让鼓吹署里放着的衣服够多?
但郭善却清楚,真到了殿上跳舞的时候肯定是要细数一下人头的。
一波人浩浩荡荡而去,直绕宫门而到了宫闱中的宫闱,未央宫。
“王爷。”
未央宫偏殿,李泰来回焦急走动时一个着官府的小吏急上前。
“怎么样,大郎来了么?”李泰急问。
男子皱着眉头,叹了口气:“陛下伺候上皇用宴,文武官员尽聚于此。皇城宿卫是故增兵无数,我寻思那位小郎君恐怕没能逃过宿卫们的盘查。”
“怎么可能?”李泰忍不住道:“我事先安排的可极妥帖,宁典事不也说大郎顺利入皇城了么?”
“人算哪及天算哪王爷您想想,若皇城真那么好入,陛下和皇后娘娘岂非要被隋朝余孽搅扰的不得安宁?”
李泰脸色立刻愁苦了起来,转身踱了几步,又转身上前拉着男子袖子道:“那依你所说,大郎已被宿卫抓了?”
“恐怕正是如此。”
李泰咬牙道:“那我如何能救他?”
“独找皇后娘娘,非皇后娘娘不可。”
事实上郭善虽未被宿卫抓住,但着实也是差不多了。
跟着一帮人过了重重盘查来了未央宫,在这偌大宫殿不辨东西南北,想逃都不知道往哪儿逃,想走也怕走进人家的巡查圈儿里去。再加上这一波人浩浩荡荡的着实惹眼,你若突然离队未免会更加吸引人的眼球。又加上郭善不够熟悉地形,根本无法把握和寻找时机抽身离去。
终于一行人来到未央宫偏殿,看着一波刚下场的人出去。助教就开始喊了:“都站齐了,让我瞧瞧有没有缺人。”
………………………………
第五十九章 丈夫未可轻年少(一)
“霓裳的一边,广袖的站我这里,其他的往后站。”秋助教一阵指挥,郭善偷偷就往人群外面窜。
“诶,咱是穿霓裳的,就是站这儿,你可别走错了。”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郭善现在想给兰纤阿给跪了。
“助教,我们这儿人数对。”
“助教,我们这儿人头也刚好。”
就剩穿霓裳的一帮小姑娘还没把人头数好,所有人伸出手指开始对这群霓裳小姑娘点数。
“到底谁会是那多出来的一呢?”郭善脑海里似乎响起了秋助教的问话。
神经紧绷到了极点的他看到秋助教那张冷酷的脸,随时准备告诉她自己是真的,那多出来的某个一才是假的。
“很好,很好。”秋助教那张老是不善的脸这一刻竟然露出了笑容,咧着一口郭善认为吃人不吐骨头的獠牙,从牙缝里蹦出一串话,她抬起手指着偏殿门后的正殿:“一会儿听我说话,依次进去。相信‘春莺啭’曹博士都给你们教的会了。”
众人齐称是。
郭善就纳闷儿了,不知道这秋助教在玩儿哪一出。
秋助教继续训话,郭善悄悄凑到兰纤阿耳前问了:“咱们人数都对?”
“十八个人呢,可不都对?”兰纤阿疑惑瞧了郭善一眼。
倒吸了一口凉气,郭善不知道这哪儿哪儿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自己不该是那多出来的一吗?
“难道没多啥人?”他觉得不敢置信。
兰纤阿摇头,反道:“怎么可能多出来人陛下的宴会这种差池是生不得的,也不会生。”
郭善就觉得这句话实在谬之极也,因为他就是生出来的差池。
从偏殿偷偷往正殿里打量,只能看见正殿一角。几乎正殿上下围满了鼓吹署的人,悬设乐器高挂,坐部伎堂上坐奏,立部伎在殿堂石柱,墙角站满。编钟不时敲响,洞箫,玉笛,哪哪儿都有鼓吹署的人。
大臣们坐满了正殿,廊上也设有案桌围坐大臣,各个敬酒谈笑歌功颂德。
“马上轮着咱们了,一会儿可得注意了。”秋助教往正殿张望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扫向了众人。
郭善屏气凝神,思量脱身之计。他知道上了殿去自己是指定跳不出那啥春莺啭的,现在是最后的唯一逃命的机会了。
左思右想,可他哪儿找得到脱逃的机会?止不住往正殿张望,想从大臣中找出罪魁祸首李泰给他收拾这一趟烂摊子。
李泰没找着,等来的是退场的俩跳胡腾舞的太乐署女乐。
秋助教身子一直,挺着胸一抬手:“上。”
就看见前面二十个少女捏着裙角,款款婷婷就顺着偏殿往正殿里跑。她们一改先前那副叽叽喳喳唠叨样,瞬间化为青春少女,脚尖轻点,长裙曳地跳着轻柔的小舞步就进了场。
郭善是心惊胆战,夹在一群小姑娘里第二波上场。
学着样子把广袖一扬,跟着前面的姑娘小碎步的疾奔入场。
“嘿,你踩我脚啦。”前面的一个小姑娘说了一句,回头狠狠瞪了郭善一眼。
偏殿外的秋助教忍不住叱:“都利索点儿,不许吵。”
郭善尴尬的冲前面被自己踩了一脚的小姑娘咧了咧嘴,紧张的降下了疾奔速度,后面的小姑娘轻声跟他说话了:“你的步子得快点儿,我这儿都要撵上你了。”
欲哭无泪,终于跑到了正殿。往堂上一望,呵,整个大殿布满了人。
编钟敲响,羽葆鼓声起,偶尔夹杂叮咚之音。
鼓吹署的人卯足了力气吹奏,郭善茫然无措的跟着殿内的舞者抬起腿,学着兰纤阿扬起手。然后身子急旋,把五彩裙旋的飘起。
他错在人群里总是显得节奏慢了数拍,明眼的人自然能看出这位太乐署的小姑娘技艺不精。光是那飞身露腿弹跳的动作,郭善做的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了。
“停”
一道声音突兀打乱了舞蹈的队形,郭善忙跟着一帮局促不安的女乐们挤在一处躬着身等候处罚。
“陛下要请太上皇看秦王破阵乐,你们这些跳春莺啭的先退下。”公鸭嗓说了一声。
听其中一年长女子忙道:“是,康公公。”
便挥手让郭善等人从哪儿来往哪儿走。
郭善松了口气,他以为他被人看出马脚来了呢。
但事实上却实是被人看出了马脚,至少是一下来郭善这个想要鱼目混珠的充数滥竽就被秋助教给逮住了。
“哪个太乐署助教教你跳的这春莺啭?那回旋的舞步是三个转身就停下的吗?还有踏脚入的场你怎么入的?”各种劈头盖脸的责骂,看样子是要把郭善给榨了。
旁边有女人也抱怨了起来:“秋助教,往后大伙儿可不敢跟她跳了,万一惹恼了陛下受累的还不是咱们?”
兰纤阿挺为自己小伙伴担心的,道:“她许是紧张了些。”
“紧张就能乱跳么?那明儿太乐署的女乐们都紧张了可怎么办?”
“嘿,还没完了?一寻思我也知道自个儿跳的不好但能不能离了这地儿在吵?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惹恼了殿里的大人们遭罪的可也不止我一个。”郭善抬起头道。
战争未起,硝烟却格外弥漫。眼看郭善有被围殴的可能,恰逢有声音打断了她们:“你们是太乐署的?在这儿说什么话。”
众人一抬头,都吓的跪了,忙磕头喊了一声:“奴婢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公主。”
先前问话的是俏脸生寒的长乐公主李丽质,她后面正走着长孙皇后呢。
郭善认得自家这位‘表姑’,但心里却怕着这位‘表姑’呢。前面抱着人家要人家奏月光曲整整一宿,最后被扫地出门谁知道这位‘表姑’的怒火有没有消全。
跟着一群人忙对着长孙皇后磕头,郭善也着实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长孙皇后。
“父皇要看秦王破阵乐,你们先下去。”又一指把头埋在胸脯里的郭善:“那个太乐署的,我母后叫你过去呢。”
在所有人惊讶中,郭善苦着脸抬起头看着李丽质,无奈道:“是。”
众太乐署女乐惊讶而又无法适从,但既然公主都发话了她们也不敢在此久留,忙说了告退,然后才小心翼翼的起身弓着腰缓缓后退了五步,这才敢转身出门。
偏殿留着郭善心里是害怕极了,一咬牙,撇开自家表姑长乐公主就往长孙皇后那儿奔,噗通跪地:“罪臣郭善,叩见皇后娘娘。娘娘福体安康,万寿无疆。”
“咦,你是郭善?”长孙皇后似乎不敢置信。
郭善苦着脸,忙道:“娘娘火眼金睛,臣佩服。”
“你哪儿是郭善啊,你不是太乐署的女乐么?”长孙皇后声音中带着微讽。
“臣不敢,臣知道臣这身打扮实在荒唐,臣请娘娘赐罪。”郭善把错一路认到底,心里着实还是很惊讶长孙皇后是怎么认出自己来的。
“你何罪之有,你的舞跳的不是很不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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