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有酒吗?快取酒来。”一道爽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便听婢子禀报说是程公子来了。
果然看见程怀默大马金刀的走了进来,他眼睛扫了众人一眼,按了按腰间的刀柄大步上前道:“原来几位兄弟也在。”
“程兄快请入座。”那边婢子已经送上了坐垫,郭善引他坐下。
几个人都瞧他脸色不是很好,郭善当先问道:“程兄气色怎么不佳?”
“还不是军事给闹的。”他啐了一口,咕噜噜的拿起酒壶就喝。
房遗爱皱眉,嚷嚷道:“粗鲁。”
程怀默没有管他,程怀亮则问道:“兄长是不是得了什么消息?”
“这几日我随父亲在兵部办事,听到了一些战事急报。”他叨叨的开始说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似乎要把整个屋子都淹没在他的声音里。
等所有的事情说完,李泰猛的一捶桌子:“这帮东胡焉敢犯我大唐?”
“岂止化隆受其侵袭?不知几个州曾被他们大兵来犯?尤其去年兰州之战最甚,府兵战死已过大半,近万子民被其屠戮”说到此处程怀默有些哽咽,道:“只恨此去边境甚远,否则俺非让那帮贼子尝尝大唐弓箭的厉害。”
“不服王化之人,怎知道我大唐的厉害?明天我跟我爹说说,让他奏请皇上出兵把吐谷浑打了,看他们还嚣不嚣张。”房遗爱其实不那么傻,但是这厮说的话就这么白痴。
席间众人倒是义愤填膺,独郭善喝着闷酒没有说话。
提到吐谷浑,提起兰州,他心里便有着说不出的悲痛。
兰州灾难,他就身处其中。而他第一次见到唐朝的天,也是在兰州。
他忘不了初临兰州时,那个将他放于马背,而自个儿却下马冲入敌方阵营的老妇。
忘不了那一队史书不载,籍籍无名的兰州府兵。
忘不了,吐谷浑的屠刀下那一首在兰州的皋兰山上跌宕着经久不绝的唐朝战歌。
酒,不知不觉饮尽。
郭善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程怀默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李泰同样不可能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恍惚间,郭善听见一群人都在叽叽喳喳。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们谈论的不是女人,亦不是斗鸡,而谈论的则是战事。
事实证明,纨绔子弟也是有爱国之心的。纨绔子弟也懂得国耻就是他们的耻,国痛就是他们的痛。
“孤若为将,剑指东胡。”李泰酡红着脸,一头歪在房遗爱的屁股上。
“明天我就命令我爹出兵。”房遗爱怒了,想他真敢跟他爹提出这个要求?
程怀默最激动,高昂着头唱起了战歌。
大唐的战歌,他们几个公子哥没谁不会唱的。郭善,也会那么几句。
程怀默起的头,李泰跟随,房遗爱也咧咧的哼哼了起来,程怀亮自然不甘落后,至于柴令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比谁都先醉的加入了这一场声讨大军。
“先取山西十二州,别分子将打衙头。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
声音高壮,直入云霄。
谁能猜到,史上那位傲慢满心尽在皇权位上的魏王曾经发过剑指东胡的誓?谁又晓得,那位史上懦弱最后谋反而遭斩首的房遗爱也曾视国耻为切肤之痛?没谁知道,那个纨绔而又牵累家人的柴令武竟然也会如此爱国。
莫说他们激切想要马踏东胡,就是郭善也已经不可抑制那报国的冲动。趁着醉酒,他如是写道“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皇宫,甘露殿。
李世民捧着一卷白纸对着纸上的诗念了一遍又是一遍,那诗的题目叫作‘忆兰州战’。
其实这首诗的题目哪儿是‘忆兰州战’哪?后世的初中同学就知道这是杨炯的‘从军行’。但李世民不清楚啊,长孙皇后也不可能清楚。
“这真是一个稚子写的?”李世民抬起头来,还是不肯相信。
“泰儿跟我说的想来不会有错,再而言,若是抄来的,想来也很容易查出。”长孙皇后从宫女手中捧过粥,奉向李世民。
“兰州”李世民接过粥,思绪飘飞到了去年的战报上。
兰州战,身为天子的他怎会不知道那一场战斗?
吐谷浑寇边,屠戮百姓无数,府兵死伤惨重。但最后,到底还是唐军胜利了。
给李世民递过粥后长孙皇后才从侍女手中接过了自己的粥,舀了一勺放入口中,道:“妾身倒是真查过这郭善,言听说他确实是从兰州出现的。当时兰州百姓正往皋兰山撤离,是他突兀出现让百姓原路返回,这才让那一波皋兰山迁徙的百姓不致正面撞上吐谷浑的军队。后来他又被元行儒的二女儿元氏所救。”
“元氏?”李世民怎么知道这元氏。
长孙皇后笑了,把吃了一半的粥放下,用帕子轻轻擦去嘴角的米,道:“元行儒长女嫁给了唐俭,二女嫁的则是唐俭弟弟唐敏。我所说的元氏,则是唐敏的妻子。”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元氏为保住膝下两女死于战中,长女丢失,而次女唐绾则被郭善带出了兰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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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太常寺下春莺啭(一)
李世民听后,愣了好久,笑道:“也不知道你哪儿打听的消息。”
长孙皇后笑了笑,说:“这也不算是秘密,若表哥要知道难道还查不出?”
李世民笑笑,这才把微冷的粥拨入嘴中,嘟哝着说:“照这么说来,这郭善救了唐俭的表侄女”长孙皇后补充道:“也可以说是堂侄女。”
李世民无所谓,管是堂侄女还是表侄女呢。
“这孩子倒也不易,在兵荒马乱里逃出后带着唐俭一路直来长安。初时浑似乞丐,若不是有好心人接济恐怕早饿死在路上。女孩子身体弱,在路上生了病。一个稚子自个儿赶路就已经不易了,哪里还能带的了一个病人?但这孩子毅力倒也不俗,据说变卖了身上唯一的家传宝物换了钱买药,如是奔波来了长安。”
“可先前听你说,他有良田千顷。”李世民就觉得奇怪了。
“坊间皆说他在长安城万幸遇到了一个亲戚,承了家产。”长孙皇后勾身,用帕子给李世民拭去嘴角的粥。
李世民慨然而叹:“经大难者必得大福。”又道:“诗作的不错,赤诚心可见。”放下粥,搂过长孙皇后问道:“这次出宫,可过的快活?”
“又怎么会不快活?”长孙皇后笑着道。
“见到长乐了?他是否怨我这做父王的。”李世民问。
“咱们这个长女的性子你能不知?她什么时候把心事表露在脸上过,又怎么肯把怨气话高兴话与人说?”长孙皇后道。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外患去除,内忧又生。非是朕非生长孙冲的气,也不是朕真想破坏她的婚约。只是时下天下太平,许多以前从龙的旧臣渐生骄横,我不得不拿长孙无忌来给他们提个醒啊。”
长孙皇后笑了笑,替他倒茶。
帝王权术她如何又不懂?
“长孙冲确实调皮,陛下破掉他跟丽质的婚事其实也是在帮他。倘若他能觉悟过来,往后立了战功自可以向陛下求婚。”长孙皇后笑着道。
“朕知道,朕将丽质与冲儿的婚约延迟后朝廷上不知有多少人看着长孙家的笑话哪。可朕明天就让他们瞧瞧,朕要让他们失望了。”李世民嘴角一翘,忽问道:“对了,你带清河见到了程知节家的那小家伙了么?”
“程怀亮?倒是个俊逸的少年,瞧来是个实诚的好孩子。”长孙皇后显然对程怀亮印象不错。
如果李泰在这儿听到了他老爹老妈的这最后一段对话,肯定会惊呼郭善惊为天人。这才他妈预言不到一天呢,清河这就真要嫁给程怀亮了?
放在后世,清河公主跟程怀亮的见面就是俗称的相亲了。不过唯一不同的是,则是相亲主角里程怀亮属于浑然不觉的人。
哇哇的一阵哀嚎,又是好一阵的头痛。
郭善发誓,再也不要喝酒。
胡老汉直接把自家少爷的这誓言当做了放屁,因为这样的屁自家少爷放的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大清早起来看,一问才知道昨儿程怀默和程怀亮在自己府上歇着来的。至于李的泰,今儿早上就走了。
洗漱完毕,郭善去厢房把程怀默和程怀亮叫了起来。
程怀默酒量最大,醒来后砸吧砸吧嘴就算是恢复正常了,程怀亮跟他相差不大。郭善没他们那么好的酒量,陪他们吃饭时差点儿没吐。
饭后,程家兄弟拱手告辞。郭善送他们出府,等两人走远才问昨天晚上发生了哪些事。
胡老汉说了,昨晚少爷又作诗了,只不过大清早的那腾诗的纸就被李公子给带走了。
李泰就那德行,看到好的都想要。趁着自己没醒偷自己的诗这种事情是一定做的出来的,郭善丝毫不怀疑。
再问府上的一些事儿后,郭善就干脆闭门回屋睡觉去了。
一觉睡到晚上,郭善因为腹中饥饿被饿醒了。起床梳妆,正要吃饭,外面就传来丁三的汇报。
卫王府来了人,说魏王请他郭善去参加宴会。
得,有地儿吃饭了。
他闲云野鹤一只,没谁管着他,只跟胡管家说了一声自个儿就跟着魏王府的下人去了。
上了轿子一步三摇来到了安上门。
郭善再傻也认得这安上门是进皇宫的大门啊。
“李泰坑我。”他脑海里瞬间就冒出了这四个字。
太常寺,作为一个管理帝王祭祀的官署其下又管理国家曲乐。其中与曲乐最直接相关的是太乐署,鼓吹署。
李泰的侍从果然很轻巧的经安上门把郭善带入了皇城,在郭善满腹怨念里至皇城太庙之西的太常寺太乐署安身。
这儿来往多为乐工,少有朝中重臣。但饶是如此,偶尔依然有披甲戴胄的宿卫来回巡夜。左右千牛卫,左右骁卫这些卫兵官署距离这太乐署也没有多远,郭善真怕一个不小心被逮着然后当做刺客拿他进大理寺,到时候他真成了违章动物了。
“我主让我领你来此等候,一会儿即会有人带你进宫。此期间你最好不要乱走,宫中侍卫不比外面,凡有陌生人出入必定盘问。若知道你无视法度夜闯皇城,恐怕我家主子也救你不了。”大胡子侍从很缺德的嘱咐郭善了。
“你要做什么?”郭善一把扣住他的袖子。
大胡子侍卫把他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扯下,回答他道:“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现在该去办我该办的事儿了。”
得,搞了半天这是打算把自己撂这儿不管了?郭善不干了,一把扣住他袖子瞪眼道:“要走把我带走,再不济怎么把我带进皇城的就怎么带出去。”
大胡子嗤笑:“我主子只交代我带你进来,可没交代我带你出去。”
两个人个头,身形和年龄相差实在是太大了。郭善个头不及人家腰部,那是能被人一巴掌就扇晕的主儿。大胡子很无情的把他抛弃,留下他一人在这儿孤苦无依
此刻,满江红声声慢也唱不出郭善的悲愤和哀怜。
左右望了望,未免被人抓住干脆往避光的廊内墙角处钻。
高墙大院,重垣叠锁。鸟入樊笼,穷途末路,怎一个惨字了得?
这一切都是李泰害的!
这厮卤莽灭裂,自以为是,怪不得长大后不得好下场。此刻把李泰咒骂一万遍,也没法平息郭善的恼恨。
心里是郁闷不堪,那边吱呀一声‘太乐署’的门开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从太乐署里转廊下往墙根儿走,哗啦啦一群不列方队的人就从郭善跟前绕过。
躲在暗处的郭善默念‘看不见我’经,心里松了好大的一口气。却被走在人群最后的中年妇女瞧见了:“想偷懒?快赶上去。”
郭善哪儿是偷懒的人啊,他在这儿等李泰后续接应他进宫的人呢。有心辩解却是没胆抵抗,在粗鲁的呵斥声里就钻进了人群里。
这一波小姑娘穿的是形形**,约摸有百来人的样子。郭善摸不清楚这帮姑娘的门路,看他们着装各异年龄有大有小,难道是宫女?
一想知道了,这是太常寺下辖太乐署的乐工。先前那个妇女要么是助教博士,要么是教授乐工技艺的博士。
看一帮女乐披头散发的样子,郭善聪明的把头巾一扯果断披头散发混进人群里了。这样才不至于在前面的烛光下暴露自己是外来人的陌生者这一身份来。
暗暗打量左右,发现一群姑娘竟互不相识,心里大抵宽心了。
“咱们这是去哪儿?”扯住一个小姑娘,郭善问话了。
那小姑娘跟她年龄没啥相差的,狐疑看了郭善一眼,就没见过穿的这么漂亮的女乐,掖庭宫里出来的女乐也没这么漂亮的吧?
“博士没跟你说么?这是要去换衣侍候皇上了。”小姑娘扑闪着眼睛,跟郭善轻声解释。
“什么?侍候,皇上?”郭善觉得臀部隐隐作痛,这‘侍候’两个字实在无法不让他会错意。
“谁在说话?”人群里那威严女声又一次响起,瞬间整个人群寂静了下来,就连先前跟郭善说话的小姑娘也伸出指头放在嘴前跟郭善嘘声。
嘘嘘你妹啊!
郭善没法不抱怨老天,他发誓他是走错了路的,他跟她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站住,前面的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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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太常寺下春莺啭(二)
一波人转过皇城里的街角,前面走出一个打着灯笼后面跟着一群宿卫的卫队长冲着他们这一波人吼问。
“太乐署的,去未央宫舞乐,刘队正通融一下,让我们快些过去换衣服吧。”助教走了出来,拿出牌子递给这刘队正看。
卫兵接过翻掌验牌,丢还问话:“这些人里没外人进来吧?”
一百多个人呢,哪儿知道有没有外人。再说了太乐署多大呀,长上乐户和番上乐户一万多人,谁认识谁?
但话不能这么说,说了人家就不能放你走了。
“哪儿能有外人啊?就算咱在眼拙,守皇城各门的左右骁卫卫兵们也不会放外人进来不是?”女助教说话了。
郭善汗颜哪,这不是当着他的面说瞎话吗?看起来,古往今来为官者于睁眼说瞎话是毫发不爽啊。
郭善低足了头,躲在人群里把个子矮的优势发挥到了极点,耳朵里就听见了那刘队正的话:“好吧,那你们快过去。不过不许吵吵,如果不小心吵到了皇城里哪个当值的大人可没你们好果子吃。”
这边助教立刻点头称是,那边郭善就跟着这一波人匆匆往他自己不知道哪儿是哪儿的地儿走了。
刚没走几步,姑娘们就叽叽喳喳了起来:“刚刚那个刘队正长得真好看。”
“真不害臊,这种话也说的出口。”
“那又有什么的,大伙儿都是女人。”
郭善汗颜啊,谁说大伙儿是女人了?虽说他披头散发,年龄小雄性特征并不明显,但男女之别犹如天堑啊。不看身子,看自己这服饰也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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