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哗啦’一阵响,听人喝道:“怎么这几个旅舍都没有?莫非那小子没搬出屋子去?”
又听另一个人道:“这是将军交代办的事儿,办不好咱们回去可少不了训了。大家再仔细查查,快点回去交差了账。”
“按道理说,那小子搬出屋子便一定在旅舍歇脚儿的。莫非他们已出了平康坊在别的坊旅舍住?又或是他们找了邻里借宿了?”
另一人复又道:“这不清楚,咱们再找一圈儿吧,实在找不着那也没法子,总不能一家一家的搜吧?先前用的是‘进了敌国探子’的名目,现下儿咱们总不能借着这名目去搜百姓们的屋子吧?那样一来,明天那些御史恐怕又要参咱们金吾卫一本了。”
这些话郭善听得真切,就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帮人从旅舍里出来往这边走。
郭善吓得亡魂皆冒,妈的,怎么惊动了金吾卫了?
他立刻想到了那个胡服少年,没成想这人竟然有动用金吾卫的本事,那铁定是王孙贵族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王孙贵族。
幸亏没住旅店,勤俭节约上天都庇佑啊。
他心里侥幸万分臭屁的如此想,但是其实还是愤怒不堪的。
头一次被人这么折腾,丢了屋子睡大街,最后连大街也睡不了了。
一头钻进了南曲,沿着南曲的胡同跑,跑进了王苏苏家的院子,想来那帮卫兵总不会找到这儿来吧?
他松了口气,却不敢上街了。悄悄进了三进三出的院落,郭善十分怀念暖炕的味道。但是没脸皮去敲门,在门口踱步了几下,最后就这么抱着头耷拉着竟然睡着了。
“哟,这是怎么了?”有人搡郭善。
郭善迷迷瞪瞪睁眼,脸色窘迫道:“苏苏姑娘怎么起来了,天亮了?”
抬眼看,天哪里亮了,还是乌漆墨黑的一片。
“我说外面怎么悉悉索索响,还以为哪里来的野狗,原来是你。”王苏苏道。
郭善听言尴尬的想找个地缝钻,暗想‘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开口解释道:“街上金吾卫的卫兵抓人,我来这儿躲躲。”
“哟,抓你干什么?”王苏苏问道。
郭善拿出手绢儿擦了擦鼻涕,道:“我这不是刚从房里搬出去吗,他们金吾卫就上大街去旅社抓人了。苏苏姑娘,这大街上我恐怕去不了了,到时候一个宵禁夜行的罪就足够我被活活打死,还一点儿冤都叫不了。”
“这么狠?”王苏苏秀美紧蹙,脸上也带着一抹怒色。古怪的瞧了郭善一眼,道:“怎么着,街上去不了,你那意思是想睡哪儿?”
郭善干咳一声,道:“您不是有一间空房吗?”
“还没收拾呢,你宁姐儿那儿是小绾在睡。要不,我去把小绾叫起来你和小绾在我这儿睡我跟宁姐儿凑合一宿?”她问。
郭善听言‘啊’的一声,忙摇头:“算了,我在这外面挨一个晚上就行了。”说完话,又用手绢儿擦了擦鼻涕。
王苏苏眉头一挑:“呵,你都成这样了还顾着利索嘴皮子呢。得,去我那儿凑合一宿吧。”
郭善脸一红,道:“那怎么能行。”
王苏苏却不以为意,道:“怕什么,我一直把你当儿子呢,难不成你还能对我动手动脚?”
郭善脸一黑,一番感动荡然无存。瞧她说的这话,这说的像人话嘛?
………………………………
第七章 齐国公府(一)
王苏苏的屋子明显比郭善的屋子宽敞很多,分了外屋和里屋。里面放着几个小马扎,一张屏风横立在屋子中央。一张矮桌上放着纸书笔墨,旁边立着一个琵琶。
郭善进来后没敢仔细打量,唯一能够清晰感受到的就是进屋子后带着一股书香和胭脂香混合后的特有的香气。
绕过屏风后的里屋就是王苏苏的睡处了,炕上展着一床绣花红色小被子,床尾立着一个矩形的红漆炕柜。柜子上立着铜镜,可作梳妆台使用。
王苏苏从床头处一旁的衣柜里拿出一个木枕扔给了郭善,纤手一指床尾处:“你睡外面。”
郭善哪里敢不应。
一般睡觉,男人都是睡里面的,女子要睡外面。但两人显然不是夫妻关系,再说了,人家是可怜自己才舍了一块地给自己凑合一晚上的呢。
郭善没那么多讲究,又瞧见王苏苏从柜子里拿了一张被子丢到了床上。她把她先前用的被子推进了床里,新拿的被子给放在了床外。
可见她虽说对郭善没有太大的顾忌,但到底还是要避嫌的。
郭善暗暗感激,也不多说,最后和着衣服就钻进了被子里把身子一盖蒙住了头。空气一闷,还闻到了床上的香气,让郭善不至于闷的难受。
他忽然想到自己没有洗脚,这尴尬,就别提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刚到四更郭善就被王苏苏给搡了起来催他下床。毕竟怕郭善起迟了遭人说闲话,虽然说郭善现在的年龄看起来不像是能行房的人。
“一会儿宁姐儿问你昨晚在哪儿歇的你该怎么说?”王苏苏在外屋问。
郭善在里屋匆忙套上靴子,拿过铜镜对着乱蓬蓬的发随便梳了梳,嘴里咬着方巾含糊不清的道:“哦,在旅舍里歇了一个晚上。”
外面王苏苏满意的‘嗯’了一声,郭善听她在哗啦啦倒水。见外面早已点了灯,他便把里屋的烛灯给吹灭了。
出了里屋,正看见王苏苏用剪子剪烛芯。郭善上前很是感激的冲她做了个揖,道:“姑娘又帮了我一次。”
王苏苏听言白了他一眼,冷嘲道:“你不嫌我就好。”
郭善听了脸一红,王苏苏一指屋外:“外面有热汤。”
郭善谢过,自个儿跑出从腾腾冒着热气的热锅里舀了热水,洗脸后只用袖子擦了擦又跑回了屋子去。
王苏苏正用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她听见郭善进来了,也不抬头便开口问道:“以后你就靠卖手绢生活?小绾已经长大了,用钱的地方也多。光靠卖手绢,你恐怕已经养不活你两个人了吧。”
郭善听言眉目一转,道:“昨天崇德药行的徐老头邀我去他那儿做工,我准备去他那儿看看。”
王苏苏看了郭善一眼,点头道:“恩,这样也好。不过我昨儿跟你说的话你还得好好想想,如果实在不喜欢读书,学武也是可以的。男儿若不能治国安邦,只能在马上取功名了。”不等郭善说话,她立刻又道:“我也就这么一说,听不听由你。”
郭善虚心的点了点头,看她道:“姑娘这是写的什么?”
王苏苏一愣,停下了笔,道:“前几天去一个贵人府上弹的曲子,现在很多人都喜欢听新鲜的曲儿,那贵人邀我一起写一首新曲儿。”
郭善听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一两句就听见外面响起了开门的声音,只见踏着木屐,没穿襦只穿了裙。裙的丝带在腋下打了结,却露出深壑的**;一双没穿袜子的脚也裸露在外,十只脚趾珠圆玉润。
来人还没看见郭善呢,捂着嘴打着哈欠,迷迷瞪瞪的往王苏苏这边走来,嘟囔道:“苏苏,今天起这么早做什么?”
“咳咳,宁姐儿也起床了。”郭善不得不尴尬的提醒了一句。
“诶哟。”宁姐儿脸色一变,捂着胸转身就跑。
王苏苏呵呵一笑,看着宁姐儿狼狈的出了屋,冲着一脸尴尬的郭善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她长了你不知道多少岁呢,她也没吃亏。”
郭善听了汗颜无比,这吃不吃亏还算岁数的啊?反正如果真按照岁数算起,他的岁数比王苏苏不知道大了多少。
‘砰’的一声,紧接着有女音‘诶哟’的在外面叫了起来。郭善和王苏苏都是一愣,就听见外面宁姐儿在嚷嚷:“老娘今天出门忘看黄历了,临了临了还摔一跤。”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屋外又响起了宁姐儿的脚步声。
这一次她穿上了衣服,脚下也穿着一双云卷粉头绣花鞋。云髻上插了一支蝴蝶银钗,脸上涂了丹脂。
感情她这半个时辰就用来打扮了,反观王苏苏,把头发很自然的披在肩,不施粉黛,只手腕上戴了一个绿莹莹的玉镯。
“臭小子,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现在把你宁姐儿的身子都给看光了,赚大了吧?”
郭善正在欣赏王苏苏的美呢,猛然觉得脸上一痛,他诶哟一声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道:“宁姐儿,咱不是故意的。”
“呵,看完了一句无意的就没事儿了?你宁姐儿的脸今天可算是丢尽了。”不等郭善说话,她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便宜你小子了。对了,你怎么在这儿,不会晚上跟苏苏一起睡的吧”
郭善大囧,猛听得晨鼓响起,时间已经是五更三筹了,他立刻道:“坊门开了,我得出去做工。”
“嘿,站住,把话说清楚。”宁姐儿要去抓郭善,但郭善早溜了出去。
她愤愤的啐了一口:“算了,今天就当被狗咬了一回。”
外面的郭善一个踉跄险些没一头栽在地上。
中午,东市大开,人流攒动。
郭善挤在人流里一直入了闹市,对着旁边食肆咽了几口唾沫,绕过卖胡饼的摊店灰溜溜的去了柳巷。
崇德药行早开了门,郭善往里望了望,红着脸走了进去。
“哟,臭小子今儿来的也忒早了吧。”徐老头的胡子早粘上去了,看见郭善来了他笑着打趣。
“嗯哼。”郭善干咳了一声,道:“您老这是忙什么呢?”
徐老头听言瞥了郭善一眼,把书放下道:“没瞧见我在看书的吗?”
“祛病?这是什么书?”郭善上前,去抓徐老头手里的书,却被徐老头一把拍开。
老头怒道:“毛手毛脚的干什么,这本书可是天下的孤本,老夫以前从皇宫弘文馆带出来的不对啊小子,你今天怎么没带你那破箱子?”他忽然发现郭善今天有点不对劲儿。
郭善笑了笑,道:“今儿不打算卖手绢了,来玩儿玩儿,玩儿玩儿。”说完话,转身去看药行里两边的药柜。
“别乱碰,那些可都是宝贝。”徐老头一把扯住郭善的衣服,不许他去碰柜台上的玻璃瓶。
其实徐老头的生意虽然不好,但是这药行里的药材却很多。光是两丈高的药柜就东西两个方向放了两个,里屋里似乎也还存放着药草。
两个药柜上排列着七八个灯笼大的玻璃瓶,瓶内置红色液体,液体里浸染着各式各样的中药。
像这样的玻璃瓶不光柜台上有,南向的桌子上也放了好几个,不过却比较小。郭善就是去拿那几个玻璃瓶才被徐老头给扯住的。
“呵,瞧您急的。”郭善转过身,看着瞪着自己吹胡须的徐老头讪讪的道:“里面是药酒么?”
郭善待要走开,徐老头却不肯放他走。把他提溜到了柜台后捏着他的后颈,眯着眼嘿嘿笑道:“臭小子,老实说,你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郭善听言脸一红,旋即一咬牙道:“手绢卖不出去了,你不是一直想我过来帮你吗?成,你开个价,以后我就来这儿帮忙。不过咱亲兄弟明算账,我在你这儿帮工你一个月给我一贯钱,吃喝就不用你管了。”
“呸。”徐老头一口浓痰吐到了地上,骂道:“孙子诶,你差了我两个辈儿了还想当我兄弟还有,一个月给你一贯钱?一贯钱是多少?那是一千钱,足够买一匹绢够买百斗米,一贯你一年用的完吗你?”
郭善脸一红,知道自己狮子大开口了。不过谈价钱嘛,当然往高了的开。他立刻道:“那好,你给不了一贯那便宜些,你说你能开多少吧。”
“老夫包你吃,包你住,另外再传你一身医术,足可以抵的上你的工钱了。”徐老头翘着腿冲着郭善道。
“呸。”郭善的浓痰没吐出来,但是整个人却跳了起来骂道:“您老也真不害臊,你瞧您给的是人的价钱吗?倘使我只为了自个儿的吃穿那我还需走你这儿来?到时候跟着你治死了人说不得还要打官司,这担了多大的风险?至于你的医术,我还真没瞧在眼里。”
“庶子安敢轻视我,看老夫不教训你。”
郭善就瞧见手一闪,紧接着手腕一麻。
徐老头的另一只手又摁住了郭善的额头,郭善觉得自己穴位被捏住,血气再不通畅。眩晕感觉立刻生出,几欲呕吐。
徐老头松了手,道:“现在知道老夫的厉害了吧?”
“老匹夫。”郭善咬牙切齿,转身就走。却突然被徐老头抓住了手,冲他道:“慢,你今儿来的正好,我还有事需要你帮。”
郭善甩开他的手,道:“我跟你又不认识,凭什么帮你。”
徐老头‘呵’的一笑,道:“你还耍起了脾气,老夫告诉你,这一趟若做的好,必叫你一个月不愁吃喝。”
郭善眯了眯眼,觉得这老头不似做假。
“动心了吧?小子,你一天卖手绢能换几个钱?不如跟老夫走上一趟,赚个轻松快活的钱回家耍。”
郭善道:“有这样的好事?真有这样的好事你干嘛叫我?”
徐老头道:“因为老夫喜欢你,自打见到你后就咦,你跑什么?”
虽然徐老头说话时双眼挚诚,但郭善一点感动的感觉都没有。他觉得浑身直掉鸡皮疙瘩,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徐老头的话给恶心死了。
………………………………
第八章 齐国公府(二)
长安城的春天,只有正午的时候还稍微暖和一点。
徐老头穿着一身长袍,手里提着箱子不紧不慢的在前走。郭善抱着箱子,吃力的在后面紧追。
他最终还是选择跟这个徐老头走上一遭,他觉得为了钱还是值得跟这个老头走上一遭的;虽然这个老头有时候有些神经质。
两个人出了东市,越过春明门大街,郭善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你这是到底给谁看病?”郭善问。
“齐国公。”徐老头回答。
郭善差点一口血没喷出,道:“哪一个齐国公?人家既然是国公,怎么需要你瞧病?让你瞧病,你还真敢给人家瞧?”
徐老头面露得意之色,道:“老夫有通天彻地之能,犹如华佗在世,医名远播。昨天国公府有人送贴来请老夫出手,老夫见他们言辞恳切才打算出手一治。”他停下身,看着目瞪口呆的郭善道:“怎么样,现在相信我的医术了吧?”
郭善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复又对他道:“听说去年你给人治脚把人给治死了,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徐老头脸色大变,梗着脖子呵斥道:“万万不要坏我名声,是乡里闲人以讹传讹。”
郭善脑门儿冒汗,哪还不知道这厮是在狡辩?
“我不去了。”他立刻道。
徐老头哪里肯让他走,一把抓着他连拖带拽的进了崇仁坊。郭善欲哭无泪,他觉得今天恐怕要跟徐老头魂断国公府。
“瞧,国公府的人已经在那儿迎接你我了。”徐老头抬手一指,指着一个府邸道。
果然,街口处有豪宅,府邸上有额,额前书‘齐国公府’四个龙飞凤舞的字。台下左右有石狮,台上恭立着两个戴着毡帽的青衣小厮。门口左右站着几个披甲的卫士,一双虎目汹汹的瞪着来往街上的行人。
这一刻,郭善想走都走不了了。只能跟着徐老头这个赤脚医师进去招摇撞骗一遭了,不过他看着门口寒光烁烁的剑戟心里就止不住的发寒。偏偏徐老头此刻却挺胸昂头志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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