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正好是郭善这个协律郎当主考官。
翌日,郭善早早的进了皇宫,从掖庭宫里挑选还缺的五十个女乐。临出宫时,倒是听到了一些风声。
大唐同意了与吐谷浑和亲,准备嫁公主。将封宗亲李道宗之女李雪雁为和顺公主,远嫁吐谷浑。
这个消息来的不算快,恐怕了解内幕的人早就知道了这消息了。但对于郭善而言,这消息却来得实在太过于突然。
郭善是可以料想到皇室宗亲中总有人会远嫁的,他甚至于有些恶毒的想李世民把高阳远嫁到吐谷浑那种环境恶劣的地方去。但着实没有想到,李世民把和亲公主的名额留给了李雪雁。
怎么可能?她才十一岁。
可又怎么不可能?她是皇室宗亲啊。李世民一句话,十一岁的她是必然要嫁过去的,哪怕她的夫君是比他大了十多岁的慕容尊王。
一瞬间郭善想到了那个跟自己妹妹年龄相当的小姑娘,想到她未来的日子将会在遥远的,陌生的地方度过。在那个异域,语言不通的地方消亡,郭善就感觉到这是一个女子的悲哀。
然而,如果事情真的定下,那也是郭善无法改变的了的。倘使郭善阻止,非但没有效果,恐怕还会激怒李世民,激怒满朝文武。
郭善只好把事情当作不知,听之任之了。
带了五十个掖庭宫的婢女去找掖庭宫管事改籍贯,正好看见公主院里出来的李丽质和李雪雁。
两个人肯定是收到了信儿,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李雪雁已经哭哭啼啼了起来。
如果是没看见郭善或许还可以装作不认识,但见到了就没法儿装作没看见了。郭善忙上前打招呼道:“郭善见过公主。”
此刻李雪雁也封了和顺公主,地位比郭善高了也不止一个档次了。
但小姑娘压根儿没想当什么公主,抹了泪可怜巴巴的叫了声郭大哥。
当初就是这么叫郭善的,那时候她也没什么封号。
“事儿我也听说了,雪雁真的要嫁给达延芒波结?”郭善望向李丽质。
李丽质叹了口气,道:“我才从我母后那儿过来,雪雁嫁给达延芒波结的事儿也是从我母后那儿证实过了的。”
郭善叹了口气,既然长孙皇后说了,那么事情就不可能是谣言了。
看李雪雁哭的格外可怜,郭善拉了李丽质到一旁道:“和顺公主年龄尚幼,远去吐谷浑恐怕舟车劳顿受不了那番痛苦。长孙娘娘,舍得让她去吐谷浑?”
郭善言外之意,是问李丽质可不可以跟长孙皇后求情,让长孙皇后跟李世民说说,让李世民收了旨意。
坦白来说,郭善和李雪雁认识有半年之久了。小姑娘一直叫他哥哥,对他很是尊敬。郭善从来喜欢托大,当时也是叫人家妹妹的。现在李雪雁落了难,他不出来出出主意就太说不过去了。
李丽质摇头,她是求过她母后的。可后宫干政是大忌,长孙皇后不可能因为李雪雁破了例。
别说李雪雁,就是李丽质她们这些公主,往后也有可能因为政事远嫁。要么被李世民作为一种笼络朝臣的手段下嫁赏赐给臣子,就像襄城公主一样,不就是因为李世民大手一挥就嫁给了她不认识的萧瑀长子萧锐?
“我去求过母后了,但没什么用处。小郭大人属于朝臣,能不能劝劝我父皇?”李丽质问话。
郭善苦笑,他虽然能够干政,能够上奏折,但话语里的力量比起李丽质都弱上不少。你爹连你这个嫡长女的话都不听,会听我郭善的?
李雪雁外嫁,乃是身受李世民的命令而不得已。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将来深居豪华宫廷里的公主们也大多避免不了这种命运。不光李丽质有这种‘兔死狐悲’之感,其他的公主皇女恐怕也是如此。
见郭善也没办法,李丽质只好道:“那就不打扰小郭大人了,我先带雪雁回去了。”
她身为公主,毕竟不适合跟外廷的人多交往。
正要离开,却见远处浩荡来了一拨人,竟是李世民。
郭善吓了一跳,他怎么来了?但转念一想,恐怕是来安慰他侄女儿李雪雁的。
郭善不敢大意,怕李世民说他勾搭他女儿,忙上前跪下道:“臣郭善见过皇上。”
那边李丽质和李雪雁自然也作礼,李世民虎目一瞪,问郭善道:“你怎么来了?”
郭善忙道:“梨园急需女乐,臣刚从掖庭宫找人来,这是找掖庭监用印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脸色稍缓。笑呵呵的上去摸了摸李雪雁的头道:“雁儿在宫里住的可好?叔父封你作和顺公主,你喜不喜欢?”
郭善再旁边听了暗翻白眼儿。
没看见你都把人家整哭了吗?问人家喜不喜欢和顺这个封号,喜欢个屁啊。
但李雪雁不是这么答的,抽噎着回答:“雪雁喜欢”
李世民大乐,替李雪雁揩泪说:“喜欢就好,那叔父给你找了个郎君,你喜不喜欢?”
看李雪雁都要哭了,郭善就忍不住了。
“皇上,臣以为和顺公主嫁予达延芒波结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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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风波(二)
自古以来和亲的公主就没有几个是幸福的,她们的后半生都将会在陌生的地域里寂寞的度过。更何况李雪雁还如此年幼,倘若她真的嫁到了吐谷浑那儿去,郭善想都不敢想这个小姑娘往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当然,之所以对和亲如此反感也主要在于郭善后世人人平等、人身自由的思想很严重。或许是过于把事物都理想化,不允许有不平的事儿发生在自己的周围,所以他才觉得该跳出来阻止。也或许,是因为和亲的对象是郭善一直不喜欢的吐谷浑,所以他会从中阻拦。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郭善都还是站了出来。之所以有这么个勇气,完全是被李世民的一番话给恶心的。
没瞧见人家小姑娘都哭哭啼啼吗?你还问喜不喜欢你给人家小姑娘找的那个郎君。还自称是人家的叔父,有你这么当叔父的吗?
郭善反正自认为自己如果是李世民的话就做不出这种坑侄女儿的举动,实在不道德也不仁义。
不过郭善也清楚自己一句‘臣以为不妥’实在不符合为官之道,很可能会激怒李世民。但郭善话也已经说出口了,再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果然,李世民听到郭善的话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扭过头,冷冷的扫了郭善一眼,不乏威严的问:“你说什么?”
如果识趣的话,这个时候郭善该擦擦冷汗然后后退一步讪笑请罪‘臣胡说,臣胡说。’
但郭善没这么做,而是任由冷汗从脸上流下,躬身道:“臣以为,与吐谷浑和亲和顺公主不会喜欢,也甚为不妥。”
李世民没说话,他旁边的康公公却是脸色一变了。淡淡的在李世民身后扫了郭善一眼,但终究没说什么,而是把头低着。
康公公一般低头的时候都是李世民要发火的时候,许是他不敢看李世民的怒颜,所以养成了这种李世民一发怒时就低头不吭声的习惯。
其实郭善早在劝阻李世民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有些后悔了,暗想他是皇上,是一国至尊,自己的劝阻他如何会听?恐怕非但不听,还会降罪于我甚至加大决心让李雪雁嫁到吐谷浑去。
郭善后悔自己趟那趟浑水,但话出口后后悔时又没机会再反悔了。他可没脸皮否认自己的真实想法,如果第一句认为不妥,却因为李世民一双冷漠眼神就立刻屈服的话,那往后朝臣们怎么看自己?李丽质她们怎么看自己?李世民恐怕也会小觑了自己,反而如果自己坚持自己的看法跟他顶撞的话会留给别人一个‘直臣’‘忠臣’的印象
其实以上都是郭善的借口,他真正内心的想法就是出尔反尔,屈服于淫威是很丢人的,他丢不起这个人。
但李世民不需要去考虑给郭善留面子,他倒是很生气郭善敢挑衅自己的威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敢质疑自己的决策,那还得了?
“朕问过雪雁,雪雁亦自承认她并非不情愿。你怎么说雪雁不喜欢嫁到吐谷浑?”李世民问。
郭善咬牙道:“臣没有看见和顺公主一丝欢喜,臣看到的只是她心中的悲切,玉面上的泪痕。况且既是皇上已替她做了决定,她纵然内心不喜欢恐怕也不敢表露。臣以为,和顺公主不会喜欢嫁予达延芒波结,臣以为皇上与吐谷浑‘和亲’之事十分欠妥。”
按理说,郭善很喜欢闯祸,经常在长安城大大小小的惹祸。不是打了这个就是衅了那个,王孙贵族里就结了几个仇,而且是刚上任的时候。
说他胆大,说他不成熟,这些都是对的。但郭善惹祸归惹祸,他还真没顶撞过李世民,至少没像现在这样在李世民已经下了决断后顶撞,且还在这种尴尬的地方顶撞人。
要知道,这里是后宫,不是朝堂。朝堂因为议政,政见不和朝臣劝谏皇上时难免会争论几句。就比如魏征,经常在朝堂上顶撞李世民。
但是私下里,魏征顶撞李世民的事儿却没有多少。至少,在后宫里是没有这样搞过。
郭善这次不一样,人家李世民正好端端的劝慰李雪雁呢,郭善跑这儿来搅局。不仅仅挑衅李世民的威严,最重要的是把李世民处在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了。
李雪雁不想嫁给吐谷浑,难道李世民这个当叔父的会看不出来?难道周遭的下人们会看不出来?但谁都能看出来的事儿,谁都没去点破。李世民跑李雪雁这里‘惺惺作态’的问候李雪雁,难道别人看不出来吗?但谁都不点破,面子上过去就好。可郭善这么一点,李世民的 遮羞布一破,那明显就让李世民尴尬了。
你明明知道我要把我侄女嫁到吐谷浑去,却说我侄女不想嫁过去,这是什么意思?想说我是一个不仁厚的叔父吗?你郭善是什么意思啊你?
李世民怒了:“和亲之事乃是国家大事,惠民利国。雪雁能用一人之力救万千百姓于战火,天下百姓会感激她的。”
郭善听言,也知道李世民是生气了,但到了这个地步是不可能退缩了。反正也被李世民恨上了,那自己再大胆些也无妨。他昂着脖子道:“臣以为,岂能因为自己想活,就让别人去死?况且和顺公主年幼,怎么能把家国安危的重担强加在她的身上?这实在太不公平了。臣也以为,国家想要不被侵略是因为国家有足够震慑邻国的威严,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弱女子身上。倘使一个国家只能靠着一个女人才能求得平安,那是国家的悲哀,是百姓们的灾祸;身为这种国家的臣子,羞于面对君上。身为这个国家的君上,羞于面对天下百姓。”
郭善打嘴仗是习惯了乱扣帽子的,这厮当初跟杜荷斗的时候就经常干这种事儿。甭管有理没有理,先给对方上纲上线。这种本事不是他钻研出来的,是在后世里面学来的。嘴一个秃噜没有把门儿,也因为他天生的好胜心和少有吃亏的经历所以造就了这种冲动的性子。一句话出来,把李世民给得罪了。
“你说朕是无能的昏君?”李世民自认为武德年后贞观年间,他一直勤政不殆。文治武功不能说后无来者,但却也算能跟前面几个古人并驾齐驱了。可听郭善话的意思,自己是个靠嫁公主才能得保平安的昏君?
郭善说话上纲上线,李世民说话更是扣了帽子。郭善脸都绿了,他啥时候骂李世民是昏君了?忙道:“臣只是认为和亲不妥当,非但助吐谷浑为虐,反而还让边界百姓将士蒙羞。”
李世民问:“那你以为该如何办?”
郭善立刻道:“臣以为,派遣使臣前往吐谷浑就鄯州一事进行责问,再让我大唐将士马踏吐谷浑,报鄯州之仇。这不仅能震慑四方宵小,还能振奋军心啊。”
李世民听言冷笑了:“那若是败了呢?”
郭善根本没想过唐军会败,因为他不认为会败。他不知道李世民是怎么想的,但是郭善却知道,吐谷浑不是大唐的对手。历史上,吐谷浑在唐朝没翻起什么风浪,不仅仅被唐军攻破过多次,最后甚至被吐蕃给吞噬。这个学**唐文化极深的游牧民族显然远远比不上昔日的突厥,而虽说当年李世民赢突厥在于侥幸,但李世民到底是在那种难堪的境地下赢了。
李世民是骄傲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李世民的智慧不能说天下第一,但他的胸襟和气度却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郭善压根儿不信李世民会怕吐谷浑,更不信当年能赢突厥、能攒下大唐基业的马上帝王会怕打不过吐谷浑。
郭善道:“臣以为不会败,臣也以为我大唐铁骑能不负圣望,不负百姓。臣还以为,将来只要我大唐的铁骑还在,就没有和亲出去的公主,只有和亲进来的公主。”
这话虽然说的霸气,但李世民是不会附和郭善的话的。
郭善或许把一切都过于理想化了,内里想着的就是西汉时那著名的话‘宜悬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住嘴和亲之事朕已做了决定,不再更改,也不可能更改。郭善,朕念你年幼无知不罚你,你好好回去想想吧。”李世民拂袖,不耐烦再跟郭善说了。
郭善一阵愕然,道:“臣请皇上三思,臣跪请皇上三思。”
见郭善叩首,行大礼的跪在地上。李世民冷哼道:“你愿意跪,就在这里跪着。”
他也懒得再‘假惺惺’的去劝慰李雪雁了,拂袖直接走了。
郭善傻眼儿了,自己怎么就愿意跪就跪这儿了?谁说我愿意跪了?本来我打算起来的啊。
郭善尴尬了,暗想现在自己起来的话会不会丢了脸面?会很没面子?
旁边李丽质蛮感动郭善敢冒死劝谏的,道:“小郭大人起来吧。”
郭善这个时候怎么肯起来?这么多人搁周围看着呢,难道自己起来了然后灰溜溜的走?那太没面子了。
他到底没有遇到过这种局面,便道:“皇上不发话,郭善不起。”
显示了他敢因为真理与皇权对抗的气魄,倒是让旁边的人觉得这位小郭大人果然是个有胆色的人。
本来只是一句争面子的话,但郭善没想到李世民后面不仅不发话,连面都不再露一个。这下子,郭善真给皇宫里一直跪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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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风不静(一)
天色渐暗,果然依然在皇宫里跪着。他足足跪了两个时辰,膝盖感觉近乎磕碎,但饶是如此他也只能咬牙忍着。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阵狂风之后郭善被暴雨侵蚀。
白天被烈阳暴晒了很久的郭善立刻感觉到了在雨水里的清爽,郁结的心情舒畅了不少,但郭善知道,恐怕在这暴雨里他熬不住多久的。
郭善咂嘴,眯着眼跪在雨下的公主院前,知道自己恐怕真跪死在这里李世民也不会收回成命。但如果自己现在起身,灰溜溜的走了,李世民怒气难消自己仍然难逃惩罚。现在已经不是他郭善愿不愿意起身的问题了,而是李世民没让他起。
这时,李雪雁和李丽质联袂而来。她们持着簦,踩在积水的地上打湿了小布鞋。
郭善昂头,看见她们从院里拿着簦出来,就知道他们的用意了。
然而,郭善是无法接受她们的好意。
郭善渐渐进入了自己的角色状态,大雨反而给他平添了一分豪情。暗想古往今来,名臣劝谏多舍生忘死,才传出千古佳话。自己纵然算不上名臣,但‘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