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郭善是无法接受她们的好意。
郭善渐渐进入了自己的角色状态,大雨反而给他平添了一分豪情。暗想古往今来,名臣劝谏多舍生忘死,才传出千古佳话。自己纵然算不上名臣,但‘犯上直言’这四个字却也算是担的起吧?
心里既是得意又是骄傲,看见李丽质和李雪雁的满心关怀,郭善反而觉得膝盖不痛了。看着公主院里婢子们对自己的目光中透着恭谨崇拜和敬佩,郭善越发觉得自己今日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这一刻想到的不是退缩后会是否会引发李世民后继的打击报复,想到的确是跪在这里后能否赢得‘忠肝义胆’的名头。
当然,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劝得李世民取消李雪雁的和亲,对吐谷浑用兵。虽然希望不大,但倘若有希望那就该争取。虽然这种做法会承担李世民所给的压力,承受巨大风险,但相比较于每天在梨园索然无味的给李世民**乐人,庸庸碌碌的一辈子做个良臣,郭善反而觉得自己做个直臣更能让生活刺激些。
每个穿越人几乎都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如果再在这个基础上加上一个‘妄自尊大’的话,那就显得可怕了。
郭善足足又跪了两个时辰,雨夜里李世民只传来过一句话:不许给郭善打伞。
这无疑是雪上加霜的命令,可见李世民是真想郭善不得好死。
临到这个时候郭善也无法退缩了,李世民的这道命令丝毫没有让郭善感到惊讶,反倒激起了郭善心中的傲气。唯一让郭善还怕的是,李丽质会受不了。
郭善不太摸得清楚李丽质的脾性,但这个原本要嫁到张孙家的女子却是个相当有主见的人。她早就丢了手里的簦,陪着郭善跪在雨里。或许皇宫里是李世民的一言堂,但不代表没有敢已自己的见解抗旨不尊的奇女子。
她跪在雨里,虽然同样是想李世民收回成命,但恐怕也是为了缓解郭善的压力吧?不过天知道李世民是怎么想的,万一李世民认为是自己蛊惑他女儿逆反他的话,那郭善也就真不用活了。
李雪雁拉着李丽质的手求着李丽质起来,她来长安一直就住在李丽质那儿,跟李丽质的关系是最好的,自然不想自己这个堂姐因为她而生病。
如果说郭善跪死在雨夜里算不了大事的话,那么长乐公主跪死在雨夜里就绝对算得上是大事件了。没有谁敢让李丽质在雨夜里长久的跪着,那些照顾李丽质的婢子们纷纷跑过来恳求李丽质回去,有的婢子则聪明的去给李世民报信儿,求李世民来解决问题去了。
但临了李世民还是没来,来的却是挺着大肚子的长孙皇后。
或许这个时候长孙皇后是最适合出现的,她的出现不仅让人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也让李世民的威严继续保留。
一帮侍女持簦,护着长孙皇后来了。
郭善吓了一跳,忙叩首道:“臣郭善见过皇后娘娘。”
那边李丽质还有一干婢子也是跪见,这大雨天的就没一个身上不湿了。
长孙皇后淡淡扫了郭善一眼,神情挺不善的,冷冷道:“郭善,你好本事啊。竟然鼓动公主一起跟你胡闹,你把皇上和本宫放进眼里了吗?”
郭善吓了一跳,心里委屈的要死。李丽质忙道:“母后,这不关小郭大人的事,是女儿自己想请父皇不要让雪雁嫁到吐谷浑去。”
这话说的对,本来如果郭善不去求李世民她也是会去恳求的。只是事儿赶事儿,郭善先她一步,而且还把事情逼到了这个地步,所以她才索性也跟这儿跪着求她父皇收回成命。所以她跪在雨里倒真不能说是为了帮郭善,而是两个人的目的相同且也用了相同手段罢了。
长孙皇后最了解自家这个大女儿的脾性,淡淡道:“你以为你跪在这儿你父皇就能收回成命吗?君无戏言,岂能轻易毁诺?更何况是在国家大事上已经做了抉择?如果我是你,就不该跪在这里,那样只会激怒你父皇,不仅让雪雁嫁到吐谷浑的时间会加快,还会让你父皇把对你的恼化成对郭善的恨。”
李丽质倒不是不懂这些,只是先前她委实难以抉择所以才做出了下跪的决定的。
便磕头道:“请母后让父皇收回成命吧,女儿知道母后一定能有办法。”
或许,从一开始李丽质下跪跪的不是李世民,跪的是长孙皇后。求的不是李世民,而是长孙皇后。
郭善忽然才觉得,自己或许忽略了什么。也忽然觉得,李丽质下跪其实就是为了让长孙皇后过来,让长孙皇后心疼。至少在郭善看来,长孙皇后比起李世民要讲道理多了,恐怕李丽质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旁边,一直不说话的李雪雁也哭着叫了一声“叔母”,声儿和脸上都透着哀求,看起来可怜极了。
长孙皇后淡淡的叹了口气,大步走出了凳子朝着李雪雁走去:“好孩子,苦了你了。”
旁边的侍女们皆是一慌,纷纷持着簦去给长孙皇后躲雨。然而雨哪儿那么好躲的,长孙皇后的衣服被淋湿了小半。
长孙皇后浑然不顾自己被淋湿了小半的衣服,也没有去嫌李雪雁湿漉漉的衣服,而是把李雪雁揽在怀里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很怨你叔父?”
李雪雁嘟着嘴,泪眼婆娑摇头:“没有。”
声儿还打着哭腔呢。
长孙皇后用手掌轻轻抚摸李雪雁的脸,道:“你是不是不想去吐谷浑?”
李雪雁还是摇头,说:“爹爹说过,来长安城听叔父叔母的话。叔父叔母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叔父叔母教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绝没有怨言。”
她未必真能透彻这句话的意思,但哪怕真透彻了这句话的意思恐怕真要这么做却又是极痛苦的。旁边郭善叹了口气,暗想这是身为一个皇家的女人从小就该有的觉悟吗?或许她们该有这样的觉悟,因为上天赐予了你可观的身世却不可能再多给你一分的幸运了。
“昔西汉元帝时,昭君出塞,使汉匈两族亲如一家。国家兴亡,其责岂在匹夫?身为皇家子女,更该表率于天下。这些道理你或许从你父亲那儿听过,这些道理你的丽质姐姐也听过。然而,这些道理你们不知,也还不懂。”她起身,淡淡的看了郭善一眼道:“隋时义成公主和亲突厥,历经四位突厥帝君更迭,一生饱受痛苦。本宫不喜欢她,却佩服她的血性和坚持。在本宫看来,后来她虽然被李靖将军所杀,但本宫依然佩服她。她的勇气和忠贞远胜过隋朝时候的诸位勇将,如杨政道之流亦不能与这女子相媲美。她是真正的皇家女,她做到了她该做的一切,直至消亡。”
长孙皇后这些话让郭善想到了那个义成公主,隋文帝时为了国家利益主动嫁到了突厥的女人。这个女人确实先后给四位突厥的可汗做妻,而可怕的是这几位可汗中,她丈夫死后就又嫁给了儿子,儿子之后又是儿子的弟弟但饶是如此,她也坚强的活了下来,一生中都在为隋朝做贡献,炀帝死后又帮助杨政道建立后隋,一直到临终前国破家亡也未曾向胜利者投降直到被李靖杀死。
这是个战斗至死的女人,或许名声不响,甚至在皇家的族谱上也已经被除名,但她一生的经历却不可谓不让人侧目。
听长孙皇后道:“本宫说这些,你们都懂了吗?知道该怎么做了吗?”又望向李丽质道:“带着你妹妹回屋里去吧,如果真想你父皇收回成命,就该好好想想一个能打动你父皇收回成命的理由。”
长孙皇后说完话,不知道李丽质是怎么想的,于是叩了首真的起了身了。
郭善的脑海依然在想着长孙皇后所说的那个义成公主,那个女人确实值得人敬佩,但所有人都该效仿么?和亲乃是为了天下太平。这个是大臣们可以理直气壮的让皇家女子远嫁他乡的借口么?
或许所有的皇家女子都该向义成公主看齐,可郭善却不认为;他始终认为,别人愿意付出不代表自己可以坦然接受。倘若别人不愿意付出,更不可以道德捆绑让别人付出,自己却坦然的享受。
………………………………
第一百四十三章 风不静(二)
李丽质被长孙皇后三言两语给弄走了,搁雨里跪着的也就郭善一个人了。
公主院里一帮公主远远的对着郭善指指点点,其实早上就很注意郭善了。暗想这是哪一个外廷的大臣,敢在皇宫里瞎闹腾?听说还掺和着李雪雁和亲的事儿,逼自家等人的父皇收回成命?
郭善的名声曾经打出过一些,但在‘卧虎藏龙’的长安城里没几个人在意到过他。公主院里住着的都是皇女一类的人物,没几个人认得郭善,所以才对郭善很好奇呢。
郭善跪在雨夜里没搭理那些看戏的公主,说起来他就算想把这帮看戏的人赶走也没那能力。里面光一个高阳就把他折腾的要疯掉,更别提这一群比高阳的身份都只高不弱的人物。
长孙皇后也没有去搭理那些公主,她淡淡扫了郭善一眼,问:“怎么着?还要本宫请你起来?”
郭善额头上都冒冷汗了,暗想您这话不是往上架我吗?给我胆儿了我敢让您请我起来?
对李世民郭善是害怕和畏惧,对长孙皇后郭善属于既尊重又敬畏的。她长得像极了自己前世的母亲,郭善很容易从她身上找到缺失的母爱,也更容易找到前世母亲的威严。更何况当初第一次见长孙皇后时尴尬的喊了一声‘妈’后,郭善就觉得长孙皇后待他这个小辈很不错了。
眼看这个自己既敬且怕的人拿话儿拿自己,郭善擦了擦根本没有冷汗的额头汗颜道:“臣不敢。”
长孙皇后冷哼:“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都敢跑到皇宫里来逼宫了。”
郭善差点儿没一头栽倒。
没这么冤枉人的,屎盆子也不能这么乱扣。郭善发誓,他来宫里是正儿八经办正事儿的。再说了,现在跪在这里的可是自己,自己这个姿势像是一个逼宫的乱臣贼子吗?
郭善根本没接长孙皇后的那句话茬儿,接不了也不敢接。
只听长孙皇后依然挺着身子俯视着他:“按理说你也是朝廷的大臣,我身为女官插手不了外廷的事儿也训不了外廷的人。但你跟青雀是极好的伙伴,算起来我是你的长辈。长辈找你说话,不算违背朝廷的规矩吧?”
郭善暗想,您这话都说出来了那我还能说违背规矩吗?忙道:“您说的是。”
他不口称‘皇后娘娘’了,而是很规矩的用晚辈的身份对长孙皇后用了尊称。这就是承认了现在自己是子侄辈的人,等着长辈来训话。
长孙皇后果然也不跟他客气,道:“既然我是用长辈的身份跟你说话,那也就没什么不好说的。你瞧,你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是想激怒皇上对你动手?还是觉得你犯颜就能邀名买直?”
郭善不吭声,知道长孙皇后肯定还有话说。
果然,长孙皇后道:“不说这些,我也不想听你解释。就单说你这脾性,就是不对的。身为朝臣是该与皇上排忧解难,而不是跟皇上作对。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且不评论该如何处理大唐与吐谷浑的外交关系。但只一点我却清楚,想要让皇上收回成命,那你就得想到让皇上收回成命的理由。倘若你连个打动皇上收回成命的理由都没有,跪死在这里也没人会管你。”
郭善并不答话,见长孙皇后眼皮翻了翻问道:“怎么样?还想再这儿跪着?如果我是你,还是先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能让皇上收回成命,不把雪雁嫁到吐谷浑去。不‘和亲’,又如何去处理与吐谷浑的关系。倘若要打,那总该给出一个非打不可的理由。”
郭善一琢磨,觉得长孙皇后说的对极了。当然,他也不是没想过其实他跪在这儿也没用。其实他一开始就感觉到在李世民和李雪雁聊天时自己插嘴十分不妥。可是郭善谁呀?也是要脸的人啊?话都说出去了,不能就服了软了吧?如果临了迫于皇权昧良心的说‘皇上英明,和顺公主嫁到吐谷浑十分妥当’。或许李世民不追究他郭善的麻烦了,但往后李雪雁不得恨死他?李丽质她们怎么呢看他?众多皇亲国戚该怎么看他?
所以早前郭善是一个没忍住,自己跑火架上把自己给架住弄得个上不上下不下的尴尬境地。
这一刻长孙皇后说了这许多,郭善觉得自己无论听没听进去,无论出于尊重长孙皇后,或是害怕长孙皇后,自己都该顺着台阶下来了。要不然真跪死在这里,那自己冤不冤呐?他郭善可也是个怕死的人呢。
叩首,郭善满嘴感激道:“臣谢娘娘教诲,回去后臣一准儿找出一个非打不可的理由来。”
长孙皇后脸色一冷:“你小子可不许给我闯祸,要不然陛下不说什么,本宫也要你的脑袋。”
郭善脸色一紧,点了点头。
长孙皇后还真怕郭善做什么傻事儿,倒不是高估郭善的胆量,而是她看出了郭善是个政治智慧极度不成熟的人。万一为了让和亲终止,而做出挑起两国纷争的事情,那时候虽然郭善真的目的达到了,却恐怕小命也没有了。
长孙皇后一度是个宽容和慈爱的人,这一点皇宫上上下下谁都清楚。皇宫里的宫女和妃子所生的皇女,哪一个没受过她的恩惠?也正因为她总散发母爱光辉,郭善才对她亲切呢。
听了长孙皇后的话,郭善立刻打消了找吐谷浑商人闹事儿的念头。
他吃力的起身,可到底是跪了几个时辰的人了,刚开始脚觉得麻的不知道痛。起身后才发现,腿不仅仅麻而且还疼痛无比。噗通一下扑倒在地,溅起一身水来。
俩宫女忙上前扶起郭善,等她站了好一会儿才算是终于恢复了双腿行走的能力。
躬身,便跟长孙皇后告退。
长孙皇后微微颔首,转身往公主院去了。
她来这儿或许主要是来已叔母的身份劝慰李雪雁的,再则就是不想李丽质出事儿,至于郭善。那是看郭善顺眼,平时对她还蛮‘孝敬’,才不想这么一个聪明机灵的好苗子因为不成熟的原因折在这里。
也就是郭善年纪小跟李治年龄相若,所以长孙皇后才对他有些照顾。如果郭善年龄稍长,不那么肉嘟嘟和惹人爱,长孙皇后怎么可能对他有所照顾?
郭善转身走了,心里还在寻思着如何解决与吐谷浑的问题。
他是十分恼怒许敬宗的,认为和亲的事儿许敬宗在里面出力很大。郭善思考最直接的破除与吐谷浑的‘和亲’除了挑起两国的事端外几乎别无它法,要不然哪怕李雪雁不嫁到吐谷浑,日后还会有其他的公主嫁过去已维持边疆的稳定。而想要挑起两国的事端,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加深大唐与吐谷浑的矛盾,要么就是让魏征一类的大臣集体上书请求出战,逼迫李世民考虑动兵。
这两种可能性,前者想要做到很难。后者想要做到,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可再难能怎么办?没人支持自己,自己硬着头皮也得上啊。
郭善这想这事儿呢,猛然‘砰’的一声在自己身后响起,紧接着听一群宫女惊呼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一群酒囊饭袋,连个人都照顾不好,你说朕要你们有何用,要你们有何用?”
甘露殿内,李世民的怒骂声一直伴随着夜空里的炸雷与其齐鸣。在这个雷鸣滚滚的雨夜,他的声音让甘露殿的所有人都更加的惶恐不安起来。
在这个宿卫把手的所在,郭善湿漉漉的衣服跪在甘露殿门口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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