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了死力配合殿下,无非是想让殿下领您的情,保您的位,可这天下,毕竟是陛下的!陛下年事已高,后事虽不忍言,但一旦托付给殿下,像您这样的元老重臣,又是执掌总情局这样的机要,身份本就敏感。可您却偏偏要做下这些事!”
“往小了说,是交结皇储,公权私授。往大了说,那是图谋社稷!这些事,任何一件,都是足以抄家灭门的!更何况是您这样位高权重,执掌总情局中枢的元老!如果我不及时出首,您还不知道要作出什么事来!我出了首,以陛下与您的情谊,多半反而会给您个出路!毕竟这说明总情局上下不是铁板一块,您翻不起天来!”
“局长,醒醒吧!我是救您!您再不醒,那就是真的神仙也救不得了!”
秦光看着对面这个一向沉稳的亲信属下陡然爆发,神色依然冷峻,内心中却涌上来丝丝温暖。那颗在三十多年的钩心斗角,冷酷无情和血腥杀戮中浸染到紫红泛黑却又坚硬无比的心脏,也不由得软了一软,热上了一热。
他看得出来,对方是真的激动了,着急了,愤怒了。看着这个往日沉默干练到酷毙,今天却如同一只愤怒的猴子一样上窜下跳的手下,他眼前恍惚闪过了三十年前那个流着鼻涕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少年,二十年前那个在安南情报学院叱咤风云的天才学生,十年前那个长袖善舞,在北中国呼风唤雨的情报干将。他知道,对方是真的关心自己,担心自己,才会有这般失态的表现。可他却不能说,不能讲,他只能演,否则,之前一切的一切,都等于白费了功夫。所以他愤怒,他沉默。
他无奈。
“展翔,”半晌之后,秦光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谢谢您对我的情谊。不过,我确实没有自外于陛下的意思。今天,我已经和陛下说清楚了。我对于皇储殿下是真心钦佩,希望能扶助他继承陛下的大业。大战在即,殿下在欧洲布了这么大的一个局,于国于民,我也必须全力以赴。至于那个孩子,我是有些私心,可殿下是什么人,岂会被区区一个……影响!这件事情,我是有点私心,但我本来就是打算等他在殿下那里落个位置,我就如实报给陛下!何须烦劳你的大驾?”
他有些冷漠地看着对方:“展翔,你有志向,有才干,又有野心。这很好。但你要记住,陛下需要的,首先,还是一个‘忠’字。我秦光追随陛下三十三年,说句心里话,我在心里把自己当成陛下的一条狗,忠狗!”
对面男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
………………………………
第四十七章 进退之间(下)
“陛下的雄才伟略,咱们这些下边做事的,只有老实追随的份儿!我劝你收起那些心思,好生效忠陛下。”秦光有些微嘲地说道,“我已经向陛下告了假,原本打算这就回去养老,可陛下还是让我老老实实把这一仗打好,打胜!”
对面的男子似乎有些愕然地看向秦光,秦光在他的目光里,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丝欣慰,心中一暖,却依然板着脸说道:“展翔,你对我的几分情谊,我心里有数。但这件事,我不取你。我效忠陛下几十年的这点老脸,被你卖了个干干净净……以后我和你之间,只有公事,没有私情。”
对面的男子如同被大锤猛击了一下,身子有些摇晃,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半晌之后,他还是稳定了下来,声音干涩地说道:“是。”
“那好,葛处长,”秦光似乎也恢复了平静,“你好好准备准备,把处里的事情安排一下,调配人手,过两天,我把北风的详细计划给你。”
“是,局长。”对面的男子声音生硬,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还有,我要恭喜你。”秦光嘴角微翘,“这一仗之后,我就要回去养老。这局里,老丁是个不能掌总的。葛处长,你……要做好准备。”
对面的男子惊愕地看着秦光。
“别这么看我,你心里有数……”秦光微嘲说道,“你有全局观点,又精通海外工作,长袖善舞,人强马壮。一处的肖枫虽有才干,但他那个病……再说,总情局将来毕竟是要专心对外的,肖枫接触国内的事务太久,早晚要分出去自成一家……”
他似乎发现自己有些失言,自嘲地一笑:“总之,这个局,是陛下的,也是我大半辈子的心血,是国之干城!我可以走,但这个局不能倒,而且还要一天比一天强。这个,只有你办得到,别人,都不行。”
“你可以放心,你是陛下钦点,和我无关。”他嘴角的嘲讽如同要刺到对面男子的心脏里,剜掉一块带血的肌肉一般,“你完全不必承我的情。”
他冷漠地看着对面的男子,一字一板地说道:“记住我的话,带好它。”
“记住了……局长。”对面的男子眼圈一红,咬着牙,脸色惨白,好半天,嘶哑着回答。
“很好。”秦光点了点头,“对了,刘相昨天又把我红螺湖的宅子砸了,这是你的首尾,你出钱给我修补好。他家那点事情,你给我摆平。甭管你想什么办法,实在不行,你派人去把他家那个小子给我抓回来。”
对面的男子眉头一皱,整个人就如同一个巨大的囧字,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秦光见状暗自一乐,心想以后退归林下之后,没事看看这小子坐在这个椅子上每天愁眉不展,不也是件快事?可惜好不容易才能从这伴君如伴虎的泥坑里把腿拔出来,新任局长要的就是和自己完全撇清,否则自己这条命能不能保住,还真是个问题。
陛下对自己再是情深意重,如果自己不能完全彻底地变成一只没牙的老狗,真到了要死的时候,多半还是要拉自己陪葬的。否则,放着自己这个知道太多阴私,又在这情报界徒子徒孙不计其数,翻手能让天地变色的江湖大佬活在卧榻之侧,陛下如何能安心?
这自污求退的度,还真是个不好把握的事情。好在这个小子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真的去出了首,告了密,不但划清了和自己的界限,还表现了忠心,这样一切的安排,总算都上了轨道。那个孩子的事情,看来陛下也算是默认了,至少也能让殿下自己做个抉择。以那孩儿的聪明伶俐……想必不难在殿下身边占个位置。
也算是自己,补偿他们娘俩了吧……
对面的男子偷偷瞄了一眼,却发现自己这位老上司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一向是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居然有了那么点……慈眉善目的架势?莫非是……
他忍不住心头一凉,站得越发笔直得如同一杆标枪,一根竹笋,那微微有些囧字雏形的苦脸,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肃穆庄严。
秦光似乎也醒悟了过来,自嘲地一笑。
“说说吧,黑龙江的情况。”
夜。
北京,总情局总部,秦光府邸。
秦光披着件外衣,戴着副眼镜,爱不释手地看着手中那一张泛黄的照片,轻轻地叹了口气。
“老爷,您又想妹妹了。”一个四十岁左右,风韵犹存的美妇,正给他小心翼翼地洗着脚,头不抬,声音温顺,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春儿……”秦光忍不住苦笑一声,“你现在什么都有了,小绿吃了那么多苦,人也不在了,你们姐妹一场,又有什么好争的呢……”
“妾不想争什么,”美妇柔顺地说道,“妾只想要个孩子。像妹妹一样,给老爷生个孩子。”
“唉,你们呀……”秦光叹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照片,轻轻捧起女人的脸,露出了怜惜之色。
“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他轻声说道,“我是什么人?我就是陛下的一条狗,陛下让我咬谁,我就冲谁汪汪。这么多年造了这么多孽,就算陛下不要我殉,子孙后代也是没福气的。”他有些悲哀地摇了摇头:“像我这样干**事的,怕的就是有家室,有了家室,就有了弱点,就容易被敌人所乘……我权力太大,势力太大,这,都是要命的事!没家室,没后代,陛下才放心,才不疑我。那个可怜的孩子,这么多年了,也没个名分,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好容易……说到你们姐妹,跟着我,吃苦受累,又不能给你们名分,你们又是何苦……”
“我们姐俩的命是老爷救的,早就发誓当牛做马服侍老爷一辈子。”女人擦了擦眼眶中涌出的泪水,“妹妹能给您生个孩子,那是她命好,死了也值。可我也想给老爷生个孩子。老爷,这些年我看您官也做得苦,我们走吧,回老家,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起来,或者,我们去……”
“乱讲。”秦光有些严厉地瞪了她一眼,女人顿时不敢说话了,“我就是隐退了,也只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呆着,哪也别想去。”
他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我知道的太多了……陛下能容我活到现在,都是格外的恩典。”
他看着对面的女人露出了心悸之色,心头一软:“算了,这事也用不着瞒你……你也不用成天提心吊胆的,陛下已经准了我这次打完仗就退休……而且,那孩子的事,他也许了。”
女人顿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欣喜,快活地喊了一声:“老爷!”
“不过,你可做好准备,这一次,申斥,甚至罚款,降级,恐怕都是免不了的。”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女人。
“没事,只要老爷您能平平安安退下来,咱们踏踏实实把下半辈子过完,妾就开心得要死了。”女人快活地说道。
秦光看她娇俏的模样,忍不住在她脸蛋上捏了一把,哈哈一笑。
“这一次,也是亏了展翔。这小子,有眼光,有胆色,手也够狠,但终究还是个重情义的人。我,没看错人。”秦光有些得意地说道,“可惜以后必须和这小子生分,才能保住我们这一家子。不过终归是善始善终了……都说伴君如伴虎,连当年的那人,都被陛下……可三十多年的情分下来,陛下终究还是法外开恩许了我,容了我。”
“我,也没有看错陛下,”他嘴角微翘,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陛下他这些年下来,虽然变了很多,但终究待我还是不同的。”
“春啊,这些年,是辛苦你了。”他温柔地抚摸着女人的脸颊,“这一次,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帮陛下打好这一战。打赢这一仗,国家就算是稳如泰山了……到时候我们去红螺湖的宅子,和老弟兄们一起,没事钓钓鱼,打打牌。”
“老爷……”女人擦拭着眼边的泪水,快活地揉捏着秦光的赤脚,水声哗哗,水雾蒸腾,秦光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渐渐地,他看着女人白皙的脖颈,心头一阵火热,邪笑着说道:“晚上让丫头准备点……老爷我今晚要家法伺候,看你这小浪蹄子还敢不敢撩拨……”
女人惊喜地抬头看着秦光,红晕慢慢地染红了整个头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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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谁家天下(一)
两天后。
阿尔巴特大街是莫斯科很有特色的一条街道。
这条大街临河而建,景色宜人,当年有不少俄国贵族的宅邸,托尔斯泰,普希金等家族都曾在此处居住,在一百年后是莫斯科挺出名的旅游景点。郑宇当然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一边听着柯山的讲解,一边打量着周围的街景。
此刻的他穿着打扮就是个传统的俄国绅士,脸上俄罗斯风格的方围巾遮住了下半边的脸颊。
三十二号……这是普希金故居。二十八号,到了。
这是一座典型的俄罗斯式四层公寓楼,每户都有一个阳台,上面挂着衣物,郑宇回头对着身后笑了笑,也没再理那几个沙俄特别部的便衣密探,带着柯山和两个侍卫邱海阳、丁武走了进去。
二零二房间。
郑宇已经听到了房间里人们谈话的声音。他气定神闲地站好,柯山已经开始敲门。
“砰砰砰。”
片刻之后,二零二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顶在门口,轻声问道:“哪位?”
柯山说道:“国内的故人来莫斯科旅游,听说李先生在这里,特地来拜会。”
青年有些狐疑地回头看了看,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既然是国内的客人,就请进来一起坐吧。”
青年转回来点了点头,打开了大门。
郑宇等人走了进来。
郑宇往屋内扫视了一眼,只见这是一个宽敞的客厅,大约有三十多平米的样子,三个年纪各异的男子正围坐喝茶,此刻都抬头看向了门口。
其中年纪最长的大约四十多岁,一脸的风霜之色,戴着一副大眼镜,身材瘦削,穿着也是很平常的家居模样,灰绿色羊毛衫套在身上,穿着一双厚厚的拖鞋。这人正神色宁静,微微点着点笑意,看向这群不速之客。
围坐在他身旁的有两个人,大约都是二十七八岁不到三十的样子,都是很普通的俄罗斯青年装扮,其中一个青年三七分头,白皙的脸庞,一脸的忧国忧民,很典型的……愤怒青年。另一个却是身材高瘦,眼窝有些深陷,鼻梁高耸,戴了副大眼镜,模样和传统的中国人差异很大,脸型轮廓更像是白人。
郑宇呵呵一笑:“英人先生,不速之客突然到访,叨扰了。”
他接过开门的青年递过来的拖鞋,俯身换上,又解下了脸上的羊毛围巾。
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了看郑宇,脸色逐渐变得怪异起来。
“您是……”
郑宇很恭敬地一拱手:“晚辈郑宇,拜会先生。”
“郑宇?你……你……”愤怒青年神色大变,盯着郑宇猛看。
“原来是皇储殿下。”中年人很快平静了下来,起身一躬,“殿下来此,蓬荜生辉。单如,上茶。”
开门的青年应了一声,转身奔了厨房。
郑宇转身从邱海阳手中接过了礼盒,微微一笑:“英人先生,晚辈一直仰慕先生风范和才华,也备了些薄利。先生是三湘名士,奔波多年,晚辈恰好有些衡阳广济寺的毗陵茶,虽是去年的春茶,但制备和储存尚算精心,却也不输新茶。特请英人先生与今日诸君一同品尝。”
中年人一笑,却是毫无不安,也没什么刻意的恭敬,一排温和从容:“殿下有心了,李达愧领……单如,把茶水换一下,今天我们一起品一品家乡的南岳云雾茶。”
他转身介绍道:“这两位,一位是孟华孟祖安,一位是瓦西里耶夫,他的父亲有中国血统……他们都是在莫斯科大学留学的英才。”
郑宇看着这两个客人,心知也是来拜访李达的,至于政治立场如何,一看那个愤怒青年孟华对自己有些不善的神色,却也知道了个十之**。至于另一个瓦西里耶夫,想必是俄国人了,只是看面貌,确实像是带了点中国血统。这个人却是脸色平静,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郑宇站在皇储的立场上,又忧心战事,现在对所谓的革命青年着实有点兴趣缺缺,表面上颇为热情地打了招呼,不咸不淡地客套了几下,也把己方的几人做了介绍,然后各自落座。
中年人打量了一会郑宇,呵呵一笑:“殿下的风采远胜报纸上的照片……华夏之福,华夏之福啊……”
郑宇也是一笑:“先生的风采,也比报纸上更胜一筹。不过看先生满面风霜,这些年盘桓欧美,也是劳心劳力。先生心忧国民,正是我辈楷模。”
“此次郑宇前来拜会,却是奉了陛下谕令。非为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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