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个人在教育上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体系,而且把教育与整个社会的发展变化联系在一起,可以算得上“教育中心论”者。
他见杜威,就是希望听一听这位来自美国教育前沿,在中国顶级学府任教两年的教育专家对中国教育体制的评价和建议。
来自后世的郑宇,比这个时代任何土生土长的政治家都清楚教育的作用。从长期来看,“一个国家的未来在学校的教室里就决定了”。教育系统的先进,必然带来国家的发达。而教育系统的弊病,也必然在社会上被无限放大…成为整个国家的顽疾。
郑宇清楚中国近现代教育的问题有多严重,但他并非教育专家,对这些问题最多只有些方向xìng的看法和概念xìng的意见,他需要真正的专家从专业角度给出建议。
杜威,就是最好的人选之一。
四十六岁的帝国大学副校长约翰=杜威也在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面的这位青年皇帝。
在美国土生土长的杜威,很自然地没有什么明君情结…对于“皇帝”这类人物也没有太强烈的概念。他对郑宇表现出来的尊重是基于对郑宇功绩的尊敬,人格的认可,也是基于必要的礼节,但也仅此而已。
在骨子里,杜威始终认为这些权力者和自己都是平等的。
不过,杜威已经知道对方前来拜访的目的,自然也不会浪费时间。能够对一个国家的教育方针产生最直接影响的,无疑就是对面这位最高权力者。而自己的意见,则将是开启和推进一场改革的钥匙。这种感觉让他有些兴奋。
“陛下…坦率地说,林校长之前就和我谈过。”杜威耸了耸肩,“似乎是中国的规矩………………希望我‘谨慎些,,有些问题‘不是那么简单,,也要注意‘和兄弟学校的关系””
郑宇一笑:“我们这是有些人情规矩…不过我要的就是实话。那些东西您根本不需要考虑。”
杜威看着这个没什么架子的青年,看着对方一副英式做派轻啜着咖啡,笑着推了推眼镜:“看来我对您的判断没错………………不愧是许凡元帅的学生,是那位大皇帝陛下的儿子。也只有一个务实不务虚的领导者才能让这个国家走到这一步。”
郑宇笑着说道:“中国人本xìng上是务实的,只是文化上走了点歧途……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多了,您要是早四十年过来,这国家会让您瞠目结舌。”
杜威点了点头:“倒是听说过不少……不过现在嘛,这个国家虽然生机勃勃…传统文化和社会学领域也有很多非常宝贵的东西…但也有不少地方需要完善和改进。”
“请讲。”
“我来到中国虽然只有两年,不过至少在教育的层面…大体上还算是有些了解。”杜威说道,“简单概括而言,可以说是功利主义教育。”
“功利主义?”郑宇把玩着咖啡杯子,“您的意思是,杰里米=边泌?”
“对,是边泌。”杜威点了点头,“在我看来,贵国目前的教育,其核心思想就是功利主义,以社会总体福祉为唯一的和最高的目标,而且假定一切个体的价值是有限的,社会总体的福利和痛苦在于同等的个体直接加总。”
“请继续说下去。”
“功利主义的指导思想,决定了贵国目前的教育具有鲜明的目的xìng,那就是服从于社会整体的指导方阵,为社会‘贡献,社会‘需要,的人才。”杜威说道,“基本上来说,贵国的学校大体上可以被认为是加工厂,就是把不同的原材料输入进来,然后生产出几乎差不多的产“不过,我不得不佩服您的父亲。”杜威笑了笑,“小学采取高度一致化的教育,重点培养道德,文字和数学,着重训练学生的服从,忍耐,集体意识,纪律xìng,体质,把松散的农民家庭出身的儿童培养为合格的工人和战士。在中学阶段,开始增加了法制教育和文化艺术,并且着重提升了半军事化体育运动的比重,目标是培养身心健康,遵纪守法的社会骨干;到了高中,大力增加社会科学知识和自然科学知识的普及,加强公民权利义务教育,以培养合格的社会专业技术人员,并且为大学做准备。”
“到了大学,贵国通过差异化的学校设置以及自由报考,让未来的精英阶层拥有选择的自由,一定程度上实现因材施教,并且实现精英阶层思想行为方式的多样化。”杜威说道…“以帝大和新大为例,虽然都在北京,但帝大以最大限度的学术自治,学生自治来包容各种思想潮流,新大就相对保守一些,把注意力集中在具体的技术问题上…强调科学技术的纯粹xìng,反对把意识形态带入科学研究之中。这样在一定程度上就实现了精英阶层的多样化,避免社会主导意识形态单纯地趋同化。”
“我大体上能猜到华夏皇帝陛下的用意,”杜威说道,“通过早期教育的一致xìng,在基础意识形态和价值取向上确保国家的统一,防止深层的割裂,培养普遍的公共意识,建立一个稳固的社会下层基础…并实现社会各阶层基础意识形态上的一致;通过中等教育的综合xìng和相对一致xìng打造稳固的中坚阶层,适应工商业发展和国防建设的要求;在高等教育阶段,则着力打造一个思想相对开放,拥有自主思维能力的精英团体。这样一来,国家在统一坚强的根基之上…可以长出不同的枝杈,形成基础牢固,百花齐放的局面。”
“如此一来,整个教育体系都是依照杰里米=边泌的效率优先理论,为了社会总体福祉而运转,也就构成了一个工业化流水线式的人力资源培养工厂。”
郑宇沉默半晌,点了点头:“您说的大体上是没错的。那以您的所见,这一套系统有什么问题?”
“就目的本身的哲学层面来说…讨论杰里米=边泌的功利理论是对是错很复杂…也并没有必要。”杜威说道,“我无意质疑贵国的立国思想在道德层面的优劣…只是提出一些实际的问题以供参考。”
“小学和中学的教育,我多有参观了解,但终究不是本业,只能说些浅薄理解。我曾经以普通外国人的身份拜访一所初中,老师的授课声情并茂,学生上课也很认真,很严肃。当时讲的课文是有关立志的。我课后问他们听了之后有什么想法,都说要为国效力,国家需要我去哪里就去哪里。可后来渐渐熟了,一些小孩子就说了心里话,其中好几个说的很直接,考试,上大学,当大官。”
“我问他们为什么要当大官,不去当工人,做商人,做军人,小孩说,当大官可以管很多人,很威风,还很有钱,大官的孩子吃得好穿的好,还有零用钱,说起父母来很骄傲,而自己家里有很多困难,父母也很羡慕当官的。”
“这是一所城市里的学校,想必这些孩子耳闻目染都看到了社会上的一些事情,对社会有自己的理解。”杜威说道,“由此可见,教育上的一些灌输未必一定能够起到很好的作用,而这么小的孩子就已经习惯于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谎话,嘴里说着高尚的话语,实际上为了自己的sī利去做事。这样的孩子,长大之后真的通过自己的努力做了官员,又会给社会带来什么呢?他自己又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
郑宇沉默良久,没说话。
“在农村,小孩子要淳朴一些,对老师教育的东西比较相信,但教师们的水平很多时候是让人担心的。很多教师自己对一些东西并不能完全理解,又面临着‘主导意识形态,的压力。教师的待遇相对优厚,让他们很担心自己失去饭碗,因此对上级教育部门的‘指导精神,奉为圭臬,甚至努力做得更加极端。我去的初小,刚入学的小孩子已经在校长的要求下每天对皇帝陛下的画像宣誓,唱歌,还要背诵先皇帝的圣训,要对先皇帝的灵位轮流洒扫,甚至不少地方搞‘避讳,,把鹰字全部换成英,忘记避讳妁就扣分。”
“很多小孩子,当我问他们喜不喜欢写作业的时候,都说很喜欢。
可当我问他们,我可以让老师免除你们一个礼拜的作业,马上就乐得跳起来。后来我就明白,中国的小孩子们并不喜欢作业,他们刻苦是因为父母和老师的要求,因为考试的压力。很多事情他们都不喜欢,却只能被迫去做,他们从小就学会了看父母和老师这些人的脸sè,学会了顺从比自己地位高的人的意愿而扭曲自己,学会了把心里话藏起来,而这种道德在传统上被这里的人认为是美德,也就是‘孝,和‘尊师重道”所以我明白了,中国人,大多从小就被压抑了本xìng,从家庭到学校都受着一种强迫式的教育,这种教育的目的是扼杀他们的思想自由,培养他们服从权威,遵守秩序,禁止挑战权威的行为,这也就可以理解几百年来贵国在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领域创新力的匮乏。”
郑宇神sè不变,轻啜了一口茶:“请继续。”
杜威看着这位青年皇帝,也不由得佩服对方的涵养和耐心,不由得又多了几分信心。!。
………………………………
第四十七章 百年大计 二
“总体来说,贵国的初等教育这到了目的,就是培养合格的初级人力资源,但这些教育方法并不利于培养独立的人格,也无助于培养青少年尊重个体价值,尊重个人的权利和〖自〗由,并且给高等教育的多样化带来了很沉重的负担。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杜威推了推眼眼镜“矢学教育的问题。”
郑宇点了点头:“杜威先生,请畅所yù言,不必有什么疑虑。”
“帝国大学,在贵国的高等教育领域属于学术自治风气最重,自治程度最高的大学,学生的思想开放xìng和灵活xìng也首屈一指。”杜威说道“但就我看来,帝国大学依然比不上芝大。”
郑宇没说话。
“这不仅仅是办学思想的问题,而是和整个社会的总体氛围有关,也和初等和中等教育的现实有关。”杜威说道“这些学生从初小,乃至家庭教育就被灌输了民族主义,国家主义,功利主义,权威主义,到了大学,固然是学术自治,思想开放,但群体xìng的意识形态趋同,却极大地损害了这种多样xìng的培育。”
“比如,虽然帝国大学讲求学术自治,学生自治,政府乃至国会对帝国大学都没有直接影响,但在帝国大学内部,教师和学生的自治组织却在某种程度上破坏了自治和多样xìng。比如帝大的学生自己组建的各种社团,大多带有鲜明的政治sè彩,而且基本上都以民族主义为主旨,只是jī进程度的差别。之前国战期间,帝大内部的主战〖言〗论占据绝对上风,教师有在课堂上宣传和平主义的,马上就会出现学生罢课,投诉,贴大字报,学生团体在校内游行声讨。”
“校外的舆论同样影响着校内的风气。以之前的国家文化大讨论为例,在“国粹,呼声很高的时候,校内也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国粹主义,团体,宣扬复古兴汉。等到了北竹先生的文章出来,乃至陛下发表意见,校内的风潮又是一转,马上轮到全民声讨复古兴汉派。倒是很有意思。”
“如此看来,单纯依靠高校的学术自治并不能保证对人才的多样化培养和对思想〖自〗由的塑造。教育是一个系统工程,除了各级学校教育之外,还需要总体文化和舆论导向,乃至全社会的变革。”
郑宇点了点头:“这一点是一定的。那以先生的意思呢?”
“我希望知道,您想打造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在贵国,教育终究是服从于社会总体需要的。”杜威缓缓说道“华夏皇帝陛下的教育思想,在我看来,应该是要打造一个国家主义,但容忍中上阶层内部有一定不同思想的民族国家。那您呢?”
“您扩大了地方参政院的权力,维护了宪法,削弱了一党独大,扩大了舆论监督,鼓励文化上破除对圣人权威的mí信,在我看来,这都说明您希望扩大〖民〗主法治的基础,继续沿着现代〖民〗主法治的道路走下去。”杜威说道“不过,您的统治似乎依然建立在权威主义的基础上,您一边削弱复兴党的权力,加强国民代表的权力,一边也在加强自己实际上的权威。您把传统圣人搬下神坛的同时,却一直在潜移默化地把您的父亲推上事实上的神坛。当然,我从来不否认,华夏皇帝陛下是一位前所未有的伟人。但我是在陈述一项事实我希望理解,您到底希望打造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在您的社会中,教育又到底处于什么位置?要达到什么样的目标?”
郑宇看着这位美国教育学家,感受着对方语气中的诚恳,逐渐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约翰杜威,和这个时代,以及后世很多美国式学术精英一样,并没有将金钱放在第一位来看待。他们野心勃勃,希望对社会,乃至整个世界造成更大的影响,并且发自内心地坚信美国式价值观拥有优越xìng和普世xìng。他们虽然对其他文化有很强的兴趣,目的却是研究,以汲取有益成分补充到美国文化之中,同时有针对xìng地加强美国价值观对这些文化的渗透和同化。
他们本意上并不是殖民者,也不是贪婪无厌的西方侵略者,他们大多〖道〗德高尚,笃信基督,思想开明,与人为善。但他们在骨子里却是看不起其他文化,其他民族尤其是落后民族的,他们的行为更多带有基督教式的弥赛亚情结,每个人潜意识里都把自己看作了给落后民族带去文明的普罗米修斯,看成了蛮荒世界和堕落民族的救世主。
在〖中〗国,他已经名利双收。在帝国大学,他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且培养的都是这个国家未来的精英。
那他还求什么?
〖答〗案并不难想:像他这样的美国学术明星来到这个时代的〖中〗国,最大的希望无疑就是把美式价值观带到〖中〗国,广泛传播,实现美国文化上的开疆辟土。
郑字对美式文化本身并没有恶感…反而有很多欣赏。以物竟天挥的判断标准,后世的历史已经检验了美式划乇的优越xìng。
但问题正如杜威所说的,教育也好,文化也好,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东西,而是与整个社会相适应,也是互相影响的。文化并不是依靠学校教育,舆论引导就可以空降,而是与整个的社会经济基础,社会组织结构互动的。
正所谓橘生淮北则为枳,把美式文化空降到一个传统了五千年,自成体系,权威文化占据主导的国家,偏偏这个国家又有浓厚的国粹主义情绪和传统,有自以为傲的历史优越感,带来的混乱并不是可以轻易预料的。而种下去的是龙种,接出来的是跳蚤,想要理解这句话并不难,只要看看后世的俄罗斯,印度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也许一些社会结构简单,民族单一的城邦式小国,比如韩国之类,在特定历史背景下可以一定程度上比较好地完鼻文化和社会转型的任务,但对于民族复杂,社会复杂,历史负担沉重,固有文化根深蒂固的大国呢?
郑鹰不是一个理想主义偏执狂,所以他在文化上选择了从实际出发,一步步改良的道路。可接下来呢?这个国家经过这一次国战,无论是内外形势,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未来的教育,文化,又如何配合这个变化?
郑宇笑着看向杜威,把刚刚烧开的水壶取下来,取出浓香的*啡豆添到杜威的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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