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律师,这都是我他娘混蛋,我不是东西,是我没对您说实情!”赵丰杰抬起头,额头已经是血肉模糊,整个脸上肌肉扭曲,格外狰狞,“是!这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们也打听过了,是林正道这个王八日的伪君子,一门心思要讨陛下欢心,煽动民意,所以要搞这么一场‘打击会党残余’的运动,借着打击会党,清理贪腐,在甘肃排除异己,搜刮富户财产,抬高自己的声望,迎合穷人的仇富心理!”
“我大哥是和些江湖人有些往来,但他是没办法!”赵丰杰喘了口气,脸色涨红,“这年头,在地方上做生意,怕的一是官,二是匪。这些无赖混混不打点好,三天两头到你的场子去闹,好好的生意也能给你折腾黄了!”
“那你们怎么不去找政府?”
“甘肃这地面民情复杂,民风彪悍,又碍着新疆军务大局,政府也是投鼠忌器。”赵丰杰说道,“再说了,早年政府里也有不少人都是喂饱了的,谁愿意趟这浑水,反倒是出首的会遭到道上的仇视,以后就再无转圜。我大哥那些年里也学乖了,和这些人称兄道弟,你们做高利贷,我不缺钱也借一部分,总之让你们有赚头。我的场子要人维护地面,让你们来。你们家里有什么困难,我接济。你们人进了警局,入了班房,我出钱托关系打点。人心都是肉长的,一来二去,这些江湖人也感念我大哥的仁义,就真的成了朋友。大哥的生意做得大,社会上有名望,这些人也乐得抬高自己的身价,逢人就说大哥是龙头,大哥也只当朋友间的乱吹捧,再加上这也确实对自己拓展生意有好处,也就没辟谣。”
“我实话实说,后来事情是有些变味。”赵丰杰叹了口气,“下面有些年轻的后生仔,也以跟着‘大龙头’为荣,和别人有些摩擦,也免不了抬出‘大龙头’的名号,乃至找那些江湖人‘摆平’,也确实干了些事情,但这些事情绝不是我大哥指使。他后来知道了,把那些人大部分都开除了,自己也怕得不行。还有不少事情,甚至他都一直不知道。那个所谓的会党干将顾大林,也就是这一片的帮会头子,倒是个讲义气的,他说这些事情他担着,不必告诉大哥。”
“林正道启动打击会党残余,打来打去都是小猫三两只,他大概是觉得成果不够显著,就开始盯上了这些有名望的士绅。正好顾大林等人犯了事,其中还有大哥公司下面的一些年轻人卷入,这下林正道他们如获至宝,就决定对大哥下手,办一桩‘大案子”。林正道还说了,他不管这案子牵扯到谁,都要一查到底。就这样,大哥进了局子,到现在我们都见不到人。”
何子清看着这个面色凄苦的中年汉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本人精通心理学,能感觉得出对方不是在说假话。
之前经过千难万难,动用了众多关系,终于可以在看守所与赵丰材免谈,一看那人他就知道肯定是受了酷刑。对方看着那些警察们的眼神明显就不对,畏畏缩缩,如同惊弓之鸟,手腕上戴着护腕,行动明显不方便,整个人精神似乎受过重创,而且说出来的东西明显也是被人强行灌输的一套说辞。
何子清这些年办辩护,对这个国家各地警政系统的作风算是了如指掌,对此既没有义愤填膺,也没有少见多怪。但接下来兰州警察对他提出回避的反应却让他错愕不已。
按照帝国警政的办案规则,律师会见当事人,警察是必须回避的,可兰州警察却是一定要留下,而且放言“这就是甘肃的规矩”。
等到了他联系北京的朋友,准备对这边的警政系统施加压力的时候,他才感受到了事情的棘手。媒体方面的朋友本来答应得好好的,但很快就回复说由于报社的领导认为事情“过于敏感”,还是先放一放;警政部的朋友说得更直白一些,这事情“牵涉到林省长”,而那位大人物是两代皇帝的亲信,“动不得”;皇家律师行的几个同行大律师私下也通过中间人带了话,说这案子是“上面”有意不让他们接,所以这些事情就不好介入了;最高法院的师兄学长也坦承这事情“太棘手”,并且直截了当地劝他“放开手”。
何子清又透过京里的关系了解了一些“江湖谣传”,更是冷汗直冒。赵成材交往甚密的几位官员,居然牵扯到之前曾在甘肃任职的前复兴党内阁重臣,现自由党党魁梁敦彦。想一想明年就是国会改选,几个从复兴党分出来的新党都要大展拳脚争夺选票,而因为分裂元气大伤的复兴党也在谋划着稳固阵地,再想一想最近北京闹得沸沸扬扬的“自由主义之辩”,尤其是想到这后边隐隐约约现出来的那位最高权力者的影子,何子清早就是心惊胆战。
作为帝国法律界的后起之秀,何子清早年留学牛津法学院,和最高法院几位牛津系的大法官关系密切,在多年办案经历中也不可避免地编织了一张关系网,在方方面面都有不少资源,乃至这位不过三十四岁的律师很多时候难免有些少年得志的轻狂,下到地方上面对一些没见过世面的公诉人也说过一些过头话,庭辩风格公认“过于凌厉”,但当真正面对这样一股无可抵御的庞大势力,何子清终于感受到了可怕的威胁。
周旋于帝国权力中枢外缘的他很清楚,那位已经被传为“圣君”,新近又被那个昊天教宣布为“先知圣者”的青年皇帝,在一圈圈的光晕之下隐藏着什么样的枭雄心术。这个人在十八岁的时候就能脸不红心不跳地阴死了陆帅穆铁,把日俄两国乃至英法德美各路豪强玩弄于股掌,不动声色地利用了内部各路反对派和异见分子,随后又一反手让这些人死得凄惨无比,连带着还要遗臭万年,回过头来,全国上下还都发自内心地拥戴和崇敬这位“圣君”。
想一想,这是何等的枭雄心思,又是什么样的狠厉手腕!
如果真的是皇帝要对付梁敦彦,连带打击自由党,乃至瓦解战后兴起的这一股民权民主风潮,巩固名为君宪实为皇帝威权的体制,而林正道,就和当年收拾陈磊之前的马江一样,只是皇帝推出来的一把刀……
何子清早已没了赚那五十万的心思,只想有多远躲多远。
他看着满脸是血,涕泪横流的赵丰杰,心中有些不忍,却也知道这个时候一念之仁,很可能就是身败名裂的下场,当下深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赵先生,也许你说的都是事实,也许这件案子后面有很多我们难以想象的秘辛。但问题是,我真的无能为力。”
赵丰杰呆呆地坐在地上。
“我只是个律师。”何子清苦笑一声,“这件案子,恐怕比你讲的还要复杂百倍,牵扯到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你我这个层面的人可以接触。我也做了些了解……我劝你也死了这份心。其实,我倒是觉得,你哥与其硬挺着遭这份罪,还不如早点配合调查,别人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也许这样反倒能保住一条命。”
赵丰杰难以置信地看着何子清。
“别怪我,赵先生,订金我如数奉还。”何子清说道,“这件事情我是真帮不了你。对不起。”
说罢他起身就要走,恨不得马上就逃离这个可怕的漩涡。
“何律师!您走出房门,我就死在这!”赵丰杰一把拽住何子清,猛地抓起旁边的水果刀对准自己的脖子,脸色狰狞,“我大娘已经为这事情吐了血,病危在床,我嫂子连气带吓也犯了痨病,您要走了,我们这些人都得死,我们满门都要死绝!留我一个人活着没意思,您要走,我先死!”
何子清愣愣地看着这个决绝的中年男子,半晌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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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律师,你一定要救救材娃子!他不是个坏人啊!”
病床之上,哭瞎了眼睛的白赵氏,赵丰材的母亲婆娑着何子清的手,老泪纵横:“他是个心肠实诚的,虽然这些年做生意也难免和人家斗,但他心里是厚道的,就是有时候容易犯糊涂,交友不慎哪……他是苦孩子出身,这些年为了家里和周济乡亲忙活,也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眼看着生意越来越红火,他还念叨着要给国家再多捐点款子,多开些工厂,多雇些人……怎么政府就非要他死呢?我们家祖祖辈辈的庄稼把式,好容易出来一个有出息的,咋就造了这个孽……老天哪……”
何子清看着这个骨瘦如柴,双目失明,形销骨立的老人,忍不住就想起了自己在英国留学期间,在家悄然病亡,临终还在喊着自己名字的母亲,一颗心终于动摇了。
做了这么多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活计,为了自己这个“不败”的名声精心挑选案子,依靠编织起来的关系网内外使力影响审判,他做了这么多事,赚了这么多钱,可这份孝心却已经没有地方去尽了。
这么多年下来,他办案子,无关正义,也无关真相,无非是你拿钱我办事。十年了,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面对良心做过些事情?一个律师,是不是就一定只能为了钱财去给当事人谋利?面对这样的人间惨剧,身为律师,就真的只能选择逃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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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
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
林正道背着手,看着墙上那副《劲草图》,声音平缓。
“某些人就看不得国家走上富强之路,看不得复兴党长盛不衰,处心积虑要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局,拿一些鸡毛蒜皮的东西来说事,想要翻历史的旧案。”
他轻蔑地笑了笑:“梁敦彦以为自己洁身自好,就可以像英美政治家一样民选上台,操纵民意,贩卖他那一套舶来品,在中华搞什么自由主义,简直是愚蠢至极。”
“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一直想办而办不到的事情,偏偏他这个老党员却屁颠屁颠去为人前驱。”林正道摇了摇头,“就甘肃这个样子,还自由主义?我敢说,不出一个月,政府政令就不出省府,整个甘肃就是无法无天的天下大乱!一切的建设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绝不是不懂,而是装着不懂!”林正道说道,“他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一门心思想要实现他的组阁大梦!对这样的十足政客,我林正道没太多可说的,咱们走着看!”
复兴党纪律监察委员会甘肃省会书记,老资格的复兴党员薛俊权眉头紧锁:“可这事情关乎国家稳定的大局,陛下还没发话,我们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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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西北飓风 四
. 第八十七章西北飓风(四)
“老薛,你的眼光要看得开一点,想的也要再深一点!”林正道顿了顿,“现在是什么时候?梁敦彦他们那一次分党,已经让党的中上层伤了元气,这一次周明根搞社会党又分出了泰半jīng华,眼看着明年就是大选,如果再让梁敦彦这些人搅和一下,恐怕整个党就要四分五裂,一败涂地!”
“陛下为什么不说话?因为陛下在等待,等待我们这些忠贞之人站出来,明确表现出自己的态度!”林正道斩钉截铁地说道,“复兴党是先帝一手打造的民族政党,。这么多年,多少先烈付出了血和泪,才有了今天的国家,有了今天的党!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党毁在我们手里!我也相信,陛下作为党魁,作为先帝事业的继承人,也不会放任这些人毁掉这个党!”
“陛下在国战之前送了我这幅画,我每天都要好好观赏。疾风知劲草,疾风知劲草!”林正道说道,“现在疾风骤雨来了,正好看清楚谁是劲草,谁是墙头草!我受两代皇恩,从小吃先帝的米,睡先帝的chuáng,读先帝发的书,这条命早卖给了皇家。这个时候我如果不站出来,那就是忘恩负义,要遭天打雷劈!”
“话是这么说,可梁敦彦毕竟是复兴党元老,先帝信臣,这事情……”
“此人大jiān似忠,正是巨jiān涂面,所谋不小。”林正道摇了摇头,转回身盯着薛俊权,“你想想,华夏民主革命党那帮人,也是宣传民主自由,平等博爱,抨击帝国政fǔ是‘**政fǔ’,和梁敦彦的歪理谬论何其相似!梁启超本来就是伪清余孽,一贯见风使舵,李达是地方分裂主义的吹鼓手,这些人到底是何居心,已经是昭然若揭。”
“先帝在日,一再强调,做干部,要识大体,重大局。”林正道深深吸了一口气,神sè坚毅,“现在国家体制生死存亡,党到底是分裂毁灭还是从此中兴,就在于我们与梁敦彦这些人面兽心的豺狼谁胜谁负。我林正道是发了誓要尽忠的,老薛,对你我不强求,但我求你一件事:别拆我的台!”
薛俊权看着这位sī下里被称为“甘郡王”的甘肃最高权力者,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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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长,这样好吗?”
省长办公室。
张铁坚有些忐忑地问道:“……我是学警政出身的,法律上的事情我心里有数。这么做……这可是违反了太多法条了,也违反了警政系统的规定和纪律……这要是被人揪住……”
“出了问题,我负责。”林正道淡淡地说道,“铁坚,你不必有什么顾虑。何子清是个什么人?无良的讼棍!跟这些人有必要**律吗?我们就是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就是要让他名誉扫地!就是要让他背后的人看一看,我们党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何子清不是一个人,他代表的是那些居心叵测的自由派!”林正道盯着张铁坚,声音坚定,“铁坚,你还没看清楚?这些自由派,比革命党更可怕!革命党是在明处活动,喊口号,搞运动,一切都生怕别人不知道。可这些自由派却是打着‘民主’,‘宪政’和‘法律’的幌子,堂而皇之地在帝国政坛上窜下跳蛊huò人心!法律?法律就是这些人定的,你能指望法律治得了他们?”
林正道冷笑一声:“梁敦彦叛变了党,叛变了革命,一头栽到欧美殖民主义者的怀抱里,跟着喊一些民主自由的陈词滥调,对政fǔ开炮,其实矛头就是对着我们复兴党!这些野心勃勃的买办,终于要lù出他们的本来面目了!”
“国家形势刚有些起sè,有些人就忍不住要行动起来,务必搞luàn我们的国家秩序,让我们党威信扫地!对这种行为,别说违反点纸面上的法条,就算犯了天条,我林正道有何惧哉!”
“可中枢……”
“铁坚!你最近怎么越来越瞻前顾后了,跟个娘们一样!”林正道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算了,我知道你的压力一直很大……”
“首长……”
“铁坚,你不必顾虑太多。”林正道缓缓说道,“实话告诉你,刘马周肖赵李六位中执委是一定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这一次不是我们甘肃一家的事情,而是我们整个党的事情!”
张铁坚的身子猛地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正道。
“铁坚,你疾恶如仇,坚持党xìng,一直是组织上重点考察的干部。我早就在推荐你回中枢,警政部正在改革嘛。赵部长也是很欣赏你的……”林正道顿了顿,“铁坚,你知道,下次改选之后我就要回中枢,到时候我们还有很多更大的事情要做……不过做到我们这个层次,最重要的是要识大体,重大局,一切言行都要从总体,从大局上面把握。现在什么是大局?打退自由派的猖狂进攻,维护住党的领导地位,确保国家继续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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