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不明白。四境已封,各个关卡严查。即便在洛城,那么多金银珠宝也是带不出去。”
楚翎风恨了他一眼,解释道:“夏轻侯何必再费神想法子将东西带出去,只需出兵直取洛城便好,简单直接。即便没有那批东西,一旦开战,首当其冲的也是洛城。如此做,一举两得。所以,夏轻侯肯定会走洛城。”
“属下即刻派人往洛城方向沿途追击,必将他们拦截下来。”楚翎风不说,他是想不到那么深远去。
“此去洛城,路程甚远,估摸不准他会走哪一条道。要想追缉拦截太耗费人手,容易得不偿失,还会打草惊蛇。”楚翎风在屋里慢慢踱步,思索道,“关键不在此,而是洛城的防守。一旦开战,洛城能否守卫下来。”
他停下脚步,神色是少有冷肃,说道:“传朕密令,让柳延庭立刻率兵增援洛城。刻不容缓。”
流云明白事态严重,急忙去取笔墨纸砚。
楚翎风坐在木桌前,思绪却还混乱不堪。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速度却越来越快。他要好好将这些事情梳理清楚,不能有什么纰漏。
流云很快赶回来,将纸在桌面上铺成开。
楚翎风脸色凝重,一边提笔书写,一边说道:“将那个孩子的假消息尽快放出去,看能不能将夏轻侯拖延一下。再在江湖上放消息,让那些江洋盗匪拦劫这批财宝,加上百毒教和雪月宫的人遍布甚广,必定会成为一大阻碍。如能将夏轻侯缓上一些时候,便有时间增援和部署洛城的防守了。”
“这消息一旦出去,必定会在江湖上掀起混乱,那些人为了财什么都做得出来。山莽匪寇若是洗劫那批财宝,流入贼寇手中,他们躲进山岭,朝廷要想收回,也不是易事。”
“且不说那些人有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楚翎风冷笑,说道,“何况,这样一笔庞大的财富,就算便宜别人,朕也不能让它落在夏轻侯手里。”
流云领命离去后,楚翎风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墙角,那里有林茉儿换下的衣衫,即便堆成一团,仍能看到干涸了的血渍,像脏污的泥渍。
杀楚兴文的时候,她离得近,血飞溅到了她身上。她当时的神情,甚是恐惧,还有对他的惧怕。那种审视的眼神,似看到怪物一般。
她浑身颤抖地站在他面前,眼神空洞无神,只是看着地上的尸体。他轻轻唤她的名字,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走过去抱她,她惊得往后退,这样疏离的举动刺痛了他。
那时,他心里有些慌了。
两人的心在慢慢靠拢,愉悦的相处时日本就不多,又变得生分,是他不愿意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昨夜会与她说了那么多,说他非杀楚兴文不可的理由。
林茉儿聪明,不同一般女子的思维。他想有些话,他或许可以同她说,她能明白。楚兴文非杀不可,不只是个人恩怨,还有江山稳定的大义。
只是,在她面前杀人,他怕是再也不想有了。
…………
林茉儿盯着锅里翻滚的热水,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也乱了心神。
她扔了木勺,飞快转过身,便仓惶逃开。
她心乱如麻,跌跌撞撞地走着,却不知要往哪里而去,脚步越来越急,猛地摔在地上。
手心被砾石擦破,火辣辣的痛,她却似感觉不到。只觉得阳光越来越刺眼,她伸手紧紧盖住脸,心似沽空。
他还在利用她?她不知道。
就在不久前,他还细心地为她穿鞋,不顾脏污,用衣袖想将她绣鞋上的血污揾去。
他若是对她只有利用,何至于此。
复仇是他的莫大心愿,不惜以身犯险,他没有思虑那么多,更考虑不到是否也将她带入了危险之中。
她摊开双手,满手濡湿。
她慌乱,逃避,怕的是什么,她没想不明白。
此时,她却突然明白过来了。
她承受不了他对她的利用,只是因为,她的心早已沦陷在了他那里。
细细一想,这里面真的有利用吗?
没有,只是因为莫子卿的一些话,有了这样倾向的嫌疑。
最重要的是,她因为这几句话,心轰然崩塌。
她害怕的不是利用本身,而是,他对她只有利用。
莫子卿远远看着林茉儿,她摔倒,他不敢上前去搀扶。
她从他身旁逃开,他紧随其后,轻声唤她的名字。她有没有听到,他不知道,可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远去的背影看起来很是绝然。
他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他心里却只剩下黯然。
他看着她瘫在地上无声地哭,心猛烈地痛起来。
他一直不愿意承认,林茉儿走远了,不可能再回来了。
如今仔细一想,他们何曾一起过,他们甚至不曾好好相处过。
此时此刻,她痛,他更痛。
他转身离开,一步一步,似踏在心上。
他微微笑起来,她想逃,他更想逃。
…………
马车在官道上平静地行驶,王福贵一直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了下来。
在他看来,昨夜是极其凶险的一。夜,那是柳相下手的最佳时机。
他们在一个镇上的客栈住下,他是一。夜没睡。
夜里越安静,心里就越惶恐不安。他怕他们随时会被人偷袭。熄灯后,他悄悄立在窗后,开了个小缝,偷偷瞧了一晚上。
谁知一。夜相安无事。
他萎靡不已,一旁的御风却是冷冷开了口,说道:“王总管吓得一。夜没睡,是不信我,还是不信皇上?”
“不是不信,只是你昨夜将近身的守卫都撤了,难免心里不踏实。”
他在宫中几十年,尔虞我诈见得多,可那些是阴谋冷箭,不见血的。如今,这一路上,随时可能发生的是明刀明枪的厮杀,自然心虚。
人就是这样,越老越惜命。
昨夜的守卫几乎虚设,只有客栈外有寥寥几人。
可越是如此,柳相越不敢轻举妄动,怕是陷阱。
他以为过了昨夜,就算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候。
但他不知道,以柳相的脾性,他怎么都会让人冒险试探一番。所以,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今日会路过遮云山,遮云山崇山峻岭,山脉绵长,又处在两大郡县交界处,管辖松懈,不少走投无路的人便在此占山为王,落草为寇,专门抢劫过往商旅。
柳相思虑周全,万事都会留条后路。他极可能利用遮云山的盗匪,以打劫为名,行刺杀之实。
一来,盗匪熟悉地形,就算失手,逃进山林,不便追缉。山盗众多,分门别派,一山一伙,更不好追查。二,那些盗匪都是亡命之徒,只要有钱,在不让对方知道身份的情况下,就能轻易驱使动任何一帮匪贼,还不易留破绽。三,行动时,更可在贼人里混进少数自己的好手,以便控制局面。反正那些人也只为求财。
这些话御风不会对王福贵说,他没有历经过厮杀,会惶恐,不知道其中凶险最好。
他阖上眼,闭目养神,还有恶战在后面。
外面的阳光明晃晃地洒进来,他却有些担心那边的情况。
夏轻侯也参和进来,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林茉儿也不曾见过血腥,未经历过杀戮。这一路上,惊险万分,她究竟怎么样,有没有遭遇到危险,可曾害怕惶恐不安。
………………………………
第162章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二十五)遮云山遇袭
楚翎风见林茉儿许久不回来,心里压着的事情多,心情微微烦躁起来。她情绪不稳,他怕她出什么事,正想去找她,就见她慢悠悠地进门了。
她神色有些恍惚,一声不响地将吃的东西放在桌上,根本不理他。
他走过去桌边坐下来,看着桌上的吃食不禁皱起眉头,问道:“只有这些?”
林茉儿没好气,坐下来,自顾自的拿起桌上的馒头,轻轻掰开,一点点地吃起来。
楚翎风抓了一个,拿在手上捏了捏,冷冰冰,还硬邦邦的,都不知道是放了多久的醢。
“你出去这么久,就找了这些玩意回来,能吃吗?”
“有的吃就不错了,爱吃不吃。”林茉儿头也不抬,硬生生来了这么一句。
这话把他噎得不行,他见她板着脸,也不好嫌三嫌四,咬了两口,可实在是太难以下咽了缇。
他肚子也饿得厉害,又莫名其妙被林茉儿甩了脸色,脾气就来了,把手里的馒头往桌上一扔,低吼道:“就不是人吃的。你也别吃了,我让人去找点吃食……”
林茉儿愣了一下,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抬起头看着他,冷冷说道:“这有什么不能吃的。能把命吊着,不饿死就行了。”
“你……”这出去晃了一圈,脾气就大了,跟他顶嘴。他见她脸色不好,神色萎顿,也懒得跟她计较,又看了她两眼,把桌上的馒头捡回来,继续啃起来。
林茉儿心里反倒委屈起来,使劲啃了两口,实在太干,抓起桌上杯子里的凉水就不停往嘴里灌。
冰凉的水流进肚腹里,觉得全身都凉,胃一阵不舒服,顿时翻江倒海的难受,不停反胃。
“怎么了?”楚翎风见她难受,脸色惨白,立马起身过去。
林茉儿捂住嘴,忍不住的一阵干呕,想吐得厉害,起身推开他就往屋外冲。
楚翎风急忙跟出去,见林茉儿扶着院子边的栅栏吐得天昏地暗。他过去搂住她,轻拍后背,给她顺一顺。
本来就饥肠辘辘,林茉儿这一吐,整个人都萎靡了,疲软得不行,只得靠在楚翎风身上。
她抬起头看向楚翎风,见他神色怪异地看着她,轻声说道:“没事,肚子空,吃了凉的,有些不舒服,缓一缓就好了。”
“只是这样?”楚翎风却不信,他想她能有个他的孩子。月清湖的事情后两人相敬如宾好长一段时间,出宫后,事情一件接一件,没消停过,两人还是有过两次欢好,但也没过多少时日,是不可能。
宫里有一个月,两人却是几乎夜夜缠。绵。她的癸水也一直没来。
难道是那个时候?
楚翎风心里欢喜不已,伸手去抚摸她的肚子,语气里都带着笑意,“会不会是有了?”
“没有。”林茉儿不舒服,将他的手推开,回答得斩钉截铁。
楚翎风也不在意,将她一把抱起,轻声说:“屋里躺一会儿,马上就要启程回去了。回宫后,让太医好好瞧瞧。这一路,没少折腾,你身子弱,怕是需要好好调理一番了。”
林茉儿萎靡不振,窝在他怀里,心想,有了?怎么可能?
楚翎风将她抱进屋,细声说:“这村子里没什么吃食,米肯定是有的,我让人做点热粥,你不能吃干冷的东西。”
她全身软绵绵的,没一点力气,见他心情很愉悦,也懒得跟他说道这些,随他去。
………………
莫子卿站在灶台边,看着已经煮糊了的白米粥,说不出什么滋味。
“公子。”红鸢见他有些失魂落魄的,心里也难受。
“有消息了?”他舀了一碗白粥,慢慢喝了起来。
“流云派去的人扑了空。夏轻侯将那所宅院里的人都杀了,带着薛家的那笔财宝没了踪影。”红鸢微微上前,躬身细声说道。
“薛家那么大一笔财宝,楚翎风怎么可能让他轻而易举带走。”莫子卿放下空碗,往一旁的屋里走。
“封了四境,严查各个关卡。还在江湖上放了消息,有批商队从落雁镇出发,带了很多珠宝。江湖上的一些江洋大盗,各路山匪都已经蠢蠢欲动了。”红鸢紧随其后,继续禀报。
“他想用这样的法子拖住夏轻侯?”莫子卿蹙眉,有些不明白楚翎风这极端的做法用意何在。
红鸢将一张地图在桌上铺成开,以落雁镇为中心点,比划道:“我们这几处都设有人,却没人发现夏轻侯一行人的踪迹。只知离开了落雁镇,却不知道走的哪一条道。”
“人手必定有限,也不能过分花费追查夏轻侯一行人身上。他把这样一个消息传遍江湖,想利用江湖上的人阻劫那笔财宝。江湖上的人多,消息传播得快,又一些特殊的法子追踪人。”莫子卿冷笑着,拿起桌上的杯子啜饮,继续说,“楚翎风已有欧阳家为财政支撑,可薛家留下的那笔财宝太庞大,能收回是最好不过。如果不能,以他的脾性,他宁可毁掉,也不会让它落在夏轻侯手里。”
“夏军驻扎兵马最多的地方是翠玉关,翠玉关距离洛城最近,又占有地利。进可攻,退可守。洛城历经多年战乱,早已破败,不复当年坚固,城中贫瘠,又三教九流混杂,极易被攻破。洛城属要塞之地,如果战争一旦开启,夏军必定首取洛城。”莫子卿手指指向洛城,说道,“所以,夏轻侯极有可能走洛城,将那笔财宝藏在城中,然后出兵直取洛城。”
“若是如此,洛城便危急了。”红鸢看着桌上的地图,轻声说道。
“所以,楚翎风毕竟想办法加强洛城防守。”莫子卿手指从洛城慢慢滑向一处地方,说道,“云碧关离洛城最近,柳延庭就驻守此处。他手上兵强马壮,也算身经百战,调往洛城增援最为合适。他守洛城,能胜任,也仅足够。”
莫子卿灵光一闪,猛然想起什么,眯起眼睛,突然冷笑起来,说道:“我要让柳延庭守不住洛城。”
“公子此话是何意?”红鸢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他的语气有些阴测测的,不是什么好事。
莫子卿微微摇头,并不回答她这个问题,却说道:“派些好手先潜入洛城,等候指令。”
“是。”红鸢点点头,请示道:“柳正彦秘密收买了一批遮云山的匪贼,想在遮云山对骊山的一队人伺机动手。我们离遮云山不远,需要派点人手混入匪贼当中,趁机将那老贼杀了吗?”
“派点人手进去帮忙,暂时别动他。好戏要来了,怎么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呢?”莫子卿说着,咬牙切齿起来,心里激荡不已,一不小心竟将手中的茶杯捏碎了。
隐忍多年,这些年的夙愿终于要完成了,怎么会不激动?
可是,当大仇得报。还有什么是他想要的呢?
莫子卿嘴角微微笑起来,笑着笑着,不知不觉地,反而觉得苦涩。
………………
午后,太阳毒辣起来,整队人马都显得萎顿,无精打采的。
连马车里的人都疲软得不行,昏昏欲睡的,没什么精神。
“皇上什么时候会和我们会合?”王福贵打了个哈欠,向身旁的御风问道。
“现在到什么地段了?”御风未睁眼,反问道。
“已经在遮云山了。”他将帘子掀开一点缝,看了看外面,回答。
御风不急不慢地答了一声:“快了。”
他的话刚落音,行进的车队就突然停了下来。御风猛然睁开眼,正襟危坐起来。
王福贵起身掀开车帘,向外的侍卫问道:“怎么回事?”
马车旁的一名侍卫立即回答:“前面有个大树挡住了路,属下等马上就将树挪开了。”
“好好的怎么会有树挡在路上……”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一阵梭梭声,几只利箭飞旋着过来,他被人拉了一把,跌在马车上,眼前几只羽箭便钉在马车木板上,轻轻晃动着。
他顿时全身直冒冷汗,眼前的余光中,地上已经躺着好几个人了,其中就有方才还在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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