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流云领命,立即退了出去。
楚翎风起身,轻轻推开房门。
屋里燃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如豆,轻轻晃动,整个房间昏昏暗暗的。
楚翎风知道,这盏灯是林茉儿为他留的,心里不禁暖暖的。他掀开垂落的帷幔,林茉儿蹙眉躺在床上,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胸前,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血腥,却因他历经了多次凶残的杀戮。此时见她睡梦中还处在胆战心惊中,心中难免有些心疼。
楚翎风见她脸上不知怎么竟有几道划痕,便去找了瓶膏药给她上药。
冰冰凉凉的药膏敷在伤口上,有些痛,林茉儿一下惊醒,睁开眼睛,猛然坐起身,神情恍惚地看着他。
她实在太疲累,正处在半梦半醒之间,神智有些飘忽。
楚翎风见她这么惊吓,便轻声道:“怎么弄伤了?”
“被树枝刮伤的,没事。”这个人不久前就在她面前杀了一个人,那种凶残的神情还历历在目。可此时,他却换了副面孔,在她面前百般柔情。
他有残暴凶狠的一面,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
可,她却还不知怎么去面对他。
楚翎风轻抚上林茉儿脸颊的血痕,细声道:“这伤,若是留了疤,脸蛋怕是要破相……”
“无碍,一点小伤。”林茉儿握上他的手,见他一脸心疼,轻声道,“不过皮囊而已,破相便破相,又不是什么打紧事。”
楚翎风轻笑出声,哪个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容貌,也只有她即使破了相也可以这般淡然。
无妨,破相了,他还是喜欢。
“真丑……”楚翎风微微蹙眉,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男人,这个时候还在意这些,林茉儿心生不快,嘟哝道:“丑便丑,又与你不相干。”
楚翎风轻笑道:“变丑了,就不要你了。”
“谁稀罕你了。不要便不要。”
“胆是越来越肥了,敢顶嘴了。”楚翎风佯装恼怒,说完血气翻涌,便轻咳起来。
林茉儿一惊,连忙帮他顺气,疾声道,“这一路奔波,你这伤毒素没清彻底,还需好好静养一阵。”
“嗯。”楚翎风嘴角带着丝丝笑意,轻轻应了一声,便坐在床边脱鞋袜,向林茉儿示意,让她往床榻里边挪一挪,给他腾一些位置。
林茉儿微微叹气,没了脾气,往里面挪动。
他脱了外衫就躺了上来,将林茉儿轻轻搂住,咕哝道:“有些倦,陪我睡会儿……”
林茉儿听他语气疲软,声音听起来反倒有几分可怜兮兮,又心软不已。
木窗浅浅开着,窗外墨黑的天幕里星光璀璨。此时的村子连夏虫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看不出几更天了,只知确实是晚了。
刚刚又经历了一场恶战,两人疲倦不堪,相拥而眠,却没了睡意。
楚翎风突然张开眼,轻声说道:“我那三哥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说你心狠手辣……”林茉儿沉默良久,犹豫着说道,“……六亲不认……”
“我心狠手辣,六亲不认?”楚翎风冷冷笑出声来,“亲?不,他们只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那老妖妇害死我娘和妹妹。若不是她长年给我娘下毒,她怎会那么年轻就病重离世。小七当时只有五岁,什么都不懂,却被楚兴文活生生按在池水里溺死了。”
林茉儿惊诧,竟不知还有这些深仇大恨,心中恻然。也难怪楚翎风会如此憎恨着楚兴文。
“如果我不杀他们,他们迟早会杀了我。生在帝王家,如果没有权势地位,就只能任人宰割。人也只有足够强大了,才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残忍的背后或许也有些无可奈何。
“我从十岁起,每日每夜过得心惊胆战。我慢慢地开始学着怎样隐藏自己,不敢表露自己的情绪。父皇有心要将皇位留给我,当着群臣百官传位给我,没给那个女人有趁之机。可是,父皇留下的也只是一个烂摊子。内忧外患,外戚干权,朝臣手握重权。我十二岁起就在夹缝里生存,要挑起天下的重担,更背负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我若输了,拥护我的那些朝臣,便不会有一个能幸免。”
“那时,我羽翼未丰,便只能虚与委蛇,做个傀儡皇帝,任她摆布。当年,我就算是皇帝,却保护不了任何一个人。就是自己的弟弟,我寻了罪责,挂个虚位,担个闲职,将他送到边疆,才得以保全住他。八年,每一天都是走在刀尖上,做任何一件事,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他不是一个执着于过去的人。今日却不知为何与她说起那些尘封的往事。
这些事,本不该让她知道。他明明知道,却忍不住与她说道了这么多。
他不知道他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想她能明白他,还是希望她能理解他的有些所作所为?
或许都有。
他居然因为别人在她那里污蔑了他几句,便与她解释。这样一想,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楚翎风一时觉得不自在,揽住她的腰,干咳了一声,说道:“夜深了,睡吧。”
林茉儿没有应他,他怕她多想,又补充道:“这些都过去了。”
相顾无言,许久后,她从他怀里微微起身,透过莹莹月光打量着熟睡了的他。
他这些天又是毒,又是伤的,事事需要操劳,好些天没睡好了。如今眼底一圈暗青,触手之处,有着扎手的浅浅青茬。
“我虽不懂,但能明白你的恨。就像那个害苦了师傅一生的人,我虽未与之谋面,心里却对他始终有一股怨念。何况是害死你至亲的仇人。”
那个明明熟睡了的人,翻了个身,背向她,嘴角却泛起了一丝笑意。
有时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爱上她,有时却又深有体会,爱上她是件多么幸运的事。
她那样一个人,不沾尘事,却能那么了解他,明白他。她明明那么惶恐,那么畏惧他,却又努力去体谅着他。
………………………………
第160章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二十三)心有迷途
黎明前,夜色更沉。一处华丽的宅院,一群人正有条不紊地将一个个大箱子搬上马车。箱子是非常普通的木箱,却似十分沉重,使搬运箱子的壮汉看起来很费力。
有人静静站在庭院里,冷眼看着这些人。他神色冷然,似在监看着这些人,又似在晃神,等候着什么?
突然,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里面飞奔而来,打破了这里的井然有序。搬运箱子的人被这惊慌跑来的人扰乱,慢了脚步。
只见那个人一身血,直奔庭院中静立的青衣少年。
青衣少年听完叙述,折身便往后院疾步走去醢。
夜色已经慢慢转淡,天色微微亮了起来。
走过冗长的走廊,往长廊深处,明明天色大好,却有滴水滴落石板的声音。
长廊尽头,三两个人影以一种怪异的扭曲姿势挂在栏杆上缇。
青衣少年径直走过,未曾看一眼。
因为这些都是已经死透了的尸体,那些还在滴血的伤口,说明这些人刚死不久。
过了长廊便是个偌大的内院。
如此奢华的宅院,庭院该是繁花似锦的美景。
可此处却是让人怵目惊心的血腥场面,满园伏尸,各个死相狰狞。鲜血更是将整个庭院的青石板都染透了。
青衣少年走过庭院边沿的回廊,绕过一处假山,立在一间屋门口,轻声道:“主子,有消息了。”
屋里的人没有立刻回应他,却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他垂手静候在屋门口。
不到片刻,房门打开,夏轻侯已穿戴整齐站在他面前。
“败了?”他看向青衣少年,明明是个问句,却是十分肯定的语气。因他知道,若是好消息,必定不会天还没亮就来扰他休息。
“是。一个不留,全部被诛杀。楚兴文被人大卸几块,身首异处。”
“这蠢货,给他再好的武器,也不会善用。”夏轻侯微微摇头,“可惜了那些人手。”
“已安排妥当,随时可出发。”
“出发?往哪里走?现在估计四境已封,各个关卡必定严查任何出境之人。即便伪装成商队,也难以将这么多金银珠宝蒙混带出去。”夏轻侯疾步往外走,继续说道:“他死了倒是清静,一了百了,却招惹了个大麻烦留下来。”
“现在往哪里都行,此处是楚兴文的地方,不能留,很快就会被人找上门来。”青衣少年急忙跟上,轻声说道,“若是将东西带不走,可找个地方藏起来,日后再来取……”
“必须全部带走。”夏轻侯语气坚定,不容商量,“走洛城。”
…………
一。夜惊惶,难以成眠,林茉儿好不容易睡着,天刚亮便被饿醒了,实在疲倦,又躺了许久。
昨夜只是简单吃了点东西,现在饥肠辘辘,准备去找些吃食,刚起身就将浅眠的楚翎风惊醒。
“怎么了?”他轻轻抱住她,说话的声音绵软。
“有些饿,想去找点吃的。”林茉儿见他双眼满是血丝,觉得将他吵醒,很是不安。
“昨晚也没好好进食,现在该是饿惨了吧。”楚翎风翻身起来,拿起架子上的衣衫给她披上,说道,“清晨露重,有些凉。村子里总该是有吃食的,这里没人伺候,只有你自己动手了。”
林茉儿点点头,挪到在床边,楚翎风突然蹲下身,抓住她的赤足。
她被他奇怪的举动惊得直缩脚,楚翎风却抓着不放,抬头看着她,笑道:“怎么?不穿鞋想到处跑?”
“穿鞋?”林茉儿惊诧不已,低头看他,见他含笑看着自己,顿时觉得被他握在手中的脚滚烫不已,脸微微红了。
“是啊。”楚翎风低头帮她将绣鞋穿好,见鞋面上有些血污,微微皱起眉头,伸袖在鞋面上用力抹。
血渍早已窜入衣纤里,擦拭不干净了。她缩了脚,很不自在,急忙站起来。
楚翎风缓缓起身,轻轻抱了她一下,笑道:“多备些吃食,我也饿了。”
林茉儿轻声应了一句,飞快往屋外走,推开屋门,却见流云垂手静候在屋门口。
她正纳闷,就听到楚翎风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让流云进来。她急忙让开,流云朝她微微颔首,就阔步进去了。
林茉儿穿行在村子里,漫天的血腥味已经散去不少,那块经历了屠杀的地方,已经几乎冲洗干净。鲜血被冲淡后溶进了泥土里,可角落的土墙上还有飞溅的寥寥血迹,赫然昭示着,这里曾被死神光临过。
整个村子,有种被粉饰的安静祥和。只是,各处驻守的人依然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怎么也掩盖不了这里曾经历经的一场杀戮。
或许因为清晨风凉,林茉儿总感觉被一阵阵阴冷之气弥漫。
她将米粒洗干净下了锅,便坐在灶台边晃神,却有些迷惑了。
死亡和鲜血她并不陌生,可同眼前这地方刚历经的杀戮和血腥不同。
“茉儿……”
林茉儿听到有人唤她,怔怔抬头,便看到前方快步走来的莫子卿。
他似有些风尘仆仆,看着她的眼神里都是忧色。
她站起身,努力笑了笑,说道:“你怎么来了?”
“我黎明前才赶到。”莫子卿在她身前停住,轻声道,“本该更早赶来,被人拌住,晚了些时辰。”
林茉儿眼神微动,嘴角轻轻动了动,只是抿嘴点点头。
她心里第一反应是问被什么人绊住了。可转念一想,有什么好问的,无非又是一场杀戮。
莫子卿见她将话咽了回去,明白她不问的道理。楚兴文拼死一搏,怎会只有这些人马。随后的大队人马,只是被他拦截了。
楚兴文不冒进,却还是大意。他见事情顺利,没有等增援的人,就落进楚翎风的迷局里。
他在后方厮杀,心一直悬着,惶恐不安。他不确定楚翎风的计谋是否顺利,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此时,林茉儿已然明白这其中玄机,却不想问,也怕。
“为什么不问?”莫子卿心里悲凉,冷冷说道。
“我需要问什么?”林茉儿转身去揭锅盖,雪白的米粒在沸腾的开水里翻滚,她拿起木勺去搅弄,又说了一句,“我不需要问什么。”
“你心里明白,他在用你诱敌。”莫子卿的话带着冷意,直逼过来。
“没有。”林茉儿手中的动作慢了,否定了后,解释道,“他用的他自己诱敌,我没有那么大的价值。”
莫子卿一声冷笑,嘲讽道:“是,他用自己诱敌,可却把你置身危险之中,用来迷惑敌人。”
林茉儿手中的动作蓦然停住。
…………
屋里,楚翎风在更衣,流云静立身后,禀报道:“我们的人赶到那个宅院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只剩满园被屠杀了的奴仆,甚是惨烈,整个庭院如血洗了一般。”
“那是。怎能留活口。朕以为楚兴文他再蠢也不会蠢到将全部财宝悉数奉上。然而,夏轻侯却不是只为一点小利的人,他借些人手给楚兴文,趁着他不在,对他的人严刑逼供,将所有金银珠宝都搜刮走了。”楚翎风嘲讽地笑了笑,“愚不可及,竟妄想与虎谋皮。”
“如今他们已有防范,怕是踪迹成迷。”
“严守各个关卡,那么多东西,不可能分散得了,要出境,就插翅难逃。”
“他们极有可能将那批东西藏起来,躲过了风声,再回来取。这样的话,我们便无计可施了。”
“不可能。”楚翎风的口气十分笃定。
“为什么?”流云却是不懂了。如果这样做,明明是最好的法子。夏轻侯那么精明的人,不可能铤而走险。
“风云已变。”楚翎风感慨道,“何况,楚夏战事吃紧。这笔财富,朕与他都急需,等不了。”
“属下懂了。”这么一说,流云也是明白过来了。
楚夏两国交恶多年,战争不断。两国边境的几个城邦,民不聊生,物资人力都被战乱几乎消耗殆尽,以洛城尤为严重。
洛城地处两国交通要塞,在楚夏两国来往密切,相互贸易往来的时候,曾富饶昌盛。如今,满目疮痍,变得贫瘠荒凉。城中人丁稀少,大多百姓远走,更多人是死在了不停歇的战乱中。
………………………………
第161章 执手红尘,朝朝暮暮(二十四)洛城危急
现在的洛城作为交通要塞之地,驻守的官兵更多于百姓。城中更是三教九流混杂,各方势力交错复杂,共存并相互掣肘。
所以,一旦战争再起,几处城邦急需补助物资粮饷,是笔极其庞大的消耗。
当中,以洛城尤为最重要。
对,洛城。
楚翎风猛然意识到什么,疾声问道:“夏军驻扎何处的兵马最多?醢”
“当然是翠玉关,退可守,进可攻。”
“翠玉关啊翠玉关。”楚翎风喃喃自语,“怎把翠玉关给忘了。两国之战,怕是要比预料之中来得更快了。”
“为何?”流云却是不懂缇。
“夏轻侯极有可能走洛城。”楚翎风语气十分笃定,说道,“洛城龙蛇混杂,易隐藏,最重要的是洛城离翠玉关最近。”
“属下不明白。四境已封,各个关卡严查。即便在洛城,那么多金银珠宝也是带不出去。”
楚翎风恨了他一眼,解释道:“夏轻侯何必再费神想法子将东西带出去,只需出兵�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