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辅以陈大夫的针灸与药膳调理,治好他的病只是时间问题,她已经没有再留的必要了。
“陛下请上坐。”江楼月站起身来,“复痕倒茶。”
眼见着陛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皇后娘娘,复痕一边倒茶,一边又冲总管太监使眼色。后者到底是赵遣鹿身边的人,加上服侍过先帝,这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即便不知其中缘由,却也明白若是陛下真与皇后娘娘起了冲突,陛下事后必要后悔。
总管太监将殿中众人扫视一眼,目光落在云画骨等燃蛮人身上,略上前一步斥道:“大胆奴才,见了陛下,怎么半点规矩都不晓得?”
江楼月看了一眼总管太监,才转眼看向云画骨等人。赵遣鹿跟着转了视线,冷眼瞧着这些碍眼的人。
“来人,拖出去杖责一百!”赵遣鹿气得呼吸急促,不待看清楚当地都是些什么人,就随口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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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至少,我赌对了
云画骨咬着唇,她身后的族人已吓得跪在了地上,“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他们说着尚不甚流利的南邦话。越儿跟着跪在了地上,虽没求饶,但也伏低了头。
云画骨看了看身后的族人,眼睛红了红,为了保住剩下的族人,她再次选择了活着,第一次开口说了南邦语,竟是毫不生涩。
“求陛下饶了我,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赵遣鹿眉眼微抬,眼中冰冷,斜勾一个诡魅的浅笑,浑身的戾气自然散发。
那边跪伏在地的云画骨不由身子一抖,她暗自咽了口唾沫,口中却是干涩无比,竭力地稳住了颤抖,头伏得更低。
赵遣鹿看也没看她,只是淡淡地道:“哦?只是饶了你么,那其他人呢?”他低不可闻地笑着,幽冷的声音像是长着无数冰冷的小脚,能一下下踩在人的脏腑上。
云画骨死死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只听她带着点惹人怜惜的哭腔,分外恭顺地道:“如今早已没有燃蛮国了,我是南邦人,不是什么瑞族人,瑞族人的死活跟我半点干系也没有!”
赵遣鹿低笑出了声,邪魅到极致,危险到极致,诱人到极致。
“这样啊?”赵遣鹿开口道。
云画骨在袖中握紧了拳头,指甲扎着掌心,已见了血。她的心何尝不在颤抖滴血,但她知道此刻的一言一行都不能出差错,南邦皇帝明显在气头上,杖责一百,这里有几个人受得起?即便侥幸能捡回半条命,难保不会还被其惦记着。
然而云画骨身后跪着的几名瑞族人听到他们唯一的公主,曾经受尽敬仰尊崇的巫仙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一个个颤抖着,不可置信地瞪着云画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画骨能深刻地感受到那一道道如尖刀般的视线,能感受到他们的失望与怨恨萦绕在她的周身。
赵遣鹿不看云画骨,而是转头看向江楼月。后者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仿佛没有任何事能让其动容。他一下子泄了气,前一刻还翻滚灼心的怒意,一下子如潮水般退去。
“罢了。”赵遣鹿吐出两个平淡的字,略抬了抬手。
“起驾!”赵遣鹿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似一刻也不愿多留。
江楼月看了看还跪着的燃蛮人,本想重新安排他们的去处,此刻看他们这个样子,便等下次吧。
“散了吧。”江楼月道。
云画骨身后的瑞族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退出去。
“公主?”越儿轻扯了扯云画骨的袖子。
云画骨神情呆滞地愣着,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由越儿扶着站了起来。两人走到殿门口,云画骨回头看了一眼江楼月,眼神里凄然与恨意交织,嘴角一咧,狰狞着似笑非笑。
回到偏殿,云画骨似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瘫软在地上,一直强忍着的颤抖从指间蔓延全身,双眼有些无神。越儿赶紧上前去扶住,轻柔地唤着:“公主。”
“哼,还公什么主,你没听见刚才她是怎么说的么?她不是瑞族人!大家都是奴婢,越儿你也不必再对她卑躬屈膝,如此不知羞耻的‘南邦人’,跟她说话都会让我们恶心!”那几个瑞族人没有离开,方才在正殿中那般害怕,此刻却是愤然地吐着刻毒的话。
熟悉而尖锐的瑞族语,听来有一分欣慰却更加剜心。
她们骂够了走了,越儿扶着云画骨如秋风中的残叶般簌簌发抖的身子,气急却只能更加轻柔地道:“公主,她们只是因为害怕才一时口不择言,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云画骨失神地望着殿外渐渐降下来的夜色,低喃道:“至少,我赌对了。”这样,保住了她们剩下的所有人,不是么?
云画骨咬着干裂的嘴唇,咬得格外用力,眼中的情绪一点点黯淡,像是一棵冬天的枯树,熬过了整个秋天,终于还是在初冬时节掉下了最后一片枯叶,徒留光秃秃的树枝。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背挺得笔直,对着不远处的镜子一下下理好自己有些散乱的长发。镜中的女子身段婀娜,被咬得红肿的薄唇反而更诱人,空洞的眼中渐渐换上一种似有若无的妩媚,像是一尘不染的仙子落在凡尘染了春色,透着禁忌的you惑。这变化没有逃过越儿的眼睛,她只不动声色地看着,欣赏着,嘴角勾起的细微弧度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个女子还在如花的年纪,就对所谓的将来失掉了奢望。
越儿心道,不够,这还不够。
越儿踱步过去点亮了殿中的灯。云画骨心尖颤了一下,表情倒是毫无变化。
江楼月望了眼窗外,眼神有些倦怠。白天便时不时地打着喷嚏,这南邦本是气候温暖,不知如何竟是着了凉。
“娘娘,真的不用宣御医?”复痕问道。
“难道不相信我的医术?‘能医不自医’说的可不是我。”江楼月道。
“只是自打我跟着娘娘以来,未曾见得娘娘生病。”
江楼月笑了,“人食五谷杂粮,肉身单薄,一冷一热皆是病因,岂会从不生病?”
“娘娘不舒服,又何苦同陛下置气?”
江楼月懒怠再开口,让复痕自己去歇着,她要休息了。
窗外原本还有那么丁点儿的浅淡月光也隐到云后去了,没有风,夜晚的皇宫静得很规矩。
赵遣鹿离开了不到一个时辰又独自回来了,看不出来气消没消消了多少,表面倒是已平静下来。他看着她道:“自己都病了,怎么还有心思折腾别人?”
江楼月闭眼歪着,睁开看了他一眼,又倦倦地闭上了。
赵遣鹿蹙了眉,探手去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只是出了汗。
“可吃过药了?”
过了一会儿,江楼月才道:“陛下回去早些歇着吧,明日还有早朝。”
“一天不上朝有什么?”赵遣鹿道,“我不该朝你发火的。”
江楼月道:“若是陛下不想上朝,缓上几天也就罢了,饶上我是何意思?”
赵遣鹿闻言,兀自愣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你可愿跟我一起上朝,一起批阅奏折?”
江楼月心里说不上来是何滋味,似惊非惊,这是他正式邀她共治?她道:“我平时懒怠惯了,这样的事不适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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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两封信
赵遣鹿已明白了江楼月的意思,就此没有再提帝后共治之事。其后的十来天,赵遣鹿甚至一次都没有来找过她。她想,或许他需要多点时间冷静地想清楚吧。
她偷溜出宫,赵遣鹿一点没干涉,只叫木远一定保护好她。木远没有隐匿起来,而是跟在她身边,即使是进尚香楼也不例外。
江楼月靠在椅背上,双脚搭在桌上,拨着茶叶道:“木远,你这么听我的话,就不担心以后你的主子不用你了?”
站在一旁的木远似一尊雕像,面无表情地道:“娘娘也是主子。”
江楼月坏笑一下,“若是我让你往东,陛下让你往西,你如何走?”
木远看了她一眼,转回头去仍是目不斜视,“若是如此,陛下会让属下往东。”
“我让你去杀陛下,你也会去?”江楼月问着,眼中闪动着碎光,像是月亮倒影的水面被涟漪荡开。
“娘娘不会。”木远道。
过了一会儿,江楼月冒出一句:“我发现你比陈悬还无趣。”
“娘娘想换陈悬来的话,吩咐陈悬即可。”木远道。
“算了,陈悬那股狠劲儿,我用不上。”
“还是娘娘想得周到。”
江楼月睨他一眼,这拍马屁都能拍得如此严肃,这噎人的功夫以前倒是“埋没”他了。
“娘娘打算在此住多久?”木远问道。
她听金舵主说,孟归尘来了南邦,只是不知是不是嫌阁中人烦,一入了南邦境内就没了消息。“多玩儿几天再说。”江楼月道。她在这里再等几天,说不定孟归尘就快到了,她要出宫不是那么容易的。
江楼月想起一事,问道:“越儿现在如何了?”
木远道:“还在城外,由丽姑照顾着。”
“让丽姑送她离开,至于去哪儿,你们看着办吧。”
“是。”
见木远没动,江楼月道:“现在就去。”
“是。”木远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卞玉临消息灵通,越儿若是久留,怕会出差池。他向江楼月透露出自己对燃蛮公主有意,是以才处处帮云画骨。但江楼月觉得没那么简单,只是一时还猜不出究竟。
南邦京城的这个时候,天儿是越来越温暖,午后的风带着燥热吹来。
木远得了命去让城外的丽姑把越儿送走,其实他们影卫之间有着特殊的联络方法,不必亲自跑一趟,但他还是亲自去了,奇怪的是第二天他才回来复命,并且带回来一封信,说是陛下让陈悬送来的。
“怎么不直接给我,反而给你?”江楼月接过信时,问道。
“属下也不知。”顿了一下,木远继续道,“陈悬得知我在丽姑那里,让我在那里等他。”
江楼月一边拆信一边道:“究竟多大不了的事,还怕陈悬在我这里漏了口风不成?”
信上不过寥寥几句话,她很快就看完了,面色无甚变化,只是盯着信多看了一会儿。
木远对信的内容不由有些好奇,看了看她的神色,目光落在那信纸上。江楼月瞥他一眼,索性将信递了过去,“看来我多玩儿些时日也不打紧。”
木远接过信纸一看,暗骂道,这个陈悬,竟是事先半个字都没透露。信上是赵遣鹿刚劲有力的字迹:新妃云氏颇得我心,伺候得很好,月儿在外不必挂怀。
木远略迟疑地开口道:“娘娘……”
江楼月看起来倒是一点不生气。“燃蛮公主天生丽质,能得陛下欢心,是好事。”
木远不禁道:“娘娘,这一看就是想气您的,陛下不过是被逼得狠了。”迅速地说完,木远单膝跪地,“恕属下多嘴。”
“起来吧。”江楼月道。木远抬眼看了看她,站了起来。
“路都是自己选的。”江楼月道。
木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娘娘不要怪陛下。”
江楼月淡淡笑了一下,“我怪他作甚?”总算知道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岂不甚好?只是南邦与燃蛮的仇恨,那燃蛮公主已放在心底,放在身边,恐生祸患。但说到底云画骨是她留下来的,没想要为燃蛮云氏留后来着,不过是想要借此赎却一星半点的罪孽。凡是虚伪的仁慈,别人心底里愤恨,再自然不过。
江楼月起身来,一脚跨出门,身后传来木远的问话,“娘娘,可有话给陛下?”
江楼月侧身,阳光照在她的身上,看不清她的表情,“若是累了,也好,天下终究无不散的宴席。”说完,她朝外面走去,阳光有点强烈,不一会儿就会让人出一层汗。
木远跟着赵遣鹿的时日很长,对后者的性子是了解的,他担心的是,再如此下去,早晚是要出事的。究竟要不要把这话带到,他不禁犹豫了。
过了数日。
江楼月近来成天出去游玩,把京城内外的景致几乎赏了个遍,没有半点准备打道回宫的样子。此时正是清晨,尚香楼中无处不在的脂粉幽香和着沾湿露水的风飘来,荡在鼻息间教人迷醉。江楼月虽不爱这些,但也觉得这香味确实不错,难怪京中权贵富贾家的女子会如此钟爱尚香楼的脂粉了。
木远去了大半日方回,在宫中时,他犹豫了几天才准备带到的话未及开口,赵遣鹿身边的陈悬便又给了他一封信。木远低头看着手中薄薄的几层纸,只觉好似千钧重担。
江楼月看完这封信,面无表情地闭目良久,仿佛已神游天外,让一旁惴惴不安的木远更摸不着头脑。
半晌后,江楼月睁眼,不看木远,“此事你可知情?”
木远不知她所言何事。她转过头来盯着他,看似平静的眼中,暗流翻涌。“是陈悬交给你的?”江楼月又问道。
“是,陛下也在旁边。”木远道。
江楼月把信收了起来,起身便往外去找金舵主,一边对跟着的木远道:“你回宫去吧,免得两头为难”。
木远脚步一顿,“娘娘……”江楼月没回头。木远蹙眉想了想,干脆先去问问陈悬究竟发生了何事。
孟归尘依然没有消息,她不知这算是个好消息,还是个坏消息。
江楼月掷出一个令牌,“所有阁中人,不管在执行什么任务,停下,一定要找到少阁主!”金舵主紧紧盯着案上的这枚摘星令,原来……原来在江二小姐手里。
“金舵主,可是有何异议?”
金舵主随即回神,赶紧道;“属下这就去送出消息!”
“赵遣鹿,不要让我恨你……”她看着窗外,低声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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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看清
“你还是来了。”赵遣鹿道,说不出他是喜是忧。他看着江楼月,你竟真的来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你请我,我当然要来。”江楼月说着,坐在了他的对面。此处看似只有他们两人,暗中埋伏之人却有许多。
“相思泪?”江楼月看着桌上的一壶酒,明知故问。
“是啊,相思泪,听说此酒是孟少阁主最心爱的酒,我也觉得很不错,至情至烈,果然是你会酿的酒。”赵遣鹿道。他目光投向下方。
江楼月一踏上此处,就注意到了那个地方,只是没敢立即看过去,此时她顺着赵遣鹿的视线望过去。远处,一白衣男子被锁在木架上,她认得那身影与那袭衣裳,即便看不到脸,她却冒不起这个险。
一名士兵跑了上前,江楼月不由自主地咬住了唇。那士兵打开了孟归尘身上的锁链,后者直直地就俯面倒在了地上,一动未动。江楼月“噌”地站了起来,牢牢望着孟归尘。
与此同时,城楼上跟城下,纷纷涌出许多兵士。
江楼月左右余光瞥了瞥,终于看向赵遣鹿,还算平静地道:“陛下想如何?”
“皇后想如何?”赵遣鹿反问。
她的目光平静而锐利,蒙了一层冷意,“你这么想知道的话……如你所愿。”她说完,就一脚踩上几子,拔出了腰间的剑,逼向赵遣鹿。后者目光一凝,双手运掌如风,不退反进。
他万没有料到的是,她的剑突地往后一转,剑尖倒转,她反而毫不抵挡地将胸膛送到了他的掌下。赵遣鹿气恼之下,手下虽未用全力,但也用上了七八成的功力,来不及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