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低不可闻地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钱袋,丢给了年轻人。后者看也没看,接过来就朝着柜台里边抛去,“掌柜的,点一点,够不够赔偿与此人的房钱?”
过了一会儿,掌柜站了起来,笑道:“够了,够了。”
年轻人这才收回脚,“好,现在你可以滚了。”
薛怀抓了金环,从地上爬起来,白了年轻人一眼,别有意味地打量了一下挪到门口的孟归尘,有气没处发,匆匆离去。
年轻人笑着走到孟归尘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刚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怎么是白水?我说这位兄台,白水你喝得这么陶醉作甚?”紧接着他就朗声道,“小二,拿酒来,要好酒!”
“得嘞!”小二麻利地取酒送上去。
年轻人拿起酒壶,欲往孟归尘的杯子里倒。孟归尘一手挡住了酒杯,“不必。”
“萍水相逢就是朋友,你这人看着挺利落的,怎么喝个酒如此婆妈?”
“难喝。”孟归尘淡淡地吐出两字。
“是么?我尝尝。”年轻人说着,就倒了一杯下肚,“味道还可以啊,是兄台要求太高吧。”顿了顿,他又道,“对了,在下叫孟横,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孟归尘这才抬眼看了年轻人一眼,后者算得剑眉星目,尤其是那双眼睛似随时透着一股子狡黠,但这种聪明不让人讨厌,他那张仿佛天然带着三分笑意的脸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一下子拉近了不少距离,之前听他喜自称“本少爷”,但其穿着甚是寻常。孟归尘心道,你这名字没起错,你确实挺横的。
“敝姓孟。”
孟横并不计较孟归尘不肯透露名字,“原来我俩还是本家儿啊,真是有缘。”他的自来熟很是自然,看起来毫无伪装。
孟归尘懒得跟他纠缠,之前那锭银子放在桌上没有收回,站起来就往门外走。
孟横放下几枚碎银,追着孟归尘跑了上去,“孟兄这是打算去哪儿?”
“青楼。”孟归尘刚一说完就后悔了,若是个正经人听闻要去青楼,许就不会再跟着了,但搁这个孟横身上,怕只会更来劲。
孟横伸手欲来勾孟归尘的肩膀,后者轻描淡写地闪身,孟横的手落了空,但他浑不在意,冲着孟归尘笑得贼兮兮的,“想不到孟兄也好这一口,不过,现在时辰还早,姑娘们都还在睡觉呢。”
“说得也对,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就此别过。”孟归尘转身就走。
孟横眼珠子转了转,这次没有跟上去。
掌柜的还在数着今天的进账,见出去的孟横又回来了,紧紧抓着手中的钱袋,拿眼瞅着孟横。
孟横冲着掌柜笑了笑,“我好像有东西落在房里了,我上去找找。”
小二跟到楼梯上,“客官,您要不要帮忙?”
“不必。”
小二一边下楼一边小声嘀咕着,“这位客官不是住的中间那间么,怎么进的是旁边那间?”
是夜,孟归尘去了彬州城最大的一处青楼,这里是摘星阁在彬州的分舵。刚处理完阁中送来的消息,孟归尘从厢房里走出来,就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孟兄!”孟横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笑着近前,本想拍孟归尘肩膀的手在半空顿住,被他收了回去,他嘻嘻笑着,“我就猜到孟兄会来这家,听说全彬州城,就属这儿的姑娘最水灵,孟兄似比我来得早,怎么样,有看中的么?”
孟归尘放松了表情,抬头看向孟横,“还没有呢,这刚喝了几杯酒,出来方便一下,没想到会这么巧。”
“我就说咱俩有缘嘛,走走走,孟兄到我那儿去坐,姑娘随便点。”顿了顿,孟横又紧接着道,“不过钱可得自己掏,哈哈哈!”
………………………………
第二百三十六章 香暖阁
孟归尘微笑道:“容我先去方便一下,随后就来。”
“也好,也好,我就在香暖阁。”
看着孟横走了,孟归尘往方才他出来的厢房看了一眼,门内的人轻点了点头。
楼外不知何时下起小雨,凭添客人驻留之兴,处处欢饮,语笑连连。楼中各样女子千娇百媚,罗裙款摆灿若云霞。
孟归尘离开后,他出来的厢房外无人留意,里面的人才从里面出来。楼中的妈妈是个看起来上了点年纪的胖女人,若是在别处,她很可能会讨人嫌,在这里却不然,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时刻堆着腻死人的笑容,身材臃肿,越发衬得楼中的每个姑娘哪怕只是一个丫头都是闭月羞花的艳色,这当然还不够,这笑容背后能四两拨千斤的手腕,方足以坐镇彬州分舵。在她的眼中,每天来这里的客人,除了那些早看腻了的老相识,新面孔她一眼就能认出来,并会让人留意,得了命的,自是更加留意。
孟归尘走进香暖阁,孟横一见他就大声招呼。孟归尘走过去坐下,抬眼看过去,离孟横最近的女子他认得,叫子夏。
女子一身橘色的鲜艳衣裙,玉手纤纤,妆容却是素淡,脸上透着一股子明净,与这喧嚣浮华的青楼格格不入,然那眉眼间不显山露水的夺目柔情,方是浪子的温柔乡,富贾的销金窝。
孟归尘只扫了一眼房中的人,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桌上的酒壶上,端起来倒上一杯,尝了尝。
摘星阁少阁主嗜酒如命,分舵的酒不会差到哪儿去,但他早已养刁了嘴,除了江楼月酿的酒,旁的怕是再难入其口。
孟横一边左拥右抱,一边道:“我说孟兄,这酒你都觉得不好喝?你究竟喝过什么样的好酒?你说出来,我定要去尝尝!”
孟归尘轻轻一笑,“孟横兄觉得这里怎么样?”
“好!”孟横道,就着姑娘的手又饮下一杯酒。
“孟兄,你别这么严肃嘛。”说着,孟横把两个姑娘朝着孟归尘轻推了两下,“去去,好好伺候这位公子,多的是你们的好处。”
莺莺燕燕在畔,两人都喝了不少酒。孟横的眼睛已有些迷离,带着五分醉意道:“孟兄,你看,有了如此下酒的秀色,酒自然就好喝了,你说是不是?”说完他打了一个酒嗝,惹得姑娘们抿嘴直笑,他见状也跟着笑,“能博佳人一笑,多打几个也行!”说着他当真连着又打了几个酒嗝,一旁的子夏嗔笑着拍了他一下,被他把手捉在了手中。子夏欲挣脱,却被孟横拉着一带,软玉温香摔在了怀里。
孟归尘只是笑,送到嘴边的酒从不拒绝,房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没逃过他的迷离醉眼。
“公子,你腰上是什么呀,硌得人家好疼呀。”
孟横坏笑一下,刻意往子夏身上贴得更紧。子夏微红了脸,探手向孟横的腰间,他没有防备,子夏将那兵器拔了出来。
灯光下,这支似剑似刺的利刃闪着寒光。
孟横只在最初惊了一下,随即便是一副蛮不在意的模样,一手握住子夏握兵器的手,一手扯了子夏的一根头发。
子夏回眸睨他一眼,微笑道:“讨厌。”
孟横吹落这根发丝于兵刃上,发丝立时断为两截。姑娘们皆是惊叹其吹毛断发的锋利。
“真是把好剑,公子真是少年英雄。”子夏赞道,对手中的兵器喜欢得紧。
“再怎么英雄,也过不了你这美人关不是?”孟横凑到子夏脖颈边,轻幽幽地吹了口气,惹得她一阵娇笑。
“孟横兄,在下明天还有事要办,况且我这也醉得差不多了,就先告辞了。”孟归尘起身来,抱拳一礼,转身便走。
“孟兄,孟兄!”孟横欲留他,旁边的子夏扯住他的胳膊,“来,再饮一杯。”孟横高兴地就着子夏的手饮酒,余光却瞥着孟归尘离开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孟归尘出来,走到楼下时与妈妈擦身而过,“不必收他的钱。”
“那子夏……”
不等妈妈问完,他道:“不必担心。”说完,两人正好错开身形,孟归尘朝着门外走去。
孟归尘连夜便出了彬州城,没有人跟着。
他走后没多久,孟横就醉得不省人事,倒在桌上似睡着了。
“子夏姐姐,你看这……”
子夏道:“扶公子到床上休息。”
几个姑娘出得香暖阁,子夏吩咐一旁的丫头道:“仔细听着,别怠慢了客人。”
门从外面阖上,醉得不省人事的人睁开了眼睛,没有半点醉意。孟横双手枕到了脑后,翘着一只脚,眼珠子转来转去,灵活得不像真的似的。
数日后,孟归尘到了夕加南部的大城云羊,再有七百里,便可到达边境。他在城中刚刚住下没多久,城中分舵的舵主就亲自上门。孟归尘最近最不想见的就是阁中派来的人,这位分舵主硬着头皮上前行礼,从怀里掏出此次送来的消息。
孟归尘阴沉着脸,故意给其脸色看。
只见纸笺上写着:“燃蛮公主云画骨为内应,燃蛮残余势力逆反,未果,原燃蛮王被处死,身首异处,南邦星月帝下令将其暴尸街头,头颅悬于城上,示众三月。”看到这里,孟归尘凌厉的目光刺向分舵主,双眼虽很快敛下了情绪,却是不怒自威。
分舵主暗自吞了下唾沫,斟酌着语句开口道:“属下刚得到这消息,就马不停蹄地给少阁主送来了,绝无半点耽搁。”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孟归尘道。
分舵主想来想去,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地道:“属下愚钝,属下愚钝,此事江二小姐并未牵涉其中,毫发无损。”
“燃蛮如此动作,阁中没有事先收到风声?”孟归尘这才开始清问。
分舵主道:“的确有窥测到一点动向,阁中还在查探中,不料燃蛮这么快就行动了,想来也是他们准备不足,才败得一塌糊涂。”
至此,瑞族人所剩无几。燃蛮公主更加孤立无援。赵遣鹿口谕一下,“既然不愿为质,索性也充宫奴去吧。”曾经的巫仙公主,一朝从人质沦为低贱的宫奴。江楼月却向赵遣鹿开口,让云画骨去她的文戎宫伺候,赵遣鹿无有不应。按复痕的话说却是:“娘娘,只怕您又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
………………………………
第二百三十七章 陛下很生气
江楼月道:“我若果真好心,她的今天不会来得这么快。”
“大陆之上,举凡强国吞并小国,岂是一个人能左右的,这燃蛮公主自己忒天真罢了。”复痕道。
江楼月微笑地看着复痕,“你倒是长进了。”
复痕难得有点害羞地道:“陛下早就说过了,娘娘跟寻常女子千般不一样,文韬武略自在胸中,若娘娘是男儿身,这天下之胜负,许就不是如此了,我跟着娘娘准没错。”
江楼月坐了,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眉宁白茶,“是陛下高看我了。”前世今生加起来,我也无甚争雄之心,也无他口中那般争天下之能。
复痕却是笑了,“娘娘,陛下后头还有话呢。”
江楼月略放下茶盏,抬眼看她。
复痕道:“更难得的是,娘娘偶尔也会犯糊涂。”
江楼月细细地回味了一遍这句话,心弦将颤未颤,慢慢端起茶杯,拨开茶叶,低首喝茶。
“娘娘,陛下说的可对?”复痕问道。
“一国之君说的话,谁敢说不对?”
复痕看着江楼月的眼中顿时露出几抹暧昧,挑眉笑道:“娘娘啊,您是不知道,如今这整个京城上下,但凡是有点儿能耐的人都省得,若想得陛下欢心,简单,只要能搏娘娘一笑就行,若是有了什么错处,娘娘一句话,比他散尽家财上下打点管用多了,娘娘的要求,陛下岂会说个不字?也就是娘娘不理会,咱文戎宫的人手也简单,不然早就有人情托到娘娘跟前儿来了。”
“你们几个就没趁机中饱私囊?”江楼月笑道。
复痕嘻嘻笑道:“我们又不傻,伺候好了娘娘,陛下那儿的赏赐用得完?”
江楼月轻点了点头,不知是赞同还是只觉好笑。
复痕偷眼瞧着她的神情,跟平素并无两样,还是那般淡然凡事不放在心上。其实复痕老早就想问,娘娘为何迟迟不跟陛下圆房呢?但她知道这话是万万不可问出口的。
一盏茶快见了底,江楼月道:“同是一条上山路,半道上遇着了,结伴而行,山路崎岖狭窄,互相扶持一把,也算是不负相识,有的人上山或许只为那山腰处的风景,看过了就准备下山去了,问说何以不一起上到山顶去看看呢?答曰心中流连着山下的风景,何况一个想上山,一个想下山,在山腰上已同赏过风景,既是各有去处,能相忘于江湖,岂不快哉。”
复痕皱着眉,听得似懂非懂,感觉江楼月“上山下山”似在打哑谜一般,这话倒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江楼月看着杯中的茶叶。这话,自然有人会帮她告诉赵遣鹿。
此时的赵遣鹿,正一边宽衣一边往浴池里走。他赤着脚,腰背上有着不少年头不近的伤疤,受的伤多了,就越来越不记得当初是怎么受的伤。说他是战场上的妖魔,也没真的冤了他。作为带兵的将领,他总是冲杀在最前方,手中缨枪与战袍浴血无数,所到之处无人可挡,何等意气风发。一心向武的大将军,本无意于皇位。赵瑟当初费尽心机令他失了兵权,可谓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如江楼月所料,木远将她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木远岂会不知这话背后的意思?然而正如赵遣鹿所知的,皇后娘娘的意思,木远不会违背,这也是赵遣鹿仍然把其留在她身边的原因。
木远禀报完,单膝跪地行礼,“属下告退。”他见陛下没有一点动静,便悄然离去。
赵遣鹿泡在柔和的温泉中,却只觉通体冰凉,脸上的肌肉僵硬着不知该作何表情,看似静如止水,眼底却翻涌着滔天巨浪。
没有人能够忽视,如今的他,已是掌握南邦至高权力的帝王,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
江楼月让复痕把宫中剩下的燃蛮人找来。
云画骨和越儿如今就住在文戎宫的偏殿,前者担心族人被为难,特意等着他们到齐了才领着他们往正殿去。云画骨脚步有些快,怕迟了大家受罚,抬眼见右前方的廊上赵遣鹿正带了几个人往这边来。云画骨心想还离着这么远,不必等着行礼了,便带人进了正殿。
过了一会儿,赵遣鹿便踏进了文戎宫。
复痕在赵遣鹿还是吴王时就跟着伺候,一眼便瞧出陛下神情有异,那生气时习惯性咬紧左侧牙齿的动作此刻格外用力,看来是在竭力克制着怒火。复痕心道,能让陛下如此生气的,只能是娘娘了,可之前我一直在娘娘身边,她不过就是跟我说了会儿话,怎么陛下自己就炸了?
复痕暗中朝着赵遣鹿身后的总管太监使眼色,后者微摇头,表示自己也还没看明白呢。天知道他在浴室外守着时,里头的水扑腾得就跟下瀑布的声儿似的,陛下开门出去时,他偷眼往里瞥了瞥,连那梁柱都裂了两根,他从未见陛下发过这等脾气,这一路低眉顺眼地来到文戎宫,他是半点没敢吱声。
“怎么,朕来皇后这文戎宫,既不请朕坐,也不上茶?”
江楼月面色淡然依旧,即便他第一次对她用了“朕”。
她既没料到木远不经思虑这么快就把话告诉了赵遣鹿,也没料到赵遣鹿这么快就找上门来。她知道他气得不轻,但方子已经交给陈大夫配置,相信不出一月,就能集齐药材,再辅以陈大夫的针灸与药膳调理,治好他的病只是时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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