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走到方府的大门口,每一步,都如此沉重,却又有种暗喻式的轻快,在逐渐渗入,也许是因为,这每一步,都在丢掉一点点的关于过去,关于我们,越来越轻的步伐,却愈加缓慢,是枷锁吗?还是难舍在作祟。
就算是枷锁,撕扯地我鲜血淋漓,寸步难行,我也要走出这片乌云下的阴影,走出你的世界。
就算是剜心般的不舍,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匕首,生生割断最后一丝牵挂。
如此,回头看了一眼陈旧的大门,阳光是新的,心情,却是旧的。
“再见,方子孝。”
“再见,孙凤仪曾经的爱。”
“再见,方子孝与孙凤仪。”
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的时候了。
再见,我逝去的时光。
默哀,致敬,唯剩离开。
“救,救命啊!”脑袋昏昏沉沉,连眼前的景象,也都模糊着东倒西歪起来,孙凤仪奋力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砖瓦碎片,想要从废墟中爬出来,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
昨天发生了什么?
祠堂,牌位,一个人,夜色月光,独自徘徊。
炮声,火光,晃动的柱梁,凋落的碎石,无处可逃。
在最后的黑暗前,是一根柱子,砸到了她的头。
沉沌中,月转星移,视而不见。
方子孝,竹下凉子,宝玑,蝴蝶,兰花,子妍,统统被卷入了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漩涡中,在一声声的尖叫求救中,被吞噬殆尽。
孙凤仪,却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如期发生,坐视不理。
庭轩?
吴庭轩。
模糊的背景中,那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男人,朝他伸出手来。
凤仪,该醒了。
凤仪,我来了。
凤仪,跟我走吧。
这份果毅,这份近似残忍无情的利落,只是为了让吴庭轩的念想,更加理所当然吧。
孙凤仪,你承认吗?
腰酸背痛头晕脑胀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孙小姐,甚至连哭笑都不甚明了。她只是着急费劲地想要把被压地麻痹的身体,从坍塌的砖瓦中拉出来。
“孙小姐!”
“凤仪!”
“孙小姐你在哪儿啊!”
“凤仪!”
“我,我在这儿。”凤仪想要叫出声,却因为没有力气,而且嗓子干哑,声音微弱,根本不可能被听到,于是她就捡起手头的碎石头,一块一块不停地朝外丢去。
“在这儿呢!这儿有人!”
“凤仪!”
凤仪,该睡了。
暗夜再起。
………………………………
第二十四章
黑夜的背面,是光明之地。好像只有万丈光芒之时,邪恶的力量,才会跳动更加强劲的脉搏,是角逐,是较量,却也是勾心斗角,是打情骂俏。
暮色起舞的白天鹅,牛奶汤里的黑可可,夜幕璀璨的白练河,黑羽扇镶的银丝线,凌乱的时光碎片,席地而起,风中沉浮,时而逆流而上,时而慵懒漂游,都努力地在过去的时光机中,狠狠地撕碎自己,疼痛,难敌一厢情愿。胶片上朦胧的灰色脚印,究竟是缺失了几分的尊重和怀念?还是只是时过境迁,再经典的影片,也只属于帷幕的后台,属于掌声的渐落,属于熄灭的灯光。
暖暖的咖啡色,沾染了浓郁的香气,渐渐冲淡了色调,低沉的土黄色,像某个心念的人,难忘的军装,阳光,似乎也热心地掺和进来,小家碧玉的米黄,犹如清甜的小米粥,简简单单,却是实实在在的幸福感。白色耀眼的光芒,穿透了密林,委婉地送来了朝阳的爱慕与追随。
“这都一天一夜了,她怎么还没醒过来?不会,不会是伤到脑子了吧?”方子妍忧虑不已地看着毫无生气躺在床上的孙凤仪,不免又着急地询问着大夫。
方大小姐前天夜里听说了在宜兴城外发生的开火之后,心生不祥,孙凤仪总归是一个人去了方氏祠堂,这天意巧不巧的,万一就砸到她头上了该如何是好?人命关天之外,又该如何与孙家交代?这一遭,偏偏是惹火烧身的买卖。
天还未亮,方子妍就亲自带着家丁赶到了方氏祠堂,果不其然,一片废墟,如此零落之感,激起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看来这孙小姐的八字的确与子孝的不怎么合拍啊,如若真有个好歹,便是生生克上了。
“大小姐,孙小姐在那儿呢。”
“哪儿?快把她拉出来啊!”
神志不清浑身是伤的孙小姐,立刻十万火急地被送回了方宅,这一趟,就是一天一夜,除了轻声的呼吸,和微跳的脉搏,已然找不出生命的迹象。
“贺夫人,孙小姐的头部受到了重击,出现昏迷是比较正常的。”方家请来了宜兴城最有名的大夫,务必要救治孙凤仪,至少要让她头脑清晰地回到北平去。
“可是这都一天一夜了啊,会不会,变傻了?”大夫的一句“头部受到重击”忽然点醒了方子妍,不免更添忧虑,好不好地把孙小姐变成了个失忆的傻瓜,孙氏一族依旧饶不了他们。
“这个,”大夫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可最后的结果会不会如此,也只看天意了。“必须等到她醒过来才能判定,大脑有没有受到伤害,但是不可避免的是,”
“咣当!”子妍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她死死地盯着大夫抚了抚眼镜,平静地冲着自己说,“轻度的脑震荡是确诊的了,醒过来的前几天也会出现恶心头晕的症状,恢复以后也尽量让她不要受到什么刺激。”
“轻度,脑震荡?”方小姐只顾着惊恐地看着医生,全然没有注意,躺在床上的那位,忽闪忽闪的睫毛,预示着即将醒来的信息。
脑震荡?又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自己以后不再是个健康的人了,再没有权力去追逐自己想要的幸福了。
是方子孝的诅咒?还是自己设下的圈套。
“是啊,你瞧她额头上这么大一片血迹,估摸着,不小的砖石砸的吧。”孙凤仪原本光洁饱满的额头,现在厚厚地缠着一圈纱布,倒横生几分英勇之感。
“贺夫人不用紧张,孙小姐慢慢恢复,不会留下后遗症,只是如果将来过度用脑的话,会惹下头疼眩晕的毛病。”说罢,大夫又检查了一下她身上包扎好的瘀伤。
“身上的伤无大碍,大多是擦伤,没有伤到筋骨,恢复恢复就好,只是左腿严重扭伤,需要长时间养伤。”大夫放下孙凤仪的胳膊,转过身去收拾医药箱。
“那,也只能这样了。”方子妍示意小丫鬟进来送大夫出去。
虽说这件事情不是由方家引起的,更加无奈的事,方家也是受害者之一,但是毕竟孙凤仪在拜访方府期间受伤,的确叫人伤脑筋,因为她不是别人,是北方商会会长家的大千金,而方家,又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南京方面,自己又是贺毅萍大总统的儿媳妇。
寻常人家的小矛盾,到他们这里,很有可能会引起立场上的斗争,继而掀起波澜壮阔的局势之变。生于侯府将相之门,岂是常人所能承担!
“大夫,那么孙小姐,她不会,失忆吧?”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方子妍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这个,呵呵,应该是不会的。”大夫不明白这中间的利害关系,只当孙凤仪是个普通的病号。“醒来初期可能会出现记忆片段的缺失,但是大范围内的失忆是不可能的,您就放心吧。”
“好的,谢谢您,您慢走。”子妍瞧着大夫远去的背影,无限的希望那个药箱里面有万能之药,让死气沉沉的孙凤仪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活蹦乱跳。
“哎。”贺夫人深深叹了一口气,明知这不可能,却还是揣着幻想和一线希望。她虽是方乔家的女儿,却不及凤仪的学识与思想,相比之下,更像个闺阁中出来的大家小姐那般传统与贤淑。她看不懂官场上的斗争,不明白经济问题,更不清楚分帮结派的水深火热,即使她是大总统的儿媳妇,她也帮不上任何忙,因为她不懂,也不想去懂,她所有的生活只限于喝喝茶打打牌逛逛街的贵妇人情调。
可是目睹了孙凤仪面对情变的打击,现在又生死未卜地躺在病床上,担忧之下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今日形势不仅乱,且乱地微妙,极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步错,步步错。所以自己这里,断断是再不能出任何篓子了!
园子里静静地绽放着纯白的山茶花,将此刻的气息,装扮地如此圣洁与安然,他们虔诚地盛放着,似乎只为了房间里面,那个正在熟睡的公主,不惊扰她的美梦,却期待她睁开灿若星子的眼睛。
“去,把孙小姐病房里的花换成玫瑰花。”子妍这么做,好像在安慰自己,凤仪会苏醒地快一些,病也会痊愈地好一些。
“哎,把大厅里和走廊上的茶花也摘了去,换成玫瑰花。”
凤仪,求你了,快快醒过来吧。
明亮的黄色,像是夏日的柠檬气息,在春天的主演中,恍然出现,就要吸引着孙凤仪苏醒过来的时候,谁想,又是铺天的黯淡,翻滚的乌云,进而,夜色再次侵袭而来。
睡吧美丽的公主,还未到你醒来的时刻。
卷翘的睫毛,静静地垂落下来,关上了眼前最后一丝光明。
我还是选择了,黑暗的拥抱。
请你原谅我。
一滴眼泪,有意无声,憔悴滑落,隐入发色之中,渐近安息。
只剩晶莹的泪痕,在日光的威逼利诱之下,苦笑着蒸发掉旧日的时光。
可念上海,你是否,偶然间,有一点惦念我?
第七天。
“啪!”吴庭轩猛然合上《白霜》,游离却力道十足的眼神,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刚刚读的这本书到底讲了些什么,那些关于晚清的凄凉,关于王室的没落,关于一个没有舵手的国家,正在徘徊的边缘,一眼即生,一眼深渊。热血,战斗,军功,勋章,还有一个民族的骄傲,这些曾经让他奋起追逐的梦想,家族,荣耀,那份沉重的负担,这些一直深深烙在他心底的信念,在分心的时时刻刻,被毫无征兆地侵蚀掉,渐渐退让,直至消亡。
第七天了,孙凤仪,你到底去了哪里!
这趟南京,也早该回来了!
“吴团长,送您去医院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请您准备出发吧。”一个仆人轻轻地走进来,恭顺地说到。
“嗯。”满不在乎地答应着,却一动也没有动,定在时间的原地,想要找寻某种失落感和一份,不露声色的想念。
“庭轩哥!”同顺一路小跑地就上到了二楼的小客厅里,神采飞扬地不知道碰上了什么好事情。
“咦?你怎么还没走啊?”看到泰然自若的吴庭轩,自己反倒是疑问起来。
“我在等你的消息呢。”吴庭轩看着傻愣愣的同顺,实在是哭笑不得。当年若不是通顺的母亲李氏帮衬着,他与丁九也难能熬到今时今日,而提携憨厚的同顺,也成为了吴庭轩的责任,因为,他是兄弟,是家人。
“哦对了,消息已经打听到了。”同顺的眼睛里始终闪烁着一股幸福的感染力,无论是贫穷饥饿,还是战火纷飞,逆境,还是顺利,他都一如既往地乐观与勇敢。
“怎么回事?”庭轩俨然忘记了自己现在需要去医院拆线,原本倚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由地前倾起来,认真地听着同顺即将说的一字一句。
“我可是大上海最有口碑的包打听,这点事情还是难不倒我的。”
“别啰嗦,快说。”
“好。”看到庭轩真有些急了,便娓娓道来。
“我今天去了英芝酒店,大堂的经理说,嫂子,”自知失言,同顺立刻住口,小心翼翼地看了吴庭轩一眼,不觉异样,便继续说下去。“孙小姐三天前就已经离开了,也没说去了哪里。”
她走了?
她就这样走了?
南京吗?还是另有其他却无从告知。
神色依旧平静,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起来,随后,就是深深的苦涩,溢满心头。从前再大的艰难也从未让吴庭轩这般心生失意,这般无助与绝望。
她不辞而别,只是轻轻的离开,已然带走了吴庭轩半边的世界。
她为什么会这样离去?
她还没有给自己念完书。
她还没。
看着吴庭轩紧紧拧住的眉头,同顺开始明白了这位冒牌的“嫂子”在他庭轩哥的心里,早已是明媒正室的地位了吧。
“这也就是,没有消息了?”冰冷刺骨的声音让同顺吓了一跳。
“不过经理说了,孙小姐临走的时候给一位何先生留了口信,说她去了外地,过几天就会回来,不用担心。”同顺老老实实地重复着口信的内容,自己竟也逐渐糊涂了起来。
去了“外地”,过“几天”回来,这和什么都没说一样嘛!
“庭轩哥,你不是该去医院拆线吗?”
“别打岔,然后呢?然后又什么也没有了?”
“经理还说,今天早上刚有一份给那位何先生的电报,只是何先生不在,非他本人不能取走。”
何先生?吴庭轩在搜索着自己的记忆,搜索这位何先生。
难道是出事的那天晚上,凤仪车上的司机?那个满眼嫉妒醋意横生的何先生?
凤仪居然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同这个何先生说明去意,想必是不想让这个男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吧。
没有告诉自己,也没有告诉同伴,孙凤仪,你疯了吗!
越想越生气的吴庭轩,“砰”地一下一手拍在了小桌上,一杯茶水险些被打翻。
“那个,你别激动,我呐,也不知道这封电报与孙小姐的去向有没有关系,于是,”听到这个刻意的停顿,吴庭轩抬起头来,阴沉地看着同顺。
“我就走了。”
“倏”地一下吴庭轩站了起来,拿起背后的大衣,二话不说就要离开。
“等等,”同顺拦住了吴庭轩,不明所以地问了句“你,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英芝,拿电报。”无论有没有关,先去看了再说,就算是用抢的,他吴庭轩今日这个恶霸也是做定了!
“等等,庭轩哥你稍安勿躁,听我说完。”同顺拦住了吴庭轩,收起原来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我暂时离开了一个多钟头,然后,借用泰和银行的电话呢,给英芝的前台打了个电话,”终于到了上海最富盛名的包打听同顺最精彩的时刻了。“我说,我刚才回到家,看到孙凤仪小姐来了,和我哥在商量事情,好像有什么事要找何先生,约他在城西吴家桥的小令居见面,请他尽快过来。”
听到此,吴庭轩的脸色,逐渐回暖,恢复了正常,欣赏地看了看同顺,“好小子,越来越机灵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弥天大谎阴谋诡计的我同顺也会,只是我娘不让我用罢了。”
很好,只要这位何先生来了,就有最大的可能弄清楚孙凤仪的所在,无论是从那封电报,还是从何先生对孙凤仪的了解来看,都会提供最有用的信息。
忍了这些天,沉稳内敛的吴庭轩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的内心,想要见到她的冲动,只可惜,佳人已远去,杳然无音讯,可笑吗?还是讽刺,或者报应。
可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你的,哪怕上天入地,刀山火海!
倘若当初,你能有今天的决断,她也不会如此草率地离开了吧。
既错在过往,就不要留给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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