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当初,你能有今天的决断,她也不会如此草率地离开了吧。
既错在过往,就不要留给未来。
“吴团长,楼下的车,”
“叫他等着!”吴庭轩气定神闲地坐下,丝毫不理会自己拆线的事情,他只需要在这里等那位何先生的出现。
“庭轩哥,你今天还有不少事儿呢,难道就要坐在这里干等着?”自打周镜茗叛乱的事情起,整个上海就没有安生过,大帅府的愁云一路阴霾到了小令居,江智悦,田翼,浙军,林氏,南京,千丝万缕绕指柔,让人伤透了脑筋。吴庭轩,已经是目前的主心骨,因为江智悦完全依靠吴庭轩的能力在处理沪系的事情,少帅还未归沪,一切都由江智悦说的算。
情况至此,吴庭轩居然还有心情处理这档子事情?同顺有些疑惑地盯着他,愈觉陌生。
孙凤仪,你会成就他?还是就此毁了他。
吴庭轩再次拿起刚才扔下的《白霜》,看似无聊实则心急地读了起来,不顾同顺一个人坐在哪里,疑问丛生。
“我与江小姐约了明天见面,今天有什么好着急的。”他有意无意地在解答着同顺的疑问。
“南京方面正在愁着怎么解决自己屁股后的矛盾呢。”
“而南商的动向,咱们无法预测,但只要目前握紧了盛森,就足以对付。”
“所以,”庭轩抬头看了看正在回味他刚才说的话的同顺,“我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凤仪,她去了哪里,是否安好。”
同顺缓缓地点点头,似乎也大致明白了些许,这些问题,以往都是庭轩与丁九来商议的,也难怪同顺这小子云里雾里。
“你拿去看吧。”吴庭轩合上书,扔给了同顺,自顾自地走向床边,专注地望着窗外,专注地思考着。
晚霞送来的灿烂,有些虚伪,有些浮夸,因为它美好的如此不真实,让人不禁怀疑,这个伤痕累累的天地间,难道还保留着此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诗情与画意。
就算有,那份恬淡悠然的心态,也不复存在了。这是一场争夺,就如同巨大的野兽在争抢猎物,争抢丛林中唯一的王者之尊,肝脑涂地间,花开花落之境,只好缓缓转身,退回到墨香袅袅的书本中去,在历史的长河中,作壁上观。
孙凤仪的出现,险些让他忘记了这个世道的真实面孔,一个仿佛从书中走出来的人,也无法掩盖一个再也回不到书中的世界。
那年,她只有十八岁,桃夭灿然的外表之下,二八已过,双十即来,她也在蜕变,在思考,甚至于在默默无闻中,完成一个华丽的转变,到那时,你是否还会爱她,兴许洗尽铅华,兴许贪婪狡诈,纵然容貌旧如初,心似几分熟?
这场人生,才刚刚开始。
那么,既不要轻易放弃,也不要随口承诺,是擦肩而过,还是牵手并行,站在阳台上的庭轩,躺在病床上的凤仪,皆无从而知。
便是继续前行吧。
“这书名儿倒是好认,只是这里面,”同顺自言自语地打开书,“我不认识的字儿太多了。”
“那就一个一个地认。”
时间的一分一刻,消耗地如此缓慢与艰难,而吴庭轩的焦急之情,在分毫间急速增长,即将谢幕的霞光,也不忍目睹,只得谨慎地退回到地平线去。折磨,反之,正肆意地兴风作浪。
“团长,有位何先生来拜访。”
夕阳淡出之时,带来希望的征兆,恐怕黑夜之主,绝非魔王,而是一位无心堕落的天使吧。
“请!”
………………………………
第二十五章(上)
冬天的滞留,似乎已经太久了,久得让人忘记了生活的脉搏与节奏,只在冰冷和萧条中浑浑噩噩,恨不能将那点中看不中用的太阳抱入怀中,贪婪地汲取那一点点的温暖。
雪地红梅,雍容盛景,何故被纯白耀地刺眼的吉祥之色,凄厉地染上几分的冷漠与绝决?看来,素裹之姿,自当无力容下悦之心头。连迎亲嫁娶这等大喜之事,也要推到春日序曲的奏起。
“子卿,你怎么一脸的心不在焉?”林立芳并未看他的长孙一眼,就已经感觉到了他的魂不守舍。享尽丝竹风雅的林大公子近日来横生异样,幸得平日里一直在浣景庄园下榻,而林老头又固执地不愿离开林国府,祖孙二人甚少见面,也使得林子卿免于被爷爷耳提面命追根刨底,只是今天的应酬,他不得不以林家长孙的身份来参加,平日里的挡箭牌表弟殷越祺,也无法代替他。
浙军汤大帅府上办喜事,林立芳携长孙林子卿道贺。
“没什么,就是这两日,睡得不太好。”
“上次你离开南京之后去苏州干什么了?”
“我,”一月前林子卿去南京见了财政部长之后,就脚底抹油似地赶去了上海,和他的朋友去会合,结果这伙人临时改变了注意,浩浩荡荡又去了苏州,然后林大少也马不停蹄地追随到了苏州,惬意地玩了许多时日,才意犹未尽地回到了杭州。泥塑般的老人家,虽未见子卿,却早已一切尽在掌握,不禁又是一番忧心。
林立芳有两子一女,长子一直未生育,中年后领养了个女儿,一家子便移民去了法国,从未回来过,次子早逝,膝下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儿子,林子卿,然后就是林立芳的女儿,林有珍。林氏人丁不兴旺之余,还个个的英年早逝命途不济,真不知道是不是老头子的命太硬,克死了妻儿,只留的一个长孙,一个外孙。
奈何长孙愚钝放浪,外孙却精明剔透,韧如磐石的林立芳,也渐渐坐不住了,他要亲自出马,把这个唯一的孙子扶上位,无论他成才也好,不成器也罢,终归是他林家的血脉,是林国府嫡系血亲的继承人。
只是,要对不住一直以来为林氏家族效力的殷越祺了。
可惜,这个世上,还没有人,敢欠我殷越祺什么,谁都不可以!
林立芳笑了,越祺,别怪爷爷狠心,即使天纵英才,林氏的归属,还是我说了算。
殷越祺也笑了,那么爷爷,你尽管去扶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好了,我会摧毁的你的王国,然后在这片废墟上,重建属于我的江山,天下易主,自当改姓。
那么,就各出奇招,各显神通吧!
“子卿,”林立芳突然回过头,严肃地看着魂飞魄散的林子卿,“之前的事,等到回府再跟你算账,今天是汤彦休办喜事,你绝对不可以出一点岔子!听到没有?”
“哦。”
“盛森现在正和沪系处在一个发展势头最为乐观的阶段,泰和就快进入安徽,汤彦休办喜事,就是江宽办喜事,不可含糊。”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向交代给林子卿听。
“哦。”
子卿,你若能有越祺五分的上进心,三分的头脑,爷爷也不至于愁煞至此。林立芳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老人,第一次无心地暴露了他的苍老,他的无力,就像是对从未言败的人生,最大的嘲讽。
“大小姐,你为什么不和袁先生一块儿来杭州呢?”去往浙军大帅府的路上,丁九不解地看着江智悦,而江小姐则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只顾着一个劲儿地盯着窗外,心事重重。
“少帅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会回来,大小姐,身上的担子,可以放一放了。”丁九看罢,以为江智悦是为了沪系的事情在筹谋,所以满心的疲惫,通通彰显在脸上。
“丁九,庭轩的伤口已经可以拆线了,怎么会感染呢?”智悦一只手托着下巴,喃喃了这么一句,寥落之情,冉冉而升。
“哦,这个啊,”丁九的心里狠狠一揪,尴尬万分,正恼自己怎么如此愚笨,大小姐的喜怒自是与吴庭轩相关相息啊!沪系大到塌天,小到芝麻,都已经尽在江氏父子的掌握之中,智悦的辛劳得到了沪系上下的尊敬和拥戴,这样又如何,一个女人所想,并非全源自此。
“嗯?”江智悦转过脸,认真地看着丁九极力掩饰的不知所措,一片忧伤,略过智悦的两颊,却停在了丁九的头上。
丁九无论如何不忍心,也同样开不了口告诉江智悦,因为吴庭轩指使同顺前天晚上给一个叫何承勋的男人下了套,得知了那位孙小姐的去向,于是编了这么个郎情薄凉的借口,不出所料,现在的他,哪里是因为感染而住院了,应该正心急如焚地飞驰在去宜兴的路上呢。
庭轩啊,那个孙凤仪到底什么地方这么吸引你,让平日里沉稳的你像如今这样自乱阵脚心向往之?眼前出身高贵人且典雅的江小姐,在你眼里,似乎与一众豪门名媛无异,都无法留住你的目光。
“大小姐,庭轩他,那个,我具体也讲不清楚,反正是行动不太方便,跑长途已经不可能,更不用说还要当您的舞伴了,他也担心状态不好会叫您尴尬的。”跑长途不可能?!那还不是风尘仆仆地扑向无锡去了!此时此刻,一直以来对吴庭轩信任且钦佩的丁九大哥,居然对他产生了一丝怒其不争的意思。
“是不能来,还是不想来,”江智悦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变成一个自己曾经所不屑的,幽怨哀戚的女人。
“袁栋什么时候到?”兴许是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她轻呼一口气,一扫脸上的潮红,回归了平静的常态,而那颗安静下来的心,竟如死去一般,再无苏醒与跳动的可能。
“袁先生,和我们出发的时间一样,所以,”丁九实在不好意思提醒江智悦说,这位外交官的公子热情邀请江智悦同行遭到冷拒之后,还要做出一副冰释前嫌之态以她男伴的身份去参加汤家的喜宴,一向豁达大方的江智悦也有心胸狭小的时候,只是那一片小小的地方,却留给了一个不愿意驻足停留的人。
追逐的游戏,究竟谁玩弄了谁?
“到了酒店之后,帮我约袁栋,喝杯下午茶吧。”提前见一面,磨合一下感情还是必要的社交礼仪
“好。”丁九庆幸江大小姐终于恢复了风采和理智,如此自己也好办了许多。
骄傲的她不会知道,一封电报已然撕碎了吴庭轩所有的隐忍和防备,纵然是竭力维持的冷静和淡然,那遗传自外交家之精明的何承勋也看得出眼下吴庭轩定然是非去不可了,而自己就算是去了,恐怕也没什么作用,倒不如也伪装一把放心与自在,等在原地。
“庭轩哥,明天和大小姐约好的去试礼服怎么办?”
“你可是她的男伴啊,难道要爽约吗?失约于江智悦可不是明智之举啊庭轩。”
“还有今天下午推到明天早上的去医院拆线呢?”
吴庭轩紧紧握着那封电报,并未理会焦急的同顺和发愁的丁九,冷酷且带有威胁意味地看着儒雅依旧的何承勋,说了句:“你放心,我明天就过去。”
何承勋,不知从何时起,孙凤仪的事情已经再与你无关了,你不用一副苦大仇深呕心沥血的样子,从我出现起,她就已经归我管,归我照顾了!
吴庭轩,一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野心和睿智的男人,竟然会在这一刻,失了分寸,任他吴庭轩几分聪明到诡异,也掩饰不了的现实,他推掉了与江智悦的约定,就相当于推掉了霍纯汝的亲自邀请,甚至推掉了去医院拆线的事情,只是为了想在她最困苦的时候,能够守在她身边。
看似无懈可击,却奇获突破口,何承勋默默地站在灯光的背面,像个局外人一样,伺机捕猎一般地看着一个有形无形存在于沪系内部的小集团,自己的思路逐渐开阔了起来。而他的背后,也逐渐升起一个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而这个黑影,也会拼劲全力吞掉眼前的一切,就是几年之后,沪系军阀的心脏!
“恭喜大帅啊!”
“同喜同喜,多谢刘老板来捧场啊!”
“这不是高会长嘛!许久未见。”
“恭喜大帅也恭喜二少爷啊!”
“犬子性情浮躁,如今能有人拴住他的心,我也算是放心了啊。”
“爹,曾市长来了。”
“恭喜恭喜汤大帅!学鸿娶了媳妇也该收收心了,这下您就放心了吧。”
“借您吉言,但愿如此啊!”
汤彦休府上披红带绿炫彩无比,此刻正在举行一场最传统的中式婚礼。
“大帅啊,自心璇出嫁以后,府上已许久没办过喜事了吧。”
“是啊,现在学鸿终于能安定下来,我跟玉竹,也甚为欣慰。”汤彦休红光满面,看起来十分高兴,拍了拍井夫人挽在他胳膊上的手,风韵不减当年的井夫人温婉一笑,对上丈夫的目光,看起来颇有默契。
汤学鸿是汤彦休的第二子,资质平庸且生性风流,圣璀中学毕业后,自身毫无建树只懂流连花丛不亦乐乎,母亲见儿并无成就之质,便叫他娶妻安家,让恼怒而忧心的父亲也算稍稍放下心来。即使明知婚后他也不会洗心革面,可总算对家族,对公众,也有了个交代。
汤学鸿是汤彦休三姨太井玉竹的幼子,井夫人同时还育有一女汤心玥,是汤彦休的长女。
“那可不是,学鸿娶了媳妇,这我们的父亲大人啊也省了份心,谁叫学鸿是爸最挂心的幼子呢。”一个笑意盈盈的女人迎面过来挽住了汤彦休的另一只胳膊。
“哟,这不是心玥大小姐嘛!井夫人真是好福气,女儿贴心,这儿子还听话。”这位汤家的老朋友财政厅长的夫人拉着井夫人的手,热络地放不开。声音尖锐甜腻给人一种华而不实感觉的汤心玥,却用一种冷漠甚至于不屑一顾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位身材墩圆的厅长夫人。
汤心玥虽是放纵惯了,若是平日里在汤彦休面前此等大大咧咧地涉及到一些敏感的事情,比如家中最受宠的孩子,或者说,将来最有可能袭承沪系的儿子,汤大帅决然会冷语相加,甚为不满。而今天是娶儿媳的好日子,老爷子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小事一桩,这不转脸,还要去接待喝喜酒的贵客们。
目送父亲走开后,汤心玥立刻冷下一张脸,语气颇为不屑地冲着这位夫人说,
“但是学鸿将来过得好不好,可不怪我这当姐姐的多话,还得看那媳妇是否配得上我汤家栓得住学鸿的心,无能的媳妇总是看不住丈夫的,到时候啊,就是哭啊都没地儿呆着去。”
井夫人听到女儿口出此言心下一惊,近来财政部长的桃色绯闻可谓是风生水起,原先预料他夫人今日也难能到场的,结果却还是来了,还装作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正室姿态。井玉竹虽未想到心玥会放肆至此,然并未阻拦,只是笑了笑,竟像一种鼓励,叫傲气的汤心玥更加有恃无恐。
厅长夫人听及此,略带尴尬,便匆匆辞了他们去。汤心玥从不收敛自己的喜形于色,而井夫人对儿女的不当行为也从不教诲或加以制止,也许与出身低微学识不高有很大的关系。传闻井玉竹嫁进汤府之前是个唱戏的花旦,因为生的貌美被汤彦休相中,另外汤彦休喜欢的二姨太因病独居不能相伴左右,而正室夫人出身名门,自然仪态大方,于是井夫人的进门就成了理所当然。
作为唐学鸿的胞姐,汤心玥俨然成为了这场婚宴的焦点,陪着父母交际应酬显得端庄得体,实则这些场面上的事情,又有哪一些是需要真正的学识和修养来体现的呢?作为这个家族的长子兼学历最高最有造诣的才子,汤学鹤与妻子阮慧冬,已然沦为配角,只是默默地在与稀稀落落来与他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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