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意为何?
“火柴,递给我。”
“你,”
“给我。”
吴庭轩没再坚持,而是顺着她的意思把火柴递给了她。
“虽未清明,亦非忌日,可总算是我,与你诀别的日子。”
“我们之间的约定,就像我曾经最爱的玫瑰。”
“诸多牵绊,付之一炬,也算终了了吧。”
“如烟,在我看来,不敌成灰。”
最后一句话音刚落,她利落地擦着了火柴,将花瓶里的玫瑰花点燃。
缱绻美丽的花朵,在火势熊熊的那一刻,将妖冶诠释到了极致,再不会有比开在烈焰上的花朵更加明艳放纵的绝美了!
太阳的万丈光芒下,竟要与之相较相媲美。这等的放肆与烈性,不正是孙凤仪挥别过去的气性吗?
似凄非凉,虽绝亦美,只是这样的时刻太过短暂,不消多久,玫瑰逐渐枯萎零落,最终成灰。
这便是,被美丽,毁掉了美丽。
从始至终,孙凤仪萧条地站在燃烧的花瓶边上,那样的冷静,没有一丝感动的眼泪,或者伤怀的抽泣,居高临下的眼神,孤独地可悲,凌厉地可怕。
她从不是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女子是她从未想到过的。
正如前言,双十未至,可还有万里苍穹,在静静等待岁月恩惠下的探索灵魂中不可告人的秘密,然则,兴许是万丈深渊,也未可知。
就是坠落,也一定会是,最完美的姿态,最惊艳的谢幕。
从始至终,吴庭轩未加言语,他注意的并不是眼前这个焚花的人,同样也是呕心沥血在燃烧的花束。
依稀多年前,恢弘家族的倒塌,定也是这般的热烈而绚烂,数十年的冷清和寂寥过去了,正如暴风雨前夕那样带有危险意味难得的安宁,一场浩劫,就要来临,另一场震撼人心,也亟待上演。
“不是白菊,也是我的心意。”凤仪盯着渐渐熄灭的火光,喃喃自语。
“焚花一场,寄予君旁,愿你收下,吾爱之殇。”
“天堂之上,且还给你,自由的灵魂。”
怜爱之人葬花,淡泊之人散花,而如今这一出焚花,又是描绘出了一个怎样的人?
精灵一样的单纯与快乐,在清纯的丝绒蓝之下,女巫的本性,已经呼之欲出。
吴庭轩走过去,把斗篷披到凤仪的身上,又退到一旁,给她的时间,一点尊重。
焦糊的味道中,还隐隐夹杂着玫瑰的香气,想是未央宫椒房殿,最美丽的王后死去,就是这样,棺木中灰暗衰落的样子,也矢志不渝地铭记着她曾经的风华情意。
很多事情,青史难书,你可知,最伟大的帝王,虎视六合之功,三宫六院之福,盛世之下,记忆之中,是否有一个深爱却难得的恋人,湖水泛舟,摇曳远去,决然与君,相忘于江湖,无妨帝王或草莽。
娇贵的公主,远嫁蛮夷,孤雁哀鸣,蒲苇落泪,连琵琶弦,都无力奏起,然而,英俊伟岸的汗王,便是如此,将无垠的天空与草原,拱手相献,我愿做你的雄鹰,为你守护所有,死而后已。
风,是最好的遗忘,和葬礼。
“这哪儿来的糊味?”方子妍后面跟着同顺从大厅里走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知如何是好。
“哎呦差点忘了!”同顺光顾着看热闹,一拍脑袋才想起来,他快速走到吴庭轩跟前,附耳言说,“庭轩哥你忘了吗,九哥说他说服了大小姐在杭州多呆一天,估摸着今天就该回上海了,咱们若再不回去,怕是不好交代了吧。”
一句伤口发炎急需静养,作为借口,叫敷衍,也叫欺骗,丁九劝江智悦大局为重,为着江宽的面子和交情,也要在婚礼之后多呆一天,也就是今天,他们启程回上海。
如果江智悦回到上海发现吴庭轩压根就不在,吴庭轩,你是否想好了说辞来圆谎?
“还有拆线,你还没拆线呢。”同顺又及时地补充了一句,然后等待指令地看着吴庭轩。
拆不拆线发不发炎在吴庭轩看来乃是小事一桩,唯一挑动他神经的一句话,是涉及到如何跟江智悦交代这件事。如今的形式不能再好了,江家人一个都不能得罪,原也是开罪不起。
江智悦虽不是那般骄纵跋扈的大小姐脾气,却也是一个难以被拂逆的性子,现下,吴庭轩还不知道江小姐对他已然倾心以付,否则,他就有机会见识到,这样的女人,是无法容忍谎言,和背叛的,重创之下,这样的女人,又会变得多么不择手段,多么可怕。
可是她呢?她该怎么办呢?
蓝色衬着白色长袍的少女,黑色的头发微微拂起,在静好的日光下,如天使一样灿烂和美好。
她的心呢?是否已经变了颜色?
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依旧是我们相遇时,最初的模样。
“妍妍,”凤仪抱起地上的花瓶,“这个花瓶,等祠堂修复好了之后,帮我送过去吧,就放在子孝的灵位前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这深蓝色背后,藏着的心事,“愿他年年有芬芳,永不孤单。”
“唔,好吧。”子妍接过花瓶之后,烧焦的味道更为刺鼻,想是这糊味是从花瓶里传出来的。
“凤仪你的手!”随着接过花瓶的一刹那,子妍看到了孙凤仪伤痕累累血滴垂挂的手。
“怎么了!”吴庭轩闻之立刻走了过来,抓起凤仪的手,看到这一幕,他甚至于有些生气地看着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去拿点药酒。”同顺瞄着情况不对头,立刻回到房子里去拿些包扎的东西。
“不用了!”凤仪冲着同顺喊了一声,“等回去再,简单弄一下就好了。”
子妍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凤仪血淋淋的手,找到了一些小刺儿扎在里面。“我怎么还说府里这一路走过来的玫瑰花都不见了,昨天才吩咐下去全都摆满了玫瑰的。原来,是不是你?”
“嗯。”
“哎呀大小姐啊,这玫瑰没有去刺你怎么能握在手里呢,你看看扎成这样,可得一根一根地拔出来呢,不得疼死你?”子妍示意同顺去拿包扎的东西。
“咦?可是,花儿,都哪儿去了?”说罢子妍才发现虽说孙小姐满手扎地血肉模糊,可是这些花却凭白消失。
“花儿,”凤仪斟酌一下,“都给了,子孝了。”
听到子孝的名字,子妍惊慌地抬起头,愈加迷惑。
“好了,你就别操心那花儿了,拿你几朵花还舍不得给吗啊?”逗笑似得看着子妍。
“瞧你说的,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那我再叫花匠送些过来。”子妍深知凤仪的喜好。
“哎,别忘了告诉花匠,送,”凤仪扫视了一圈这静静的庭院,思考片刻,“送些白茶花来吧。”
白茶花?
吴庭轩与方子妍不约而同地朝对方看去,发现对方的眼睛里,都倒映着自己的担忧。
烈焰红玫瑰,一夜之间,就被雅韵白茶花所替代。
一个时代的翻天覆地,也是从这小小的一角,拉开的吧。
“额,哦,好的,我这就去交代,凤仪你快回屋吧,在这吹了这么久的风,你的病还没好呢,还有你的手。”
白茶花,欣喜之下的吴庭轩,忽感腹部一阵疼痛。
“我没,”话音未落,左脚实在不堪重负,让她重重地跌倒在地,正有些疼痛难耐的吴庭轩并未来得及扶住她,只得任她陨落一般地倒下。紧接着,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将刺眼的阳光,隔绝在梦境之外了。
上海,大帅府。
“虽说大家庭里面的恩恩怨怨咱们也是见怪不怪了,可是这么尴尬的场景,我真是第一次眼见为实啊。”丁九护送大小姐安全回沪,任务完成。
“大小姐好。”正在等待的田翼看到江智悦回来,恭敬地迎接她。
“可不是呢。”江智悦同生于大家族无疑,可是人丁稀少,倒是免了这万般的不适。
“听说汤府的婚礼办地挺隆重。”田翼叫下人端上茶,丁九和江智悦劳累了一天,也都坐在沙发上休息。
“是挺隆重,只不过主角不是那对新人。”丁九看了眼江智悦,回答了句田翼。
“是那个认祖归宗的汤学鹏吧。”
“没错,哟呵,看来沪都早安的记者,跑新闻倒挺卖力啊。”
“大小姐,浙军的态度如何?汤彦休,没有为难你把?”田翼关心地问了句江智悦。
“这倒没有,汤老头怎么也得顾及一下办喜宴的面子啊,而且瞅着纯汝上蹿下跳的劲头,他岳父也没怎么为难他,足以证明,上次那件事情这就算是了结了。”智悦心不在焉地回答说。
“如果哪天浙军要办汤彦休的葬礼,我敢担保,霍纯汝依旧还是那个上蹿下跳的德性!”丁九哈哈大笑起来。
“你该不是想说,汤彦休是被霍纯汝气死的吧。”田翼微笑,霍纯汝与汤彦休翁婿不和已是上流社会老生常谈的秘密。
“怕这是我为沪系办地最后一件事了,智源什么时候到?”江智悦疲惫不堪地喝了口茶。
“大概还有三四天的路程。”
“大小姐这两天疲于应酬,早些休息吧。”丁九站起来,意为送大小姐回去歇息。
“嗯,田翼你先回去吧。”
“是。”
田翼出门后,智悦的眼睛里再次生出了光彩,“丁九,庭轩,你帮我去问问庭轩他现在伤势如何了吧。”似在希望,也在乞求,让丁九为难不已。
庭轩啊你到底回来了没有啊,这要是被戳穿了,咱们都得完蛋!
“哦,好,我等下就去小令居看一眼,大小姐您就放心吧。”丁九想要糊弄江智悦去睡觉,然后腾出时间来处理吴庭轩捅下的篓子。
“我,跟你一起去吧。”智悦站起来拿起搭在手边的大衣,准备出门。
“这,这就不用了大小姐,你想万一他不在小令居,我调头就得去医院看看,您这,太折腾了,您就睡一觉然后安心地等着就行了。”丁九满身是嘴地想要劝她留下。
如果再做坚持,自己名门淑媛的身份,便是要有损了,稍带点羞涩,她低低地点点头,转身上楼去了。
丁九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之后,火速离开大帅府。
“这是,什么地方?”孙凤仪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耳边轰隆隆的声音愈加明显,而自己一个转身似乎都能从床上跌下来。
“凤仪,是我。”猛然睁开眼,看到吴庭轩正坐在自己床边。
“这是,”她近乎于弹跳了起来,朝窗外急速后退的景物看去,“火车上?我为什么会在火车上?”
“是我,带你上的车。”他有考虑过凤仪的不高兴和不接受,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能违逆江智悦,又放不下孙凤仪,只好把还未病愈的孙小姐一同带上回去上海了。
“去哪儿?上海?”虽未不高兴,惊异还是有几分的。
“嗯,我上海有些事情必须得回去。”天哪吴庭轩这也算是解释?孙凤仪无法理解地看着吴庭轩。
“我在方宅修养也挺好的。”言下之意,你干嘛不征求我的意见就把我带走了。
“嗯,是,方小姐照顾你,我,我们都很放心。”吴庭轩有些尴尬,便朝窗外看去。
“你!”孙凤仪一巴掌打在了吴庭轩的胳膊上,怒睁圆眼地盯着他,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噢!”这一下打下去,疼的居然是自己,这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的两个手掌也缠上了厚厚的纱布。
“弄疼了吧。”吴庭轩并未责怪地拿过她的双手,安放在被子上,像安抚小孩子一样地安抚着她。
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话,生生憋了回去,她心灰意冷地扭过头,再不看他。
究竟要到何时,你才会亲口告诉我,你关心我,你放不下我,你,喜欢我?
是不是要到我披上嫁衣的那一刻?你才会克服自己,放下一切?
你可知道,什么叫为时已晚,追悔莫及?
你不知道,所以你不配幸福!
“睡会儿吧,我们很快就到了。”看到孙凤仪要躺下,他赶忙给她拉好被子,然后安静地走开了。
他不会知道,自己这样无言的关心,只会给凤仪带来更深刻的伤痛,你瞧,睁着眼睛睡觉的她,只是为了想哭泣。
一滴,两滴,流了太多的泪水,也会流失太多的感情,直至一片空白,一无所有。
如果说放弃是最好的解脱,可我却宁愿思念成灾。
一切的厄运与灾难,都是我理所应当的惩罚。
漫长的人生路,怕你我只是过客而已,如果为了这一时间的乱花渐欲迷人眼而失了分寸,忘了身份,不知华发满头之时,会不会唏嘘后悔。
无缘,便罢了吧。
孙凤仪的手死死抓着被子的一角,雪白的纱布上,渐渐渗出了点点血迹。
这一页的故事,我读的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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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第一次感觉呼吸如此的顺畅,竟是因为心里,空落落了一块。
孙凤仪独自坐在车窗前,疾驰而逝的窗外,正在上演一幕幕的情境,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一气呵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或者,哪怕只是一幅,能讲故事的画面。心破碎了,眼前的光景,也洒了一地,补救尔后,细碎的裂痕,明目张胆。
她习惯了关心,习惯了宠爱,或者说,她习惯了就那样细微若风流畅似水地融入到她所想亲历并肩的所有一切。
她无法接受冷淡,无法容忍沉默,无法面对,有意或者无意的哑剧般的无言以对。
谜题,对于孙凤仪,从来不是一件有好意头的事情。
入世太浅的望族女儿,这般的坦荡与爽利,稍带点点的好胜与急躁,年方十八桃夭少女身上,无疑是难得的可爱甚至淘气,倘若难以收敛而改正,诸多年后,殊不知,就会无可挽回地成为一种伤害。
她还不懂得,人生这盘棋局,最为精妙与意趣之处,就在于它的无可告知,与擅自遐想。
行进中眼花缭乱的景象变幻,渐渐地,窗上模糊地倒映出方子孝的脸来。
如果天上真的有它的城池,云朵筑墙,阳光露水,月色长廊,那就是一个值得拥有这个男人的天堂吧。
是她最温柔的恋人。
此刻,凤仪并未褪去满脸的生硬,机械式地一片一片拿起盘中的曲奇饼干,了无生趣地吃着,当子孝的模样,幻化地出现在她眼前时,颤抖的手,扔下了半块饼干,眼中的泪,青涩兜圈。
焚花一场,并未洗去你的影子,反而,在我的耳边,纹上了你的名字,无论是佳音的旋律,还是磨难的倾诉,仅仅一丝空气的叹息,都会让我记起,这个图腾一分一毫的痛,都是为你。
忆起子孝,不是痛苦,不是酸涩,却是,太过甜腻了。她看了看手中的饼干,想着沾着咖啡吃吧,于是倒了一杯咖啡,平生最怕苦的孙小姐居然没有加伴侣,单单是这幽黑的颜色,让你忘记甜甜的味道,已然足够。
的确够苦,却还是胜过单纯无心机的甜味。
人啊,是不是足够的磨难才会让你感恩生命呢?还是说一路的坎坷,才会让你对于生活,萌发点滴的兴趣?
子孝可以被原谅,因为他曾给过的美好,一句话已足够。
而吴庭轩呢?当这个名字溜进脑海的时候,凤仪不自觉皱起的眉头,和无奈的一丝叹气,已经烙上了无法原谅的罪过。
也许我们相识未几,已经背上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