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乱世,从来都是半点不由人的,不管你情深几许,也终将被湮没成尘埃。
看来想要吸引一个人,也不全要依靠美貌和才情,志趣相投,不失为一种方法。
在这个凄美绝情的谎言落幕之际,窗外,那片桃姬夫人的故乡,飘起了毛毛小雨,更叫人,想要思念,曾经你的模样。
江智悦万万没有想到,其实,她只是讲述了一个真实的谎言。
真情,世上却只有周镜茗和董唯若知晓。
这片书签,是周镜茗亲自雕刻,送给董唯若的,就在她离家搬离小令居的那年。
所以,当周镜茗听到有关书签,有关一个“茗”字的时候,就恍然知晓了所有!当年甚至拒绝收下这片书签的董唯若,却在日后岁岁年年地放在自己枕头之下,陪伴自己直至离开这个世界。
她把它放在枕下,放在自己内心最没有防备的地方,放在自己梦想最纯粹的深夜。
不管唯若爱不爱自己,这样,对自己几十年的情深似海,也已经足够!
然而,就连周镜茗都不知晓的还有,剩下半片刻着腊梅花的书签,董唯若亲手提了四个字。而剩下半片,董氏女将其带入了黑暗凄凄孤单深深的坟墓。
名曰,唯若如水。
茗之所至,唯若如水,你可知道,这些年,我一直,静静地爱着你。
只是人世间有太多的牵绊,太多的坎坷,让我们注定擦肩而过,不得善终。我得到了一个女人所能梦想的一切,却连最终想要对爱的男人表明心志直面真心的机会,都奢侈地得不到。
现在,你也来陪我了,想那慈悲的孟婆,应该会牢牢记得我的叮嘱,在你喝下孟婆汤之前的那一刻,告诉你,我爱你,这也是我,最卑微的请求,情愿拿来世的幸福交换的赌约。
蔚然,现在,你听到了吗?
这凄苦的二人双双都不在了,纷乱苍茫的人世间,就再无人知这样深沉动魄的爱情故事。
江冬郎,你可曾忏悔过?为你的妻子,你的兄弟,你从不愿付出的江山,与爱情。
想必不远处,桃姬夫人的魂魄,也轻轻吐了一口气,掺进了清凉的雨滴中,滴答滴答地,期望有个机会,告白自己的心思。
董唯若,尹泠玉,大上海最为人歆羡传奇的女子,却都在各自的伤心事中,辗转心痛,难以轮回。
………………………………
第三十三章
“孙小姐?”正在走廊上打扫的刘妈一转身,看到一个姜黄色衣服的身影匆匆从客厅内走出来,直冲着小令居的大门而去。
“刘,刘妈?”孙凤仪和刘妈一样的惊奇,她原以为冷清的小令居没几个人的,所以也不会有人看到自己,没想到就这么被捉了一个现形。
“孙小姐你没事了啊?”看到精神头很不错的孙凤仪,刘妈既庆幸又疑惑,刚刚才从过敏性窒息中恢复过来的孙凤仪现在手忙脚乱地要去哪里?
“我,没什么事了,吊水已经打完了。”凤仪伸出手背上的胶布给刘妈看,以证明自己此刻性命无碍。
“哦,那就好那就好。”其实心里面想的是阿弥陀佛得亏没事,不然依着吴团长那个眼神非得杀了自己不可。
“那个刘妈,我有急事要出去一下,可能会回来,”凤仪撩了撩披肩的长发,觉着好像少了点什么头发有些凌乱,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悲苦地想想恐怕那次轻度脑震荡真的留下后遗症了也未可知。“也可能不会回来。”
刘妈满脸的凝噎看着凤仪的天真烂漫,再回忆一下她刚才说的话,她那句话压根就没有意义啊!
“如果庭,如果吴团长回来了,请帮我转告他,我在英芝,等他。”等他,忽然想到,心中有个牵挂的人,幸福才这么真实,充满了内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霸道地宣誓着他对自己一片芳心完全占领的主权。念及此,凤仪傻呵呵地笑了一下。
刘妈的表情立刻更加诡异了几分,她开始怀疑孙小姐难道过敏伤到脑袋了。
全部领土?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缓缓响起,好像女巫配制的毒药一样袅袅生烟,朦胧中,预兆着灾难的降临。
风未定,人初静,风未定,人初静。心绪不宁,人亦不静,凤仪的心中,有一块地方,正波澜再起,蠢蠢欲动,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仰天,她看到了阴云密布的天空,而她所倾慕向往的耀眼的太阳,此刻俨然不知何处去,心下失落不已。
“我要先走了,看天儿可能要下雨。”不等刘妈开口就匆匆消失在门口。
“看天是要下场雨了。”刘妈摇了摇头,继续干着自己的活。
英芝酒店。
凤仪正拿着从侍者那里借来的烫发钳把她卷曲的长发慢慢拉直,然后两只眼睛还在装满衣服的箱子里来回审视着,在抉择到底要穿哪一件。
随着眼角线在逐渐的愤恨压抑中缓缓延伸,记忆回到了一个小时之前。
吴庭轩走后,在幸福中无所事事却又稍许有些头晕的凤仪想要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可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有了解,十分不安。
竹下香织!凤仪的眉头紧紧拧住,眼神中射出一道怒气足以燎原的精光,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成天办成一副娇滴滴的可怜相,却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龌龊事!这样人皮妖心的女人,最是可恶!
心里把她咒骂了无数遍之后,凤仪不顾吊水还没打完,就自己心一横把针头扯了出来,然后从床上一跃而起,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竹下香织,咱们走着瞧!
女人的心,本就那么一点地方,说是心胸狭隘,也不算是贬义词,更何况从未如此受屈的孙小姐,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一切的偏激,嫉妒,报复,这些笑容娇艳的恶魔一瞬间从潘多拉的盒子中通通窜了出来,窜进了孙小姐的心里,此仇不报何脸面见天下!
仇恨,原本只是男女之间你情我愿聚散离合的事情,在怒火中烧的孙凤仪心里,已经上升到仇恨,家仇国恨一起报,更不用说这还是个日本女人!虽说当时一些上层人士娶一位日本太太并不是多么罕见的事情,只可惜,这个叫竹下的女人触了孙凤仪的霉头,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因为在孙凤仪十八年的人生中,还不懂得什么叫被辜负。
所以,胆敢第一个来碰高危防线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去死吧,竹下。
凤仪看着镜中直发的自己,好像有点不认识的样子,额前几缕自然凌乱的头发,肩上柔顺地搭着垂直乌黑的长发,衬得她的脸蛋更是清秀,比起以往的活泼洋气,此刻多出了几分古典美人的柔弱之态。
可她也注意到了,这些日子没吃好睡好穷折腾下来,脸色并不太好,甚至于显得有些过于苍白虚弱,似乎连头发,都轻飘飘的。
很好,她要的就是如此之态。尔后,又在一叠旗袍中翻江倒海,如果穿得太妖艳,就白白浪费了这黛玉一样病态娇弱之美,如果穿的颜色太过素净,倒显得面无血色失了姿色,真真费神。
渐渐,心中有了主意。
卡翠珊珠宝行。
“少爷,有位小姐找您。”袁栋刚刚跨进门,就有人过来通报,有人找。
“谁啊?”袁大公子在杭州呆了几天趁夜赶来上海,现在头正疼犯困,却又不得不来公司看一看,毕竟这是自己的心血,如果搞砸了,自己又有何脸面去面对父亲。
袁栋的父亲袁华是沪系军阀的外事部长,专与各色难缠的势力打口水仗,连沪系一向的资助者德国人也一并拿下,袁氏一族官宦出身,所以袁华老先生对独子寄予厚望,可没想到,看似乖巧实则叛逆的袁栋一点都没有从仕的意思,反倒是抽了一笔钱,开了上海最大的西洋珠宝行,扯大旗叫嚣着要自己干一番事业,弃仕从商。
袁华没有办法,只好以五年为期限,让袁栋自己打理生意,如果失败了,一切后果自负的情况下,以后的安排都要无条件地听从父亲,男儿金口一开岂有反悔的道理,所以无论袁公子在哪儿玩在哪儿浪荡,该回来打理的时候,一定会按时回来。
“只说姓孙,正在会客厅里等您。”
“孙?”袁栋迷迷糊糊地正在回忆自己认不认识姓孙的女性客户的时候,猛然眼前一亮,一下子来了精神。
“好!我这就过去。”说罢就快速朝会客室奔去。
他的手下看到自己老板从昏睡状不消几秒钟就变为亢奋状,纳闷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去工作了。
袁栋轻轻推开会客室的门,看到屋子里站着一个姑娘,正背对着自己。一身牙色的条纹旗袍将窈窕的身形充满暧昧地勾勒出来,朴素的颜色配上活泼的条纹,纯净优雅。半长的黑发简单地梳成一个辫子放在脑后,一个珍珠穿成的头花绑在辫子上。
眼前的一幕让袁栋开始推翻刚才的猜测,来人看样子不似孙凤仪。虽说身形是有些像,可是孙小姐的打扮装束一向是洋气娇艳,爱穿洋装甚于旗袍,颜色上也不会选这么朴实无华的色调。
“孙,小姐?”袁栋有些犹豫地张开口。
“宏梁哥哥。”
“凤仪?孙凤仪?!”袁栋惊讶地脱口而出,竟然真的是孙凤仪小姐,什么时候这么抛却红尘素净清雅了?
“你,你,”袁栋走到凤仪的身边,绕着她探究式地转了一圈,实在不太相信,却又有很大的惊喜蕴含其中。
“怎么了?”其实袁少的反应原已在凤仪的掌控之中,只不过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孙大小姐什么时候这么朴素了?”袁栋立刻收起刚才的样子,有些窘迫,然后朝着老板椅走过去,懒洋洋地坐在里头。
“这样,不好么?”凤仪不自信地朝自己看了看,又有些无助地看了看洋洋得意的袁栋。
“我只说了朴素,却并未说不好看啊。”故意想要逗逗她得逞不已。
也许她从前的装束让人觉得耀眼美丽,而现在她的样子,纯洁质朴,却有种让人心中怦然一动的幻觉,袁栋的心情,正是如此。
“宏梁哥,你这是口头上欺负我啊。”凤仪也坐了下来,抬手理了理额前的头发。
“大小姐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啊?”凤仪与袁栋交情并不深,只是袁栋与梁少美相熟,又曾在伦敦相遇过,所以对于她的来意,袁栋还是很有兴趣探询一下。
凤仪眼角带笑地盯着袁栋看了几秒钟,看到袁栋的脸色稍稍泛红之后,才微微把头扭开,“看中你这上海最奢华的西洋珠宝行了怎么办?送给我吧。”凤仪再次回过脸来看着袁栋,只见他的脸色更红了。
“看中什么?”袁栋想了无数个来由,却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怎么,宏梁哥舍不得啊。”略带委屈地看向袁栋,倒叫袁栋觉得自己愧对凤仪了。
“既是凤仪妹妹看中了,再金贵也得舍得啊!”想过来是凤仪在开玩笑,袁栋倒也不急着问,便与她调笑下去。“我袁宏梁就做一次昏君,散尽千金博红颜一笑吧!”袁栋点起一支雪茄,袅袅的白烟顺势升起,将眼前静若溪水的女子笼罩其中,竟似仙女下凡一样美好。
“这要真是如此,想来小妹我在上海也无立足之地了,袁老先生不是要对我扒皮抽筋啊。”凤仪“咯咯”嬉笑两声,站了起来,走到袁栋的桌边,抬腿坐上了他的桌子,坐到了他的眼前。
这一举动到让袁栋也没想到,他有些惊讶地往后仰了一下,更加不明白今天孙凤仪的来意。
“其实,是小妹有一重要事情要办,而眼下,只有你袁大少爷才能帮我办成。”凤仪压低了声音,更显鬼魅。
“愿闻其详。”袁栋虽说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到也不至于是个登徒浪子,他压抑下有些烦躁的心情,淡淡地回了一句。
凤仪看到袁栋在做自我挣扎的时候,阴阴一笑,正色道,“我想要一个人,从上海消失。”
袁栋听罢再次不敢置信地看向一脸平静的凤仪,今天从看到她的背影起,已经有太多叫他费解的事情发生了。
未等他开口,凤仪又追加了一句,“让她,从这片国土上,彻底消失。”
没错,他没看错,说到这儿的时候,他看到了凤仪眼中的冷漠和嘴里的咬牙切齿。
“你想,收买人命?”在这个混乱的世道,每天都有人死亡,以不同的方式死亡,收买人命的勾当,也在最黑暗的统治者治下,每每发生,却无人问津。
“那到不至于,本就是犯法的事儿,干嘛叫多一个人知道来节外生枝呢?”凤仪起身,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翘着二郎腿,别有深意地看向袁栋。
由于北方侯孙逢耀的宠爱有加,孙家的长女一向有恃无恐任意妄为,但是一直以来,却从未做过违法乱纪伤天害理的事情,反而经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副江湖儿女的潇洒伶俐。
可如今?
“只是想叫一个碍眼的人,滚蛋罢了。”凤仪不含感情干巴巴地吐出这么一句。
“哦,”袁栋算是有些放心了,长舒一口气。“那好办,告诉我他是谁,我立即打发人叫他滚的干干净净。”
“嗯,”凤仪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是,滚到海外去。”
“啊?”袁栋看着凤仪的不为所动,不禁皱了皱眉头,“滚到国外去?我们这么大的国土你连一丁点栖息之地都不给啊?”
“不给!”
袁栋看到凤仪笃定的答案,叹了一口气,思考片刻后说,“那好吧,但是你要告诉我为什么,还有,他究竟是谁。”
凤仪朝椅子软软的垫子上仰身过去,“她是个日本女人,叫竹下香织,她得罪了我,她的国家也冒犯了我们的国家,统统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日本人,日本女人?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什么罪过?”关于家国恩怨自然不用解释,疑点还是在个人恩怨上,问出这么些个问题,袁栋脑海里却正在搜索有关这个名字的一切,竹下,竹下香织。
“我说了啊,她得罪了我。”
“我,我是问她怎么得罪了你。”
凤仪的急性子立刻火上来了,“甭管她为什么得罪了我,我现在是找你把她驱逐出境遣送回国,又不是找你来心理疏导的。”
“好好好,”看到凤仪有些火了,袁栋立刻安抚了一下。“你先坐下,喝口茶。你说你着急上火的,白白坏了这一身打扮的意境啊。”袁栋趁机讨好了凤仪一下。
“宏梁哥,你的舅舅不是上海警察局的局长吗?所以这件事情,只能这么好办了吧。”
“哦,是到是,可是,我,”话语未落袁栋忽然想了起来,有些惊恐地看向孙凤仪,“这个竹下香织,该不是东京竹下家族的女孩子吧?”
“是又如何?”凤仪毫不在乎。
愣了一下,袁栋立刻端了杯茶走到凤仪身边,压下内心的紧张,和颜悦色地像哄小孩一样对她说,“妹子啊,这个竹下,可不是普通人物,你难道不知道竹下家族在日本是个什么地位吗?”
“反正不是皇亲国戚。”看来没有什么是能够威慑住孙凤仪的。
“是,可是你不了解,如果是普通的不重要的皇亲国戚倒还容易解决,不怕失势王,就怕当权郎啊,这个竹下家族在商界军界都有无比重要的势力,因为他们的血统十分高贵。”袁栋开始担心如果凤仪一头死磕下去,会有什么后果,自己还是尽快把她的报复之心压下去。
“再说了,你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