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张照吧,精神点。”袁栋看到情况有转机,就拉着凤仪很愉快地答应了记者的要求。
“袁少,这位美丽高贵的小姐是?”全上海都知道袁少是沪系太子女江智悦的御用男伴,可如今二人各自携伴出席这么盛大的场面,看来,是要有大新闻咯!记者们对此都欣喜不已。
“他,”宏梁看着凤仪笑了笑,其实正在思量该不该报上孙凤仪的身家性命,如果照实回答,他袁栋的面子便是赚足了,第二天的新闻很有可能是“袁宏梁联手北方侯,美人在怀江山遥指”,这美人在怀还算有几分事实,那么江山遥指,就不明所以指的是谁的江山了。
但是,转念间,就是无尽的深渊。虽说北方商会与沪系并不属对立关系,而北方商会也并未公开支持段氏军阀,可毕竟国内现下的情况,是南北对立,硝烟不断的情况,他作为沪系子弟,和北商会长的女儿纠缠不清,如果江宽真的追究起来,对自己,对袁华的仕途,都是种无谓的冒险,更何况南商和北商一直是针尖对麦芒。
“她是英国来的,索尼娅小姐。”
袁栋音落,闪光灯啪啪响起。
索尼娅小姐,孙凤仪浅笑。很好,袁栋做的很好,其实她本人也不想以真实身份出现在明天的报纸上,这次离家出走就有够叫孙家焦头烂额了,如果孙老爷子再看到孙凤仪的大名冠冕堂皇地出现在上海的报纸上,真不知道会不会一怒之下请向巍来通缉她回家。
“智悦小姐,请问,”拍完了袁栋这一对,记者们的目光又转投到江智悦和她身边的陌生面孔上。
“好了各位,我们家大小姐就不用拍了。”正当江智悦想要开口介绍吴庭轩的时候,蒋达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礼貌却严肃地挡住了记者,“今日大小姐要陪同我们少帅出席,这位,”蒋达回头看了一眼吴庭轩,“是大帅的侍卫官,在向智悦小姐传达大帅的事宜。”
此话一出,江智悦和吴庭轩都顿时红了脸。
侍卫官?
陪同智源?
虽说达叔的口气中没有任何轻蔑,可这样让他撇清与江智悦的关系,还是将吴庭轩的自尊心再次刺痛。
血债血偿!
这间大宅,所有江姓子弟,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江智悦紧张不已地偷偷看了一眼庭轩的表情,只见他淡定从容,没有任何不愉快,也不知是该放心,还是更加堪忧了。
“少帅很快就到,各位请去别处拍照吧。”他指了指不远处,汤学鹏正和川军的太子爷曾以诚相谈甚欢,而其他各府的公子小姐们也陆续到来,星光熠熠下,更适合捕风捉影。
“大小姐,大帅在二楼的隽梅厅正在等你。”
父帅现在找我?江智悦愈发摸不透情况了,她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蒋达,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吴庭轩,杯光酒影,华灯明艳,倒映着多少不为人知蠢蠢欲动的黑暗,让她心慌。
浙军川军湘军鄂军的人都来地差不多了,个个英姿非凡天之骄子。川军少帅曾以诚少言谦逊,湘军太子徐书平气宇轩昂,而鄂军这次来的,确是姜谨博的三公子姜立峰,身旁还跟了一位明眸俏丽的女子,十分惹眼,很快成为宴会谈论的焦点人物。
智源呢?江智悦心中忽而一惊,来往人群中却没有看到她弟弟的身影。倩苇呢?自从进了大帅府之后,就再也没看到潘倩苇,只见霍恩彤陪着霍海夫妇在交际应酬,笑容很美,却也很僵硬,不知此刻她的心中,是怨恨自己的命运,还是怨恨江家把她当棋子。
或者更加怨恨,是她的发小闺蜜,潘倩苇?
隽梅厅里,幽幽地弥漫着灵香草的熏香,依着江哲生前的习惯,隽梅厅永远会点着香气淡淡提神醒脑的灵香草,那是江宽的母亲,罗氏最爱点的熏香。
谷映霞身着绛紫色梅花纹的旗袍,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香炉散发的袅袅白烟映衬着她祥和美好,不食人间烟火,将她原本的世俗与心机,掩盖地天衣无缝。
智源也在。
原来智源在这里,智悦心下松一口气,但又一阵心跳紧张到胸口。
智源为什么会在这里?
楼下大厅中,客人几近来齐,而江宽却坐在这里,还把他们姐弟一起叫来,到底为何?
“大帅,其实,”谷映霞一副好言相劝的口吻,冲着眉头紧皱的江宽开解说,“今天叫倩苇,”
“好了!”江宽冷冷打断谷映霞的说辞,自顾自地抽着雪茄,严肃地思考着什么。
“父亲。”智悦轻轻地叫了江宽一声。
“父亲!”智源焦灼地大叫起来,并不如往日那样温文尔雅,而且是冲着他最为尊重最为仰望的父帅。
“悦儿来了。”江宽看到智悦的出现,情绪并没有好转,反倒更加恼火的样子。
“阿源,父亲,”智悦轻视地扫过谷映霞,视若无睹的态度叫谷夫人颇为尴尬,却也无可奈何,年轻人的心高气傲殊不知,小人和女人除了难养之外,更加开罪不起,宁欺君子,不得罪小人。“这是怎么了?”
“阿源你先坐下。”江智源刚才颇为激动,一跃而起,现下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听从父亲的话,安静坐下。“悦儿,谁允许你携那个吴庭轩出席今天晚宴的!”
父帅从未这样对自己吼过。
智悦惊在原地。
谷夫人的嘴角张扬地扬起,完全一副看大戏地自的姿态,叫江智悦更加愤懑。
“吴庭轩?那个,我只是,”情急之下,不知如何开解。
“你是我江宽的独女,你的出现,不仅仅是和其他名媛那样社交应酬,你身边站了什么人,你和什么人在交谈,都代表了沪系的态度,我的倾向!”江宽重重地将茶杯放在茶几上,沉重的一震,让智悦姐弟都心寒不已。
“现在你居然带着那个无名小卒出席,是怎么个意思?沪系上下会怎么猜测,外界又会怎么看?智悦,我没想到你居然也如此没轻没重!姑娘家的心思我管不着,殊不知你这样,也是对那个姓吴的小子没有好处的。”听江宽的意思,好似并不知智悦对庭轩有情,只以为是庭轩曾经救过智悦救过沪系,使得智悦对他有着特殊的感情和依赖而已。
江宽,过去你不愿去了解妻子的悲伤,现在,竟也不愿去倾听女儿的心思,自私的你,除了争夺天下,还会关心什么?
伟大的人物,血肉之躯里,总也逃不过有一块没有记忆和温度的顽石。正是此等的冷酷和绝情,才缔造了铁打的江山,不在其位者,永远不会懂这样万人之上独享的孤单。
“竟然还差点让记者拍了照!”不等智悦以任何解释,“你让我江宽的颜面往哪儿放!他吴庭轩算什么东西,小小警卫团团长,竟敢和我江宽的女儿一同出席!”这几句太过凌厉,让智悦为自己,也为吴庭轩的前程恐惧不已。
“父亲,智悦错了。”江智悦不再做任何辩解,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承认了错误。
“姐!”江智源看到垂头丧气的姐姐,十分惊异,且不说往日里争强好胜的江大小姐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认怂,单凭吴庭轩对他们姐弟的特殊意义来讲,这个时候就该争出个丁卯来。
“父亲,吴团长虽说不是沪系高级军官也非望族之后,但是他救过沪系,帮过我和姐姐,智源认为他和姐姐一同出席今天的庆功晚宴,没有不妥。”向来温文尔雅的江智源今天也算是急火攻心了,竟然冲着自己父亲口出狂言。
“阿源!不要再说了!”智悦使劲儿地朝着弟弟使眼色,可少帅却一直盯着父亲,等待答案。
“阿源,你就不要再和大帅争辩了。”谷夫人轻声对智源说到,然后悄悄拉了拉他的胳膊,叫他消停一会儿,“潘小姐的事情已经够糟心的了,你姐姐都认错了,你就别再火上浇油了。”
潘小姐?
倩苇?!
看来,真的出事了。
江智悦之所以并未争辩而是及时认错,是因为她知道无论争辩的结果何如,自己都不会受什么影响,只会让吴庭轩的前途越来越糟,而且从刚进隽梅厅的气氛来看,阿源应该也是自身不保和父亲早已针锋相对的态势,智悦就更不应该再添一笔。
如今谷映霞提到了倩苇,看来智源也确实出了事。
“哼!”江宽只是冷冷了哼了一声。“潘家的事,容后再议。”智悦焦急的眼光并未换来气氛的缓和,江智源情绪激昂地据理力争,也没有改变江宽的一丝一毫态度。
霸道,本就是王者的性格。自古王族宫禁,天家富贵自有它独占的悲哀,做王的妻子,子女,宗亲,通通逃不掉他霸道的占有和皇命。如今皇权衰败,这些兴起的新式贵族,又在上演着同样的戏码,承受着同样的结局。
“映霞,我们下楼去。”谷映霞起身去搀扶江宽,更为得意地甩了江智悦一个眼神,除了讽刺,居然还有一丝得逞,让受了委屈的智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不禁攥紧了拳头,似乎想要狠狠地扇她一个耳光,打歪她那个尖刻的鼻子。
“悦儿,你和阿源一起过去,阿达,让劲松带好倩苇,不许她见少帅!”
“父亲我!”
智悦一把拽住了江智悦的手,狠狠掐了一下,以示警告叫他闭嘴。
而谷夫人与智源擦身而过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甚至于露出了一点的笑容,确是关心满满。
对智源和自己前后态度这么大的反差,江智悦甚至于从谷映霞的眼神中看出了她对阿源的担忧。粉饰太平?另有所图?也罢,现下的情形也想不了这么多了,至少她现在不会伤害阿源就足够了。
姐弟两人只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暖春的季节里,冷冷清清,恍若秋风扫过,不至极寒,萧素之感却凌冽心头。待到江宽和谷映霞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智悦才放了手,严肃地看着愁眉不展的弟弟,“阿源,究竟怎么了?父亲哪儿来这么大的火气?白白便宜了看笑话的谷映霞!”
“是这样,今天我在帅府门口接了倩苇,在宴会厅里应酬,突然达叔带人来了,说父帅要找我,”智源边回忆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边在分析着各中缘由。
“又是父帅找?刚刚达叔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智悦越听越觉得其中定有难以想象的秘密,正在被挖掘出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父帅说,这次鄂军来的,是姜谨博的三公子姜立峰,还带来了他独生女,姜俪乔。”原来姜立峰身边那个容姿俏丽的女孩子,就是鄂军的大小姐。
“等等,”听到此,智悦好像有了一点灵感,“只来了三公子?姜立峣没来吗?”姜立峣是姜谨博的长子,姜立峰的同胞哥哥,赣军的少帅。
“是,只来了姜立峰和姜俪乔兄妹两人,而且据说他们两个是龙凤胎呢。”
“这就更奇怪了,”江智悦正在陷入自己思维的迷雾中,想要为弟弟的处境想出个所以然,“川军和湘军据传闻是要联姻来的,所以来的都是少帅长子,鄂军的主旨应该不例外啊,为何来的却是三子?”至于这个所谓龙凤胎中的妹妹姜俪乔,没有引起江智悦的注意。
“也许他们不是冲着和亲来的?”智源一直都没有姐姐的精明,此刻更是一头雾水。
“哼,你以为呢?他们真的是来送贺礼迎新春的?”江智悦很明白这些个军阀心里头到底都揣着什么鬼主意,这鄂军的姜谨博算得上是江宽情如兄弟的盟友,但是亲上加亲的事,是必须要做,也不可能拒绝的。“鄂军与我们算得上是亲如兄弟,但是加强联盟亲上加亲,是不可避免的政策,所以他们来的目的,和川湘无异,但据我所知,姜谨博的长子姜立峣和次子姜立岩都还未成婚,是绝对不可能让幼子来联姻的。”
也就是说,这次不只有霍恩彤要联姻了。
“阿源,”智悦帮弟弟整了整衣襟,温柔地笑了笑,“我陪你过去,不用担心,一切有姐姐在。”
悦儿,你一定要保护阿源!江家的一切安危,就要靠你了!
江宛决绝却不舍的眼神,至今仍烙在智悦的心头,她很想姑姑有一天能够回来,给所有的一切,一个说法,一个答案。可是不管是爷爷,母亲,姑姑,还是三叔,没有一个能够回来了。
是啊,我爱的所有,都个个远去,再无音讯,只留我,伪装坚强,独守理想。
阿源,三世赎过,不及一时修福,长姐若此,夫复何求。
“姐,那庭轩他?”
“他,自有他的去处吧。”
智悦强打精神不顾悲伤,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让阿源宽心,石榴红样艳艳的背影,将这凝重的气氛,衬托地更加让人窒息,好像这样虚伪的火热,一瞬间,就会吞噬掉所有的安宁。
十多年后,沪系的恩怨,天下的纷扰,似乎都逃不过同样的诡计,一早安排好的命中注定。这样的亲情,这样的爱情,这样的无法挣脱,这样的一错再错,结局,竟是这样凄烈的红色,燃烧殆尽我最难舍的思念。
那年石榴树下,霞露尽头,我只为你花开映红。
………………………………
第三十六章(下)
“刚才,你,没关系吧?”待一波又一波的记者追去拍着新晋名媛姜俪乔和其他的公子哥儿去,袁栋才得闲问一句。
“嗯。”凤仪只顾低垂着脑袋,默不作声,娇娇弱弱悲悲戚戚的样子,好不怜人。
“哦?不会真的被吓到了吧!”宏梁果断地停下脚步,扳过凤仪的肩膀,半开玩笑的口气,却隐藏着严肃的低沉。
他想关心她,他不想让她担心。
“嗯。”凤仪轻哼一声之后,缓缓抬起头,之前的阴霾瞬间一扫而光,神采飞扬的脸蛋中,竟透着一股子掌控不住的狡黠。
那束光芒,来自她的眼睛,最灵动的力量。
“吓到了?你觉得呢?”挂在嘴边的笑意,略过眼角,将袁宏梁的魂魄七分勾去六分半。
“你?!”先是一惊孙凤仪前后变化的迅速和无情,紧接着心情放宽了不少,他一把搂过凤仪,调侃说,“你个鬼丫头!连我都骗?!”
转念,袁栋一身恶寒扑面而来。他又想起了之前凤仪交给他的特殊任务,这个女人就是这样毫不在乎地将自己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吗?
方子孝啊方子孝,你和她,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
而你,又独自承载了多少她肆意的过去。
“我想也是,你孙大小姐还能怕了江智悦?”
“这可是沪系的地盘,我虽说不怕,也不能吃了眼前亏啊。”
“看情形,她对你抱有敌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第一次长安逃的首映礼,就觉得不对劲,不过你也放心吧,智悦平时并非如此,这几次不巧,你撞上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了吧。”宏梁递了杯红酒给她。
“她这沪系大小姐心情好坏与我何干?我与她素不相识井水不犯河水,她如此张狂无礼,好生丢了面子!”浅想来确实如她所说,可是仔细琢磨,就发现她自己都忘记了吴庭轩这一茬。
“哈哈!你还真是伶牙俐齿不饶人!不过我也听说,你在北平惹了祸,都是梁少美出来给你收拾摊子的吧。”看来孙凤仪在北平的事情,也有几分风头可传呢。
可是袁栋这话说的不假,孙凤仪在北平一向横行无阻肆意妄为锄强扶弱替天行道,也算是警局赵局长最头疼的心病,说也说不得,抓就更万万不敢,前阵子带着他那个混帐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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