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字号的将军之上,也许只能寄希望于更加混乱和黑暗的世道让自己建功立业。
可谁又能够笃定,他吴庭轩自有上天护佑杀出一条血染的道路?生死一线间,富贵天注定。
他不忍心,也无能为力。
此刻的前程,亦没入黑夜。
“我也听说了,”看样子丁九是听说宴会提前结束,慌忙赶过来的,这会儿还在擦头上的汗呢。“曾元厚这老儿有骨子蛮气儿啊!敢这么大张旗鼓地违背江宽。”说到川军联姻时,丁九有几分看好戏的态度。
“这是江家内部的问题,就不归我们操心了。”也许是和江宽赌气,吴庭轩决定对这件事毫不插手,就算江智悦也深陷其中,他也不为所动。
庭轩,难道你我之间,只是名利的交易吗?
智悦寒心。
智悦,你自顾不暇时,也不是把我抛之脑后吗?
庭轩无奈。
曾经的患难与共,就如此不堪一击吗?我们都处在某个位置上,都被太强的目的性所牵绊,早已忘记我们之间,也许还有点点的真情吧。
“凤仪,让你见笑了。”沉浸思考中的庭轩,猛然发现自己还带着一个不明所以的女子在身后,抱歉地笑了笑。
“是啊,庆功宴出这么大乱子,怕是明天的报纸,又要吵地沸沸扬扬了。”丁九摇了摇头。
“不可磨灭的印象啊,”一直未吭声的孙小姐终于有机会讲话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如此郑重的晚宴上,亲历乱世,确实是好一出。”
亲历乱世。
不错,孙凤仪在直隶地界上,大大小小的社交场所也都出席过,大到官员任命,小到接风洗尘,无一不是太太平平花天酒地热热闹闹,让她天真地以为,纵然清王朝亡了,但在这世纪之末走下神坛的古都,一切仍旧井然有序风生水起,乐得自在地自我活着,因而,她永远无从得知这个国家,这个国家最真实的一面,究竟在经历些什么。哪怕是小小的凌乱和插曲,都未曾见过。
刚才,就在一刻钟之前,她亲眼目睹了军阀内部的纷争和勾心斗角,纵然是最高的领袖,亦有无可奈何之时,更不用提江氏门阀里,个中恩怨往来,也是心中有数历历在目。
原来这个世界,早已伤痕累累。
康庄大道一条是走不通的,人也总是要长大的。
有的人,会用难忘的一课来教会你成长;有的人,会残忍地逼迫你蜕变;有的人,会倾尽所有,陪你一起经历这世间的一切,他宠爱你,保护你,却也需要你,就像你,慢慢地会不顾一切地需要他,守护他,倾心爱他。
凤仪,你都遇见了谁?你又选择了谁?
“庭轩,那这次大小姐找谁帮忙的?”丁九挨近吴庭轩,好奇地问了句。“以往都是你,可这次?”他好奇,也质疑,上次沪系出了叛乱这么大的事,都是吴庭轩一夫当关以身犯险地救江智悦,这次江智悦居然临危大乱之时,将吴庭轩支开,看势头是想要独当一面了。
“我也没头绪,这次出的事,从根本上说,和江智悦无关,”吴庭轩毫不避讳凤仪的存在,谈了起来,“若不是少帅和潘家小姐有情,怕是江智悦就有多管闲事之嫌了,依我看,她的危机,不若说出在那个随军夫人身上更好!”他犹记昨天大小姐急睁火眼的发飙。
“国事又兼家事,还真有够头疼的。”丁九也是觉得越分析越凌乱,只是对智悦甩开庭轩的行为颇有不满,“既是如此,那么军中,谁最有可能帮到她?”
“哼哼,沪系人才济济,能帮她的大有人在啊,比如,袁栋袁宏梁?”说到这儿,挑衅般地看了凤仪一眼。
“什,什么?”只顾着走神的孙小姐压根就没听进去他们在说什么,倒是一句袁栋,叫她醒了神。
“呵呵,没什么。”庭轩看着瞪大眼睛却又疲惫不已的凤仪,觉得可爱至极,竟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
丁九和凤仪同时红了脸。
“咳咳,”两个不好意思的人亦同时咳了两声。
“话说能帮她的,自然非霍纯汝莫属。”前方聊天的几个人似乎正在尽兴,还未有离开的意思,话上说着霍纯汝,眼睛却始终盯着汤学鹏看去。
“霍师长?”丁九自上次去浙军搬救兵之后,和霍纯汝就颇有关系。
“她倒是想,依着霍纯汝的性子,亦不会轻易推辞,只不过,汤二公子,不会答应的。”是啊,汤学鹏刚刚认祖归宗,正是向汤彦修表现的好机会,必然和父帅一个鼻孔出气,对沪系呢,自是面子上尊敬之下,能不帮则不帮的原则,霍纯汝作为外姓女婿,不得二言。
“汤二公,汤,汤学鹏?”丁九猛然间想起什么来似的眼睛一亮。
“就是那位新晋的汤家二少爷。”凤仪实在忍不住沉默,找机会说了句话。
“怎么,你上次不是陪了江智悦去参加汤府喜宴,该是见过了吧。”
“是倒是,还不是某些见色忘义的爽约大小姐才打发我去的。”丁九稍带不满地看了凤仪一眼。
“什,什么?”这下,孙凤仪更加无辜且疑惑地看着他们。
“说什么呢。”庭轩立刻打断了他。并非他不愿承认自己所谓“见色忘义”,只不过他不想再提起凤仪的伤心事。“看你似乎欲言又止,可有什么想法?”
“哦对了!”光顾着指责眼下的二人,忘记正事了,“汤学鹏这个名字于我很是耳熟,总觉得你仿佛提起过,却又不甚明确,实在是要问你一问啊。”
“汤学鹏吗?我怎么会认识汤二公子。”庭轩的语气听不出的淡漠,却又叫听者笃定的是,他在撒谎。
“当真?”这下竟是凤仪和丁九同时问了。
尔后,二人互看一眼,依旧互无好感。
“我认识的那个人,叫薛鹏。”
薛鹏,薛鹏,汤学鹏!
竟然,汤府的二公子,就是北洋军校那个出身同样平凡的薛鹏!庭轩少美几人的至交好友薛鹏!
背负这样的身世,他缄默许久,滴水不漏,隐忍无数,直到某天偶然消失,再见时,已不再当初。这恐怕,是吴庭轩见过的,最华丽的转变了。
可不就像自己当年一样吗?
他并未责怪汤学鹏向好友们隐瞒了家世,他只不过,有点难以接受这样锋利且宏大的转变。
梁少美,章铨,柏腾均皆出身商场或官家,少不得也是个城中人物,现在,连那个最最谦虚谨慎的普通人家的孩子薛鹏,也摇身一变,成为浙军军阀的二少爷,无论他是汤彦修的侄子,还是私生的儿子,他姓汤这件事,毋庸置疑。
“薛,薛鹏?!”丁九零散的印象,终于连成线索了,没错,就是薛鹏,庭轩曾经提及的北洋军校的好友之一,难怪当时听着汤学鹏的名字如此耳熟。“薛鹏?”重音落在了薛字上,“怎么又姓汤了?他没跟你们提起过他是汤彦修的侄子?”
他又如何会讲呢。那个时候汤彦修并没有许诺让他认祖归宗,他小小军校学生,怎敢妄自加誉。
你们只看到了汤学鹏荣耀加身,摇身一变变成了汤彦修最有希望的继承人,却忘记了他在过去的年华中,小心翼翼地说自己姓薛,勤勤恳恳地在军校里学习,忧虑不已地连个汤字都不敢提及,只因为惧怕因着自己的不努力不谨慎,把前途毁于一旦,只因为他不若江智源,汪予珈之流是名正言顺的东宫,所以他姓着不知道哪儿来的薛姓,做着最默默无闻的庶人,直至今日。
吴庭轩,你的羡慕,你不懂;习苑荷,你的怨恨,你也不懂,我汤学鹏终于熬到今日,不允许任何人毁掉我大鹏展翅的前程!
爱,没有,信任,没有,友谊,没有,曾经的薛鹏不在了,我早已脱胎换骨。
昔日的朋友,来自四面八方,兴许有生之年都不会相逢了,请让我,成为一个崭新的自己吧。
所以,有的错误,无情,欺骗,并不是那么单纯的作恶,只是都有自己的苦衷罢了。
智悦又何尝不是。
她的地位受到新夫人的威胁,而沪系又出了乱子亟待解决,胞弟的势头险些一蹶不振,江智悦已不是当初势如垂帘听政般的沪系大小姐了,所以,她要撇开吴庭轩,保全他,也保全自己。
庭轩,你为何不懂得?
“北洋军校很多人的背景都很神秘,且都避而不谈,所以,不知道也属正常,正如那个油嘴滑舌的章铨,究竟是不是鲁军张璟的侄子,还是满口否认呢。”庭轩慢慢朝前走去,终于不再盯着汤学鹏和霍纯汝那边看。
夜色渐浓,迎宾道上的霓虹挂灯也熄灭了不少,来来往往的宾客也离开地所剩无几,汤学鹏与姜家兄妹也早已离去,习苑荷估计也与殷琮分道扬镳,大帅府又回到了无声电影一般的肃穆之中,恢弘的家宅里,正统堂皇的外表下,正充满了计谋,酝酿着剧变,可是又言,所谓的丑恶,诡计,如若是为了保护自己,又何罪之有?
丁九很识相地离开了庭轩和凤仪,令他二人闲闲逛逛地沿着小路朝大帅府外面走去。
再一次走同样的路,凤仪感慨良多。
那次周镜茗兵变,智悦被挟庭轩义不容辞赶来相救,而自己恼怒甩手而去,而如今,江家再次经历变故,吴庭轩却正悠闲自得地走在自己身边,真乃不可同日而语。
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这样走着,走着。
凤仪的心里又出现了着急之感,似乎有话不吐不快,却又不知说什么,很是难受。
这样的尴尬和沉默,这样的淡然和疏离,是因为她不知道,原本庭轩要在今天的晚宴上,因着救驾有功,要被江宽隆重升职为团长,却被曾以诚突然打乱了,而他相伴江智悦出席这件事,更被江宽粗暴打断。他受到了侮辱,必然不适,更甚者要铭记在心以图后报。
尔后,又看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汤学鹏,五味杂陈于心中,无解无休。
是,他也问过自己,为何不在劳军宴上去同汤学鹏打照面,依着薛鹏的个性,他不至于六亲不认的。可是精明如吴庭轩考虑到,毕竟汤学鹏从无名小卒变成汤家二公子,曾经的草芥出身和如今的金身富贵无法相提并论,因而汤学鹏一定会顾忌过往身世,不愿再提,所以如果吴庭轩自个儿过去打招呼,很有可能会招惹汤程术的不快,于自己是不利的。
倒不如,去等待,等待汤学鹏发现自己,金光灿灿地主动过来同他相认,自己只要感叹几句,礼貌几句,再恭维几句,曾经的兄弟之谊,也不会被破坏。毕竟同在沪系,如果情义如前,汤学鹏对吴庭轩,有利无害。
吴庭轩自顾自地思考着这些问题,和凤仪一同走到了大帅府的门口都未察觉。
凤仪也似乎被感染了,竟也这般的沉默不语,不同的是,她的脑海中并未思考什么,却是一片空白。
因为着凉的,是心。
“孙小姐。”一个司机匆匆跑过来,“袁少爷吩咐小的在这里恭候孙小姐,送您回去。”
凤仪和庭轩都着实一惊。袁栋好生周到,自己无暇奉陪,却不忘把她带出来更要安然送回去的道理,遣了司机前来接应。
“哦,有劳宏梁费心了。”她淡淡地回了一句,心里还没放下吴庭轩这一路气氛诡异的沉默。
“既是这样,也好,时间不早了,你也先回去吧。”吴庭轩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劲儿来,略带歉意地笑着对凤仪说。
“好吧。”有的时候凤仪的脾气上了火,真是不愿多说一个字,是怕暴露了自己的失落,还是真的怕一口火气喷出来呢?
没有默契的时候,多说无益。
她利索地上了车,连句再见都不愿多说,便离开了,站在原地望她而去的吴庭轩,脸上渐渐布满冰霜,与这初暖的春意,格格不入。
你可知无话可说的时候,感情,是否还有路可走?
现在凤仪离开,是最好的安排,因为他也无心照料她,吴庭轩需要好好思及现在的情况,关于川军,关于江智悦,关于汤学鹏,关于自己。
高高俏俏的鼻梁,温柔顺畅地线条连接着棱角分明的嘴巴,上通光洁宽阔的额头,好一张美好的脸庞,艳若桃李何处不芬芳!
可惜,这幅美人图染上了忧郁的色彩,便黯淡了几分,有种病态的赏心悦目缓缓道来。
可惜,吴庭轩你却不懂得呵护和珍惜。
怕是这脸蛋上挂满的冰霜,都要融化成委屈的眼泪了吧。她静静地望着窗外,月光皎洁,偷偷地亲吻上她的脸颊,映出无限风情。
是她?
是她!
竟是让我在这儿,找到她了!
一直停在大帅府外看好戏的车里,那个藏在暗处的男人,原本壮志满满的表情,瞬间化为惊讶,兴奋,疑惑,最终平静下来。
同样的月夜,同样的人。
他不易察觉地笑了。当初不经意间的遇见,竟断断续续写成了故事,只是前次是为私事,这次是为公干,都能如此巧合,该不会是,缘分?
缘分无从得知,只不过,你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模样。
无论是见义勇为地救小花童,还是彩云之乡的选礼物,她的样子,一直在你心中,从未褪色。
他为自己欣然不已。
“二少爷,现在我们何如?”司机开口问了声。
“江府已然乱作一团,我们可以走了,不消几天等他们解决了这事宜,咱们也可以回去复命了。”声色沉稳,不疾不徐。
“是,二少爷。”
金粉王朝的大上海,已经吹起了阵阵来自北方的风,虎啸之戾,似是要撕破这盎然春意。
一路的沉闷,孙凤仪烦躁地走进英芝酒店,巧不巧地看到何承勋正坐在咖啡厅里悠然地看报纸。
“噔噔噔”,凤仪饶有兴致地朝他走过去想要看看他怎么就这么闲逸。
“回来啦。”何承勋头也没抬地就说了这么一句,因为他听到这个走路的节奏,就知道是孙凤仪来了。
“回来就好。”承勋抬头,微微一笑地看着凤仪,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凤仪。
心中一热。
承勋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让凤仪温暖许久,这样被关怀,被在乎,被守候,是这样的感动。
“嗯,回来了。”她轻轻俯下身,靠在何承勋的耳边,好像和他一起在看报纸。
人心,总还是向暖的。
以爱之名,为冰冷而守候的孤独,早已说不清楚是在守护爱情,还是因为找不回被放逐的心了。
“庭轩。”丁九出现在吴庭轩背后,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嗯?”吴庭轩始终守望着凤仪的车远去的背影,收不回来的目光,放不下的心,殊不知这紧锁的眉头,有几分是为她。
“庭轩,你不该为个女子,这般,用情太深。”看来丁九的愁绪更深,这么久以来,他早已察觉到吴庭轩的变化源自于这个孙姓的姑娘,却又不得干涉多余,可是现在的处境不妙,需要庭轩全心全意的斗志,而不是因着一个女人三心二意。
庭轩未答。
“孙凤仪小姐不比小桐,更不比大小姐,她是北人,于我们不仅帮不上忙,万一南北战争再起,她父亲和北方商会是一定会站在段家一边的,你若是和她渊源太深,恐怕,”丁九的话不无道理,虽说现在南北都处在内斗时期,但是分裂毕竟不是长久之策,外有强虏,这片土地,终究还是要一统之下护国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