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现在南北都处在内斗时期,但是分裂毕竟不是长久之策,外有强虏,这片土地,终究还是要一统之下护国卫家,大势所趋,这样的大战,怕是在所难免。
吴庭轩一挥手,不再多言。
丁九心里明白,他的意思便是,绝不会让这样的失误,成为前途的阻碍,而自己,也不必再多说什么。
“原以为大小姐那边,还靠得住,”戛然停顿,不觉心痛。
“除了我们自己,没有谁是靠得住的。”静默许久的吴庭轩终于开口,“就连江智悦的依靠,”他回过头看了看大帅府,冷笑,“还不是我们自己用命换来的。”
“好!”丁九为之一振,“很好,庭轩,你能保有这份理智,我就放心了。”原想着庭轩为了诸事繁琐变得优柔寡断斗志全无,如今能出口若此,也无需白费心思了。“但我以为,还是不能放掉大小姐这条线。”
吴庭轩着实生她的气,很想就此甩手,可是清醒的头脑告诉他们,江智悦是你输不起的一颗棋子。
若是智悦听到,该是有多么难过。
只可惜,你是江智悦,你是沪系的大小姐,江宽的女儿,你没有资格难过,就像你没有权力以真心的名义,做任何事情。
“她,当然不能放!”吴庭轩阴沉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光芒,是志气,是计谋,还是复仇的火焰。
“九哥,去习公馆告诉小桐,今晚我有事找她。”吴庭轩的目光扫到不久之前习苑荷出现的地方,冷冷清清,戚戚暗暗,没有人会相信,爱情曾经来过。
“好。”丁九离去。
汤学鹏啊汤学鹏,该怎么处理这个人物,怕是要先造访习苑荷一趟了。
习苑荷与盛森顾家的交情看起来不浅,与汤学鹏的纠葛自是不必再说,而这川湘鄂联姻的种种,她这大上海最有名头的交际花,总不过也是知道一二的。
小桐,你会帮我,我永远都知道。
可是哥哥,你会永远都爱我吗?
习苑荷的眼中,吴庭轩的身姿,一如既往,怕是汤程术,也代替不了。
哥哥,我永远都会帮你。
纵然那个人并不在,这份情,花木也动容。
智悦又是否这般?还是仅仅利用而已。那么凤仪呢?想到凤仪,吴庭轩的心里,总是被软软地触碰一下。
凤仪,我不想你离开我,却又无法奢求你明白我,我们之间的缘,该不会如此消磨殆尽吧。
他,还是注意到了凤仪临走时,眼神里的失落,那种冰冷的失落,在吴庭轩的心中,重重烙下一个印记,很疼很疼,却又喊不出口。
可她是凤仪啊,不是精明却痴心的智悦,不是冷淡却心软的苑菏,她是孙凤仪,她不懂什么叫迁就,什么叫俯首,什么叫牺牲,什么叫保全。
只因世事于她太浅显,她还太年轻。
也许十年,二十年之后的孙家女,能够明白现在的一切,吴庭轩的一切,甚至于不惜所有的守护这一切。
只可惜那个时候,她已经姓段了,她只能毁灭这一切。
事实就是这样,命运就是这样,各自讲述,各自珍重。
何中原,我很高兴,再见到你,凤仪笑意点点,如繁星闪闪,闪亮了整个夜空的气息。
汤学鹏,我们会再见的,庭轩一个人走在黑暗孤单的笑道上,点起一支烟,再次陷入思考。
孙凤仪,后会有期,这个陌生的男人驱车而去,年轻的雄心,毋庸置疑的志在心得。
姜俪乔,原来是你,汤学鹏告别之时,拂不去的是记忆中校园门前那个惊鸿一瞥的女学生,至此,不忍回眸。
所以,阿源,不必轻易悲伤小苇的远嫁;阿悦,文悫的离开只因束缚和无奈,子卿,此次与习苑荷的错过,也并非一生。
只因为,人间何处不相逢。
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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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阳光照耀地纯白,不加渲染的灿烂,本身就已将这世间染遍,所谓是无心而为,必有作为吧。
可它同样刺眼,因为太没有杂质的纯洁,让人的眼睛暴露地无比脆弱,如此晴空万里下,似也难以睁开眼睛。
万事有度,若是贪心越境,反而适得其反。
正是如此,才所谓并无好坏善恶之分,只看是否拿捏有度。
凤仪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码头,青天白日下,她的心里面,却有几分不可逃避的躲闪之情。
“凤仪。”何承勋来到酒店的客厅,看到孙凤仪一个人坐在窗边愣神,心下不安。
她回来了,这个看起来永远拴不住的姑娘乖乖回来了,本应该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可是从昨天起,凤仪就有些愁眉不展,时时沉默不语,时而又过度兴奋,何承勋嘴上再怎么否认,心里的担心永远是实实在在的。
“来了。”她只抬头看了中原一眼,浅浅笑笑。
“凤仪,今天艾德就要乘船回英国了,我的意思是,”他看似并不敢直接对孙凤仪提出什么要求,才会有这样犹豫的停顿,“有什么事情这么重要,一定要今天去办吗?”
“有什么重要?”她迷茫地看了中原一眼,像是在问他,也像在问自己,“是啊,有什么重要呢?只不过我必须去。”
她又在戏弄自己。
何承勋容色平静,心里一样平静。
习惯了罢。
“这一去千山万水的,以后,怕是很难再见了。”何承勋的口吻中带有感慨,更让人不忍的,是他根本就是在乞求,乞求孙凤仪放弃那些不知所谓的事情,来送别艾德。
月转星移,人却总爱守在原地,何以能再见?
“中原,你可是在责备我薄凉?”凤仪此语,确确实实在责备自己。
“倒也不是,只不过我很好奇,你究竟有什么事情这样着急去做?”他深知孙大小姐此趟过来上海根本就是闲来无事,又何故有如此借口。
“总之,你信我就可以了,我会尽量赶过去的,也许,也许来得及。”孙凤仪垂下眼睛,似在思量这两码送别之地的距离,看看是否赶得及。
“你这样坚持,我也不好多言了,但愿,”何承勋永远也争不过孙凤仪,也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为了自己而改变什么,就像此刻,他想说的是,但愿,你不会后悔,只是张开嘴,无可奈何地变成,“但愿你赶得及,跟艾德告别。”
霍普金斯的上海之行终于结束了,昨晚,这师生三人在外滩享用了farewelldinner。在沪的几周艾德老头过地很开心,有乔陪着参加活动,有索尼娅陪着伺候早餐逛大街,两个年轻人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亲切而温暖。
有人说,离别是另一段相遇的开始,地球是圆的,只要我们坚持地想要找到对方,就总有相遇的一天,平行的时空里,我的光阴,只愿为你纠缠。
可是,这一去英伦,海上颠簸便是数月,来回早已消耗太多精神和体力,且不说中原和凤仪这样的年轻人,霍普金斯已年届六十,怕是这一趟之后,再也经不起如此的奔波了。
而凤仪呢,当她从伦敦怏怏回归,再次回到北平的家族的时候,一切,早已开始身不由己,再几时,能够扬帆不列颠,去看满园的玫瑰,品味醇香的午后红茶,去走过那时的田间小道?
怕是再没机会了吧。
凤仪想到这儿,下意识地狠狠捏了捏手中的电报,自己,也不便久留了。
吾儿凤仪,久离家,甚念,近家中遇事,为父已遣家丁抵沪,吾儿安好速归。父字。
爸,我也想你了。
这次,离家太久,久地都忘记思念家人了,孙凤仪,你真不是个孝顺的女儿。而家中遇事几个字更是让她的归心似箭如在油锅煎炸一样煎熬。报纸新闻上,都没有听说北方发生了什么大事件,那么孙府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而父亲催着自己回去,又是相关?
春风浮躁,阵阵划过脸颊,似乎也划去了最后一点点的同情心。
艾德,等我,等我去送别你。
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你们也要等我,凤仪很快就回家。
“凤仪。”
凤仪被惊了一下,猛然回头,看到的,竟是吴庭轩。
“你?”不能够再惊讶了,吴庭轩为何在此,难道也是有事情?“你怎么在这儿?”
“我,”突然哑口,“我来看看你。”他深深地看了凤仪一眼,似乎想要探出个究竟,仍旧迷雾重重。
眼前的女子,穿着纱质的黑色洋装长裙,领口和袖子恰到好处的镂空花样,让沉重的黑色,多了几分魅力的轻快,而裙摆一侧,效仿近年来时兴的高叉旗袍,亦用刺绣和镂花隐约开了一个高叉,让整件衣服,散发着一种东方式的魅惑与婀娜多姿来,裙角和领口都缀满了绸质的花朵,颇有几分冷艳的活泼感。
凤仪重回平静,并未回答,只是淡淡地转过身去,这抹浓重的黑色,在蓝天白云下,显得太过压抑,格格不入。而庭轩也颇有默契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心思同样沉重的她,不再多言。
吴庭轩的出现,让凤仪有些不知所措,并非她后悔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她很担心吴庭轩会因为所发生的事情,对她有所评判。
因着他,你开始不相信自己了吗?
孙凤仪恨恨地咬了咬牙,决心坚定意志。
远处,警察局的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前前后后四下谨慎,中间有个穿着白衣的女子,双手被反铐在背后,步履蹒跚,犯人一样的她,似乎是他们保护,或者押送的对象。
竹下香织,我,也在等你。
码头的风很急很劲,竹下香织穿着白色的和服,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在风中肆意凌乱着,眼睛肿胀无神,还有重重的黑眼圈,似是忙碌许久睡眠不好的缘故,只是那精致的红唇,鲜艳依旧,在这黑发白衣的映衬下,更加耀眼,在孙凤仪眼中,也愈发刺痛。
“孙小姐。”打头的警察看到孙凤仪,眼前一亮,立刻示意身后的人停住脚步,他小跑了过去。
“嗯,辛苦了,都打点好了吗?”凤仪慢慢地拿出几个大洋塞在他手中。
“您放心,袁,额,大少爷都打点好了,待会儿就上船,此刻孙小姐有什么指示尽管提。”
这个警员点头哈腰地在孙凤仪示意下走开了。
“大家,去后面守着,留两个人看着这个日本人就行了,再过半小时开船。”听到吆喝声,竹下香织缓缓抬起疲惫的眼皮,木讷地盯着前方,眼神中的淡泊与沉静,让她美地如池中莲花,清净唯美,不尘不染。
“先,把她的手铐打开吧。”看到她被反铐的手,毕竟同窗多年,于心不忍。
听到孙凤仪的吩咐后,竹下的嘴角挂起的一丝笑,在鲜红色的映照下,竟有几分凄美。
子孝,就是爱上了这样的美丽吗?
凤仪的脸庞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然后收起被往事和情感所软化的思绪与眼神,换上一副充满了高傲与藐视的脸谱,朝着对面那个女人走过去。
庭轩有一瞬间想要阻止她,但是立刻就放弃了,只是慢步地跟在凤仪后面,他认出了那个被押送的女人,是曾经在百丽宫与凤仪发生冲突的日本人,当时的情况就乱成一团,现在又是这样一副光景,着实令人费解,看眼前,凤仪应该不至于过去再打她一耳光诸如此类,所以只小心跟着,也算对那个女子的一份尊重。
“我们又见面了,香织。”凤仪一步一步走近竹下香织,穿着黑色长裙的她所散发的危险气味越来越浓重,连竹下香织身后的警察都不自觉地朝前几步,好像要预防孙凤仪忽然把竹下香织一枪打死此类的事情发生。
竹下香织目不转睛地看着来者不善的孙凤仪,丝毫没有畏惧,只是冷冷地笑一笑。心里的恐慌,还是有一丝萦绕的,明知她的来意,却因着叫了一声“香织”而非“竹下”更添诡异。
“真没想到,你会来送我,消息够灵通的。”竹下慢慢地转了转被铐地僵硬的手腕,她的声音干涩,虽说疲软无力,却也有股子倔强,支撑着她单薄的身躯。
“该是我没想到,英国留学的竹下家的小姐,居然会贩毒。”凤仪就好像一个先知,在玩弄愚蠢的人们,只是这个世上哪儿有先知啊,幕后的操盘手而已,却把你们通通欺骗了!
“我没有!”她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大了原本耷拉着的眼睛,犀利地瞪着凤仪,在为自己辩护,忽而一瞬间,她的思维在快速转动着,恍惚间,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密密地织成一个网,也连成了线索,“你,是如何知道的?”她阴森森地看着凤仪。
“你觉得呢?”凤仪故作的得意之色让竹下的不满更加疯狂。
“我知道,你在北平只手遮天,没想到在上海滩你也,”说到这儿,她自己打住了,思考片刻,“该不会,是你是不是,是你!”瞬间眼睛充满了血丝,她狂躁地冲着孙凤仪吼了起来,甚至于冲上去想要掐住凤仪的脖子。
庭轩和跟过来的两个警察立刻冲上去,拉开了不受控制的竹下香织。
“是你!我知道是你!孙凤仪是你!”她被拉住之后依旧咬牙切齿地喊着,之前沉静美好的样子粉碎殆尽。“鸦片是你放的!警局的人也是你叫来的!是你!是你害我!”此刻的愤怒像是要挣脱枷锁的野兽,不顾一切。
而凤仪却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当初既然做了,就能够遇见到今天,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方子孝,真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是不是还如蝴蝶兰一般花样美好。”她支开了吴庭轩之后,更加逼近了竹下香织。
黑裙中的凤仪,让人恐惧,像个能够掌握生死阴险狠毒的女巫,冷酷无情,而对面,瘫在地上软弱的竹下香织,纯洁的白色里裹着的,却是只善良受伤的白天鹅一般,憔悴怜人。
这样的对峙,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在黑白之间,颠倒着人情和是非。
“孙凤仪,你这个女人太狠毒了,你是恶魔!是恶魔!”她低声哭泣着,呜咽中,还在咒骂着凤仪。
“是我做的又如何?”凤仪并未生气,反而愈加起兴,“竹下,你总该付出点代价,不是吗?”
说到代价,竹下香织的目光有些躲闪,做了亏心事,谁敲门都一样怕,“是,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们对不起你,可你,却无论如何也不该诬陷我藏毒!”
“你们?”凤仪不屑地哼了一身,“他已经上天堂了,怎么,你也想去相陪吗?你们?”
此话一出,吓地竹下浑身打了个激灵,从她意识到,那天莫名有队警察把自己家搜了个底朝天搜出大量的鸦片,到今天孙凤仪堂而皇之地承认是已所为,她懂了,这位孙小姐什么都干得出来,这也是刚才为什么她没有想要惊动警察,想要为自己洗脱罪名去翻案,因为孙凤仪既然栽赃到这样理直气壮,自己只有认罪一条路。虽说自己的家族在东京也是半朝遮天,可是毕竟在这里,眼前亏吃不得。而且连着几天的审讯,已经被折磨地崩溃了,竹下香织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凤仪,我们曾也是好朋友,子孝爱上了我,我,和他都有错,可是他人已不在,这件事也过去许久,你为何要如此报复我,你可知贩毒的罪名有多大吗?”竹下的哭声很轻,却很凄凉,让凤仪身后的吴庭轩,也颇为动容,却又不好出面言说。
“错了,就要付出代价,没什么好解释的,”凤仪拍了拍手套,冷淡地丢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