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只真正的“大内高手”所聚集的贴身护卫。他们平素的职责,与明代的“锦衣卫”有几分相似,除了保卫大帅的安全,和执行他亲自吩咐的秘密任务,当然还有监督,暗杀,行刺等等黑暗行动,他精心培养的铜虎队,着实令人望而生畏且闻风丧胆。
这个表情一成不变的薛衍,便是正当任的铜虎队队长。
“大帅居然派了铜虎队队长来保护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崔珺看出了那些远去的人身份应有所不同,却没想到有薛衍亲自护卫如此重要。
“而且姓关的一路追来又要行刺他们,好像,有那么点苗头可见了。”南歌依旧看着那片烧的焦黑的废墟,似乎破坏了眼下春天所该有的美好,是生机勃勃,而不是车毁人亡。
恍然,凤仪的样子再次混入脑海中,将有关铜虎队,姓关的,追杀行刺的思绪,渐渐淡出。
低头,侧首,嘴角,身姿,一分寸,一韵脚。来自田园的和悦鸟鸣,红茶浓郁的温暖,玫瑰的那一抹芬芳,云影悠然的蓝天下,她的出现,如诗如画。
好似没有看够,或是压根没有看清,那顶礼帽隐藏了全景,却留下了思恋的悬念,所谓,半面桃花半面妆的意境,就动情于此吧。
不禁,南歌笑了笑。
他平时并不是冷漠阴沉的男人,却是难得这样笑自己,笑自己为何陷入如此虚幻而飘渺的思绪中,简直不可理喻。
“哎,你说这一出,可惜了大好的春光啊!”崔珺啧啧地叹了一声。
“大好春光?你这还是要吟个诗来应景吗?”南歌深知崔珺平日的不学无术,比起明充他们差的远了,这会儿居然有这闲情逸致。
“不就是诗词歌赋嘛?谁不会啊!你以为只有你和明充这种假斯文会吗?”崔珺不服,决定一洗前耻。
“让我来想想啊,这个,你看这如丝竹般美好的节气,可谓是,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如此完整地吐出一句词儿来,崔珺很是得意。
“什么?将军白发征夫泪?”南歌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个纨绔子弟,深觉自己没有审慎地交友。
“可不是,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词了!”
“你知道这首词叫什么么?”
“渔家傲秋思啊!”
“你以秋思颂春景,也是古来奇思头一人!”
“我这意境已然足够了。”
崔珺并不理会南歌的嘲讽,只是自顾自地沉浸其中。
军人的宿命,星辰变换王朝更替,却始终不曾离开他所守护的一方土地,是啊,大好春光之下,却是暗藏汹涌杀机重重,内有贼外有寇,未曾有一刻剑鞘里的沉睡,未曾有一刻真正的安宁,本该歌舞燕燕的时光,竟是羌管悠悠的悲怆之感。现在的他们都还年轻,都还狂妄,都只有一颗丹心,却不知铁血的代价,数年之后,顽劣如崔珺在战火不散的硝烟中,沧桑落了一地,才明白,将军如能白发,才是此生最大的恩赐。
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是一句句传唱的童谣,是一声声无奈的感怀,是我杯酒中,你无言的心,融血的泪。
那么南歌呢?
“你仅有的两句词,还是好好收着,等碰到了喜欢的姑娘再拿出来显摆吧!”南歌随性一笑,愿世事平淡。
他犹忆初景,山间清风,流水声声,林花不谢春红,却是铺满了你不可预料而来的小路。
是吗,孙小姐?
其实他的心中,也吟了句词。
风未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该是已经遇到喜欢的姑娘了吧。
………………………………
第四十一章
青园,青色如萱。
情思,春意不解。
诸多纷扰难自销,可以不问世事,悠然自得,最后落得一个清净自在,也不在乎对得起对不起这周遭人世。也可以勇气当先,不顾狂暴,以决绝之姿力挽众生,生前身后即使无名,也算是轰轰烈烈,当不计得失。
可命运的轮盘,却有着自己的风水一卦。
躲避,不一定躲得开,果敢,不一定做得到,如何抉择,全凭心智。
一大清早,段家就送来两个大夫,十分严肃地给凤仪从头到脚又检查个遍,生怕有所遗漏。孙凤仪心里也明白,此次虽是意外遇险,但毕竟在奉天地头儿上,若有闪失,段家不好交代。最后确诊只是发烧,然后头部有轻微创伤,身上有两处弹片刮伤,都是皮外伤不严重,之后才好容易把大夫送走了。
孙凤仪此刻神情渺茫地坐在桌子前,她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苦闷,这样困顿的局面,前后皆无出路,竟是白费了北国园林的风光。自是不担心身体不适,也不知道父亲的状况如何,昨晚几乎是神志不清地被送到青园,朦胧中只记得脚步声来来往往,甚不清楚。
父亲住到哪里去了?闻香好似因为受了轻伤也被送去修养了,凤仪独自在这陌生的房间醒来,周围站着头也不敢抬的丫鬟阿嬷,很是局促。
青园的宅院是清式老建筑,据说是整座盛襄公馆的各个园子里年头唯一一个能与南园相论的园子,虽是年头悠久,却也是几经修葺,华丽但不张扬,安静庄重。
愈是这般专注的寂静,愈加让人好奇着弦外之音,海上一别,仅仅数日,却好似此去经年的悠长,我对你的怀念,一个转身,另一座城池,来不及规整,早已如歌似梦。
可知我心?
单相思,单行道的爱,注定是没有回头路的。
只不过是我,在路的起点,守候了你一辈子。
我一直在期盼,从未回头。
“凤儿。”
冷不丁被叫唤了一声,凤仪吓得没回过神,就看见她的父亲大人一脸阴沉地走进来,这样子,好似凤仪犯了什么过错,可自小就算是凤仪犯了过错,也不曾见父亲黑过脸。
“爸,你没受伤吧?”凤仪看到父亲本该是一跃而起,因为担心,也因为重逢的喜悦,可谁知脱口而出的,只是这绵绵无力的一句话。
她真的感到疲倦。
原来,这人生无力的事,并非是惊天动地的,只小小一句话,也可只剩惨白的笑容。
旁边小丫鬟扶住凤仪病弱的身体,她才得以站得起来。
“坐下,快坐下。”脸色铁青的孙逢耀看到女儿有气无力地连站住都很困难,瞬间就心软了,再不舍得说出什么严厉之词来。
“我刚去问过大夫了,你一直高热不退,居然没有告诉我!闻香这丫头现在也是越来越胆儿大了!你发着烧她也帮着瞒着!看我回去不把她扫地出门!”孙逢耀一大早就去找了给凤仪诊治的大夫,结果并不严重,只是他为父的心情,太过沉重了。
凤仪啊,你怎么敢!
大帅府派来接孙逢耀一行人的两辆车都送去检查,结果是孙逢耀坐的车只受到轻微创伤,简言之,在当时的情况下,还可以继续使用,但凤仪他们坐的后面那辆车,已经完全报废,且看车的受损程度,孙小姐没中弹已是万幸,虽然身上有弹片擦伤,幸好都穿着厚实,也不至于受伤太过严重。
昨日抵达盛襄公馆的时候真是人仰马翻,段大帅与段二公子和孙逢耀匆匆一见,保证定是要查出缘由,严加处置。
谢罢,听说凤仪已经晕厥,孙逢耀怒从心生,此时保护孙小姐的保镖小杜,偷偷告知了孙逢耀一件事。
“爸爸,您就消消气吧,不让闻香说的人是我,现在您又叫她如实汇报,闻香还要不要做人了,她就是一个小丫头,咱们还是多担待吧。”凤仪十分讨巧地亲自给父亲斟茶。
“好,闻香的事就不追究了,那你呢?”孙逢耀自然只是气恼闻香没有说凤仪一直在高烧的事情,否则这次来奉天决然不会带她来的。
“我?”
“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舍车保帅?!”
终于,父女俩都有些震惊地盯着对方,十几年的父女,头一回,有些陌生而恐惧的东西,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
他知道了?父亲知道了?一定是小杜说的。
“孙凤仪我问你,是不是薛衍队长让我们分开两辆车坐,你选了后面一辆,心里早就有些想法了?”遇袭这件事完全是突发事件,就算凤仪有心救父,如若她坐在前面那辆车里,也是有心无力的,孙逢耀觉得后怕的是,为何女儿独独要坐后面的车。
孙凤仪?
被父亲直呼全名的时候还真是不习惯,每每只有母亲教训她淘气的时候才直呼孙凤仪的大名,于父亲而言,凤仪心里涌出了几分恐慌。
“我,”一时哑口无言,她该如何解释?没错,是她主动要求坐后面的车,因为她有一种直觉,如果发生意外,危险一定来自后方,因为前方是前往盛襄公馆的路,早已被安全清扫,怕的是车后被跟踪而发生意外,所以只有她坐在后面的车里,才好掌握父亲的情况,以保父亲周全!
难怪,当她笑嘻嘻地说要坐后面的车里的时候,薛衍盯着她看了一下,若有所思。
后来,当凤仪从枪声中回过神的时候,她知道自己预料的危险发生了,慌乱之中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保护父亲!这是她孙家一脉的顶梁柱,这次来奉天事关整个北方商会的前途,所以父亲绝对不能有闪失!
“停车,挡住我父亲的车!”凤仪并没有尖声喊叫,只是低沉却严厉地吼出这么一句话。
“孙小姐,你疯,”
“你听我的!时间紧急舍车保帅!保住我父亲!”还未等小杜说完,凤仪下的命令,他们都颇有默契地听从了。
“我只是觉得,您不能出事,万一有个好歹,我们孙家怎么办。”危急关头,不做多想,直觉告诉她,父亲不能有事,一定不能,否则,北方就塌天了。
我不知道危险来自于谁,也不知道他们只是想要袭击,还是要我们的命,但爸爸的职责,是整个北商的前途,不容有失。
“所以你自己的小命就不要了?”凤仪的思路直接而莽撞,这么不计后果地做法,孙逢耀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当时只在想,来者不善定是盯着您,所以如果是我挡在前面,不一定会威胁到生命,可如果是爸爸,您,那就不一定了,”
“所以,我也没做他想,女儿只是要为了孙家,为了我们的家人,保护您。”
这一刻,孙逢耀和孙凤仪的心,都狠狠抽了一下。
小女芳龄?
年方二九。
在波澜迭起危机四伏的年代,年轻的孩子们,背负了太多沉重的担子,过早的成熟,似乎从父母的羽翼下,刻意地早早离开了几年,坚毅而勇,思智而谋,像孙凤仪,像江智悦,像每一个年纪轻轻就扛起家族门庭的人。
凤仪这句话,讲地很暖心,作为父亲,有女若此,不再奢求,可背后,却是无尽的苍凉之感,好像对于北平孙氏,凤仪是外人,一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所以才要牺牲她,来为孙家保住孙逢耀,保住整个家族的支柱。
心寒,北方的凛冬又回来了。
本想要发火的孙逢耀,忽然就冷静了下来,“凤仪,你是我们孙家的女儿,是长女,如果你有个好歹,我又该如何对孙氏一族交代,我的家人不是你的至亲吗?你想过他们吗?”
心痛,那年清王室的破灭,带来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心痛,再次袭上心来。
“我也舍不得送死啊,”凤仪感觉气氛太过沉重了,不由地想要说几句俏皮话缓解一下。“再说了,咱们父女俩这不是完完整整的在这里吗?跟妈妈他们也好说好说,不告诉他们就是了。”
聪明,她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了,慧极必伤,叫父亲如何忍心。
“凤儿,此事决不可有第二次,听懂了吗?”孙逢耀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事情,神情一片愁云惨雾,无法言说。
“遵旨啊,嗯,父亲大人,哦不,咱们北平的前清遗老都怎么说来着,阿玛,阿玛大人吉祥!”凤仪朝着孙逢耀作了作揖,毕恭毕敬地说笑。
“我这女儿啊,养的才貌双全地养到这么大了,可不能有任何损伤,那我们孙家可是吃大亏了。”孙逢耀握住女儿手,似乎还希望眼前的大姑娘还是十几年的小孩子,要父亲一直手拉着,保护着,手心捧着。
阿玛,一句满语的父亲,让孙逢耀感觉,沧海桑田,不过须臾,这一生,就像一个圆圈,走着走着,便似曾相识,最后才发现,心的起点,从未变更。
“哥哥,我都知道,我没关系的,只要是为了孙家,我都没关系的。”
大红双喜,喜灯高挂,霓裳嫁衣披身的时候,晓绾如是说。
一身缟素,病入膏肓,气若游丝只落泪的时候,晓绾如是说,
哥哥,只要你在,孙家在,就好了。
轰隆一声,孙逢耀的悲怆,在心底哀鸣,撕裂的回忆,声声回想。
孙逢渠,他的亲妹,仅剩的至亲,随了那王朝的魂魄,陪葬而去,只停留在墓碑上的思念,落了雪,浮了苔,后人只闻那是孙氏一女子,罢了。
追忆是长是短,相见却无言,只是,再也不能有人,以高尚的名义,为孙家做着最卑微的牺牲。
已经去了一个,再不容许有第二个!
林花不谢,时光不散。仅仅是天南地北的分隔,看着眼前的茶烟花影,亭角楼台,似乎很多年华,已流水而过,这种错觉,让凤仪有些不知所措。
她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生气,也从未被如此质问过,这件事的对错,她也无法做出判断,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杆秤,彼时一刻,她将父亲的安危,放在了最重的地方。如此鲁莽,怕是母亲知道了,也会批评她的不是吧。
结果呢?父亲安然无恙,稍受惊吓,自己受了小伤,可毕竟年轻力壮啊,如果是父亲受到创伤,问题就严重多了,这么想来,自己完全没有做错,但父亲的不满又是事出有因。
为什么?
怎么办?
其实人生,本就是一个困局,没有可能条条大路都畅通的,也许过几年之后的凤仪会明白,大局为重,就足够了。
“哟,这把我们孙小姐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儿,可是我们家待客不周了呢。”
正在苦恼中走投无路的凤仪,突然就听闻一个轻柔明媚的声音,由远处而来,凤仪不由抬头张望,看到一个身着白底珠灰色花纹的旗袍的女人,正带着几个丫鬟嬷嬷,朝她这走来。远远瞧着,这位妇人虽然并不多么苗条,却身姿优雅,穿着的旗袍很是素净,倒也是极为合身漂亮,风韵依依。
“孙小姐你好啊。”
“孙小姐,这位是我们府上的卢夫人。”正当卢夫人向凤仪打招呼的时候,她身后的小丫头很是机灵地提示了她一句。
“卢夫人您好。”
他?
刚同卢夫人打完招呼,凤仪的眼神在卢夫人的身后捕捉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影。
他?怎么会是他?怎么会在这儿?
满脸僵在原地的惊讶,换来对方充满默契的一笑。
即刻收回这满脸的疑问,也回礼般的笑了笑。
小丫头,收回你天真又质疑的眼神,昨晚已见过你,只不过那时你昏迷着,我只静静地独自重逢着。
“哦,孙小姐,我来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大帅府的二公子,段天阔,远抒。”看到他们二人表情的变化,卢夫人心中不禁猜测了几分,不以为然,很自然地介绍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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