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了下。
原来你叫,段远抒,原来你是,段大帅的儿子。
天涯路人,何必相识,既是相逢,不过相识。
是啊,他的样子,温和又风雅的样子,和数月前的那个黄昏侧,月上前,见义勇为后,恬淡地送上一束半蔫儿的牡丹花,心意暖暖,彼时的感受,一模一样,可不就像如此的季节吗?没有比他更能描述这春光艳阳了。
“二公子好。”凤仪稍稍欠身,向这位熟悉又陌生的段二公子,问一声时隔许久的好。
“孙小姐,好。”段天阔倒是一句“好久不见”差点脱口而出,怕是碍着眼前的卢夫人在场不好说,只省去了那“久不见”,留得一个好字。
“看起来我们段二公子的魅力,也足矣让孙小姐赏光啊。”卢夫人拿孩子们开起玩笑,看样子该是个性情美好之人。
“双姨娘也该顾忌下孩儿的颜面啊,今后让孙小姐带回北平当了笑话去,我这半生的淡泊名利也算是白费了。”段天阔和卢夫人开起玩笑,也是有腔有调的。二人坐下后,丫鬟们陆续端上了点心水果。
“孙小姐啊,不要怪我这爱说笑的嘴啊,就是看到孩子们心里高兴,爱说个没完。”卢夫人拨了拨手中的念珠,饮了口茶,笑盈盈地端详着凤仪,凤仪只有些害羞地颔首,自己这并未精心梳洗的憔悴样子,面对初次见面的大帅府的夫人和久别重逢的段二公子,着实有些不自在,吝啬地露出丝丝笑容,紧接着扬起眼睛看了段天阔一眼,说不出什么情绪。
卢夫人是何人她并不知晓,但听了段天阔口中的姨娘,便明白眼前这位眉目清秀慈善和善的夫人,该是大帅府的一位姨太太,依着段大帅的军阀作风,早也听说妻妾成群不假,只不过看段天阔自称为孩儿,丫鬟们的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看得出卢夫人的身份,也许并不一般。
“夫人风趣幽默,和年轻人的心性是一样的呢。”卢夫人这乍一出现,带来的点点欢声笑语,让凤仪的心情也放松了几分,之前那些情绪和事故的种种,也悄然被淡忘了。
“我呀,也是随性惯了,他们都说这叫和蔼,依我看啊,可不还是不服老嘛!”卢夫人皮肤白皙,小脸盘,丹凤眼,体态盈盈,眼角的几丝鱼尾纹,看的很清楚,暗示着她并不年轻了,却又是这般漂亮,不输给年轻的姑娘。
“双姨娘要照顾我们府上老老小小,可不该是和蔼的吗?”天阔冲着卢夫人开玩笑,可凤仪明显地感觉到,他的眼角,正飘向自己。
凤仪倒是直剌剌地看着段天阔的大半张侧脸,好像要考验考验他这初见的戏码,他能装多久。
“天阔啊天阔,配上你这讨人欢的嘴巴,不知要迷倒我们奉天多少姑娘!”卢夫人拍了拍天阔的手,满是疼爱,很是像母亲。
“这奉天再多的姑娘,怀春的对象也该是大哥啊,哪里轮得到我。”段天阔轻轻拍了拍手,起身,整了整衣领,“姨娘,孙小姐,远抒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陪二位美人聊天了。”
同样的眼神,染了月光,迷了朝阳。
凤仪起身,卢夫人点了点头,示意允准。
究竟是什么样的机缘,让我们从北平到奉天,赶路般地再一次相遇。
再一次?
其实是两次,只不过上海的大帅府外,我只看到你的侧脸和背影,仅是这犹显不真实的点滴,我也相信了缘分和巧合这唯心的玩笑话,即使当时,你的身边,似乎早已有人心不在焉,却又像无穷的阴影那般独占式地守护她。
“孙小姐啊,”
“夫人,您就叫我凤仪吧,”孙凤仪对亲切的卢夫人很有好感,伴着天阔意外的出现,也让她与段府拉近了很多距离,一开始焦灼的困顿与陌生感,慢慢消散了去。
“好啊,”听凤仪这么一说,卢夫人也显得很是高兴,她乐呵呵地给凤仪夹了块点心,“这孙小姐孙小姐叫的,倒显得我真像个管家婆呢!”
“凤仪啊,昨天晚上从你们入府,我就已经听说了,”卢夫人之前神采奕奕的样子,黯淡了一些,高昂的语调亦平缓温婉了起来,朴素而平静的时刻,同这园子的气息,不谋而合。
“身体好些了吗?”卢夫人的关心很是真挚,凤仪感觉得到,是不是客套,当事人自会分辨。
“好多了,多谢卢夫人关心,我也不过是有些发烧,昨日发生的车祸太过意外,还好也全身而退,小伤不碍事的。”凤仪说地很自然,颇有些一带而过的意思,或者说对这件事,她不想多说,多说无益,徒添烦恼。
“你呀,真的是受苦了。”卢夫人收回眼光,有些木然地看向别处,如同在思考,又在放空思绪,良久。庭庭院院外面围绕的山林葱葱,静默不言,尔后,才转向凤仪,郑重地说了这么一句。
凤仪起先有些不明所以,可忽然间,一种温暖的感觉漫过全身,好像自己的委屈,无奈,不为人所理解,就这么一瞬间,因着一句“受苦了”,都通通抵消。
那是母亲的味道。
她所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单纯地想要保父亲周全,孙逢耀爱女之心之切,众人皆知,所以这也是为何她的一片苦心,甚至于牺牲,换来的是父亲的严加指责。这是出于爱,出于疼惜,出于不忍,一切的一切,凤仪心里都通透地很,只是此时此刻,她只需要这么一句,孩子,你受苦了,这样一句简单的理解和包涵,就足够了。
卢夫人的一句话,化解了她所有的郁结和不快,她只欣慰地,却也自顾自地,就这么笑了笑,似乎是笑给自己看,也算是给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一个交代。
凤仪忘记了,如此这般,是母亲独有的温柔,像父亲,像兄长,都难能给予。
“卢夫人,谢谢您。”
她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不辛苦”,也没有发表任何仁义忠孝的热烈言论,她独独说了一个“谢”字,充满了所有的感激。
而卢夫人似乎也明白,这样一句看起来没有由头的谢谢,是她唯今所要表达的全部。
“我和大帅都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孩子,还是一个弱女子,竟然如此担当地保全你父亲周全,不简单,不容易,”随即,凤仪给卢夫人斟了茶,安静地听她讲话。
“如此金贵的大小姐,真是为难了,这要是换做我们家的绮如,可不是吓哭个梨花带雨啊。”卢夫人接过凤仪递过的茶,开起玩笑。
“绮如?是贵府的小姐吗?”
“哦正巧,绮如这两天就要回家来了,到时候啊就有人陪你了,让他们大老爷们去商谈大事情吧,小姑娘家的,就一起吃吃喝喝看看戏,打打牌好了!”
“丫丫是我们段家的三小姐,等你见了就认识了,我们这位三小姐啊,柔弱地就像那书里的小人儿,一点也不像军阀家的小姐。”
“也是有福气啊,丫丫上头有两个哥哥照顾着,定是不比你这般地巾帼神气。”
谈笑间,时间过去许多,青园却是热闹了不少,平素端庄沉默的园子,多了这些许的温情笑语,渐渐也恰似温柔。
男人的江山天下,多是磅礴雄壮,打打杀杀地运筹乾坤,可有时候,一个女人的力量,温柔的力量,母性的思量,却也能将这家国,深深地,拥抱地,独揽在怀中。
只要你信任她,拥有她。
凤仪不由自主地又去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左手,那枚丢失的戒指,让她自打醒过来就心神不宁,近乎狂躁。从她离开上海时起,吴庭轩的所有,就一点一滴地离她远去,她拼了命地想要留住,却发现,从人,到心情,到意象,再到手里唯一有关他的物件,竟丢失的一干二净。
比起救父,比起磨难,这才是她最心疼的触碰,一碰即伤。
庭轩啊,如果你要的是这长江以南的天下,我愿用我最强大,或者最微薄的力量,为你守护它,只可惜你不知道我的勇气,我也不明白你的胸怀。
凤仪的眼,一望向南,失落成双。
另一边,卢夫人也陷入了原地的沉思,青草离离,这人来了又去,青草春来了又绿,匆匆轮回,于情于景,不该叫做离园吗?
鲜少的安静,也许在怀念心中某一刻,某一刻和自己的告别吧。
从过去,到现在,还有未来,这些甘于平凡却又神秀之姿的女人,坚贞勇敢地守护着家族的一切,子女,先人,荣光,当然,还有他们心中最初的信仰,爱情,那些在枪林弹雨里拼命的丈夫,和远大之志,成为她们所有的牵挂,和力量。
从没想得到什么,惟愿平安,盼君归来。
南园门前,段天楚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睡眠中醒来,驻足间,只觉东南方向有点点霞光,吸引了眼光去,还未至黄昏,午后的这般点点灿烂之光却是有些不同,未及多想,他整了整思绪,从容地走进南园该要去面见他的父亲。
盛襄公馆的南边是段天楚的居所晖园,而离晖园不远处的南边,正是孙家人下榻的青园,青天白日下罕见的五彩霞光,可谓是,天有祥瑞,必行云而来,凤凰落地,必伴霞光万丈,只看此刻,时机还未到罢了。
青园,青草如萱。
宿命,一早注定。
北地的春天,姗姗来迟,一切,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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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南园,唐,宪宗,元和年间,李贺李长吉所赋。
中唐羸弱,一首南园,郁结了胸中多少壮志难酬,百无一用是书生,且不论高高在上的凌烟阁中英灵威武,就是区区百夫长,也能有一席之地来保家卫国,偏偏一书生,志多却难抒。
而今,北方大地上最强大的虎狼之师,尽在麾下,前清留下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就撒手而去,内乱外寇之下,行武之志如何酬?
可这南园之主,却从未想地如此遥远,守得眼前的地盘固若金汤,就足够了。
历史洪流中那些难圆的效忠理想,在此南园之中,也算圆的大半了。
至少我段沛襄的地盘,还没人敢横行霸道!
段沛襄,字汉邦,奉天海城人。
“爹。”
“南歌吗?进来进来!”
段天楚进门,看到他的父亲段沛襄大元帅正在细心地擦拭一把军刀,很是专注,儿子来了却头也没抬。
“这老毛子的军刀,比小日本的狠,还是双刃的。”段大帅手里握的是俄国恰克西军刀,黄金灿灿的十分好看,且是倒挂的,双刃刀头无比锋利。
“爹以前不是钟爱哥萨克马刀吗?还说在马刀跟前武士用刀都不算什么了。”段天楚在威严的父帅面前并没有噤若寒蝉,倒有些乐得自在的感觉。
“那那些马刀已经过时了,老毛子那些部落火拼还顶用,放到打仗上来,还真不能笑看了日本人的军刀,那家伙叫一个利!”说完就利落地把这把恰克西军刀放回到身后的刀架上,满排的各式军刀,都是大元帅平素里的收藏宝贝,任何人都不允许碰的,包括大帅府的孩子们。
“不如找个时间在校场比一比,看看是日本刀厉害,还是老毛子的军刀厉害。”
“哎,还提比武?”大帅一听就来精神了,“对马海战输的老子都看不下去了!老毛子还有脸和日本人比武?”
“俄罗斯帝国,也是时候该修理修理了,修得好了就像日本,修不好,前清就是个例子。”
“修个屁!破船也就剩那三千钉子了!”
“既然还有三千钉子,不若咱们借来一用了。”在对俄罗斯帝国的看法上,父子间似乎并不和谐,段天楚看来很想从罗曼诺夫王朝累计了数百年的船上再挖出点价值来。
“用不用地另说!对了,你这次去哈尔滨,查到什么没有?”老爷子行伍出身一向直来直去,这次遣天楚去秘密执行任务,心中也是少不了担忧,毕竟是他段家的长子长孙,万万出不得意外。
“父帅预料地没错,姓关的果然早就摩拳擦掌了,我们已经查到了黑军的秘密军火库,规模之大实在没有料到,应该是暗地里筹备已久的了。”段天楚这次带了铜虎队的警卫一同前往,才得了段沛襄的同意,之所以执意亲自前去,自是有他的道理。
“好个关克用啊!死了儿子他气焰倒是一点没消!”段沛襄震怒,一拍桌子拍地杯子里的茶水都洒了出来。
“关克用毕竟年事已高,没多久能耐可逞了,也就是摆在那儿当个镇山宝,黑军内部的权力交接,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当年的关克用勇猛如虎,浑身是胆地敢和俄国人单打独斗,连东北虎段沛襄也要礼让三分,把黑龙江划分给关氏,就因着他能挡住俄国人,后来渐渐势力做大之后,姓关的也敢和段沛襄叫板了,时常不服管,令奉天的大帅府十分不快又伤脑筋。说是养虎为患,可当初那情形,不养这只虎,俄罗斯这只熊也是要打进门的,也是情势之下,不得已为之。
可后来关家出了一桩大事,关克用的长子病逝了,大大打击了关氏一族的气焰,好一段时间安分守己。当时,关克用有三个已成年的儿子,和两个年幼的黄毛小儿,除了文武双全的长子,另外两子一个病弱一个文弱,都难当大任,谁想人有不测,偏偏是这个最看重的儿子,英年早逝,关克用一夜白头,痛不欲生。
“权力交接?该是关拓那个熊孩子吗!”段沛襄提起哈尔滨的关家是满满都是恶气难舒,战时被关克用憋屈地不得不划地让权,坐稳东北之后又是关氏的咄咄紧逼,一直以来都是大帅府的心头刺。
“虽未言明,但黑军的势力已经渐渐靠拢关拓了。”段天楚心事一沉。
没想到,七年前的关氏丧长子之殇,白驹过隙弹指间,第三代就这么长起来了,而且成为了关克用的得力干将。
关拓,字盛举,其父过世那年不过十岁,现如今早已是祖父的左膀右臂,比起那两个庸懦的叔叔,强过百倍,更让人畏惧的是,关拓自幼学文学不来,却是习武的好手,一身好武艺,说是干将,倒不如称其为悍将。
“关拓现在还没有坐上黑军的第一把交椅,但已经像模像样,很有关克用当年的风采。”卧榻边上,又长成个人物,如何不忧心!
“黄毛小儿也敢跟老子叫板了?!”
“倒不是说关拓敢跟奉天叫板,只是现在关克用逐渐将权力中心转移到他孙子身上,他的四个儿子,很可能是继任无望了。”
“我们这回只是摸清了情况,并未有所举动,”
“四个儿子,嗯,四个,儿子,”段沛襄念念叨叨,总觉得遗漏了什么。
“报告!”
正说着,有个卫兵进来打断了段大帅的思路。
“什么事?”段大帅正皱着眉头愁煞了关克用这孙子和他孙子,现下又该是有新麻烦了,段沛襄十分不快。
“大帅,高军长到了。”
“让他进来。”
天楚听到有人来访,并未有所举动,只不过静候在原地。
“大帅!”高军长进来后,朝段沛襄行了礼,抬头看到段天楚,立刻也行了礼,“少帅!”
“青云,事情办怎么样了?”大帅从关氏一族的不满中拔出情绪,坐回他的熊皮座椅里,很显然知道高军长的来意,眉头亦没有舒展。
高阶,字青云,东北军四十七军军长,也是东三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