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和郁,真是一个书生!
你要去悲天悯人,感伤情怀,你可以直接出帐去发泄啊!
怎么就偏偏要躲在帐内?!
还非要让冷风都吹进帐内,这是什么意思?!
非要我和你一样受冻了,你心里才能舒服点?!
贾匹几次回头想去喝止和郁,可一看见和郁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就是一阵无奈……
更何况,他其实也就是只撩开了一点点缝隙而已……
可贾匹不知道的是,和郁倒是真的想出去吹吹风,然后仰天大叫几声,好好发泄发泄他那满腔的郁闷和不甘!
可他也知道就凭他这副身子骨,那是根本消受不住这狂风暴雪的……
所以和郁也只能这样带着一丝丝抵触的情绪,变相地折腾起了贾匹和他自己……
当然,这种折腾,其实也是一种冒险……
和郁就是要看看贾匹是不是会因此而迁怒于他!
如果贾匹真的因为这种事情就迁怒于他,那他也没有什么不敢说出口的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和郁竟是有些莫名地激动了起来……
本来今夜让他来陪酒,和郁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可贾匹还偏偏跟他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
甚至还把所有他想知道和他不该知道的事情都统统一股脑儿得全部告诉了自己!
这让自己一下子怎么接受得了?!
尤其是那些个骇人听闻的事情,他贾匹竟然能说得那么轻松?!
难道他不知道这样一来,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因此而丧命吗?!
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可就在和郁有些出神的当口,又有一阵刺骨的寒风,“呼”的一声,钻了进来,瞬间就把和郁给冻得瑟瑟发抖了起来……
而就在此时,和郁的耳边也恰巧传来了贾匹那句叫他过去喝一杯酒的话……
当然……
这已经是贾匹第二次叫他过去了……
但就是因为这句话是出自贾匹之口,反而让此时的和郁有一种更加强烈的逆反情绪和抵触情绪在不断滋生……
但和郁心里也很清楚,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实力,也没有任何资格可以去忤逆贾匹,所以似乎也只有这彻骨的寒风,才能稍微平复一下他那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了……
可他也只能这样稍稍掀开一点点的帐帘,小心控制着那不断钻进来的寒风,否则不要说他自己这身子骨吃不消,就是贾匹,估计也扛不住……
终于,和郁实在是有些抵不住那刺骨的寒风,只能无奈地放下了帐帘,然后径自走到了火坑边,并且挨着贾匹的身边坐了下来,接着拿起那杯热酒,直接一饮而尽。
可饮了完了杯中酒,和郁却只觉得心口堵得更慌了……
“和兄,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变得那么难看了?!是不是吹风吹得太多了?!冻着了?!”
“哎,我只是多留恋了一会儿雪景……”
贾匹听着和郁这番话,也只是对着他微微一笑,并没有心思去计较他话里的言不由衷,反而对着和郁平静地说道:“我有时候也喜欢在火把的照耀下,看看那火光下的飞雪……”
“看它们凌乱却又毫无依靠的凄惨样子吗?!”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看着它们的时候,心情会变得很平静……”
和郁听着贾匹这番牛头不对马嘴话,心中顿时一阵无法抑制地烦躁,想要破口大骂,却是气得一个字也骂不出口……(牛头不对马嘴,出自明代的冯梦龙《警世通言》第十一卷:“皂隶兜脸打一啐,骂道:‘见鬼,大爷自姓高,是江西人,牛头不对马嘴!’”我这里属于提前使用。)
和郁是真的不知道贾匹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更不相信他会听不出自己的话外之音,只觉得贾匹这是在故意扯开话题,非和自己说些答非所问的混账话!
想到这里,和郁终于有些愠怒地大声说道:“贾匹啊贾匹,你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你明明知道,我即使知道了这所有的事情,也根本没有办法去阻止你!”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那么你应该很清楚,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可以杀了你!这样就可以阻止你了!”
“你不会杀我,也不会阻止我,对吗?!”
和郁听到这里,像是泄了气一般地叹了一口大气,然后又是一口闷酒,直接灌进了愁肠……
半响之后,和郁才苦涩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妥协,甚至不去阻止你,到底对不对……”
“对与不对,只有天知道……”
“可我也真的没有办法再帮你什么了……”
“你像现在这样陪我喝喝酒,说说话,就是帮到我了……”
“我阻止不了你放任他们杀害百姓,更没有办法去帮你……”
贾匹似乎早就料到和郁会这么说,所以用着异常平静的口吻说道:“和郁,你口口声声说着“百姓”两个字,难道在你的心里,真的没有夷夏之防吗?!”
“什么叫夷狄?!难道他们就不是人了吗?他们就不给我们的朝廷交捐纳税了吗?!他们在你的治下,在大晋的治下,那就都是大晋的百姓!”
“可他们并不遵循我们的礼仪,更不尊重我们的风俗……”
“让各路杂胡改风易俗,渐归华夏之礼,不正是你们这些郡守该做的事情吗?!”
“呵呵,这不过是你们这些书生的理想罢了……”贾匹话虽这样说,可是脸上的神色却是莫名一苦,似乎和郁的话竟是在无意之中,点到了贾匹内心的某个痛处……
“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这是孔夫子写《春秋》时的原话,你不会不知道吧?!”
“山河破碎至此,但凡是一个晋人,就没有不愤恨匈奴人的,尤其是那些跟着兴风作浪的胡人,更是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可偏偏还有你和郁这样的人,敢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一番道理来,真不愧是和兄啊!”
“哼!我不知道你贾匹是怎么想的,但我知道你绝不是那种草菅人命之人,可你纵容属下用这种手段去血腥筹粮,你当真不后悔吗?!”
………………………………
第七百六十六章:还有用处
后悔?!
拿什么来后悔?!
想到“后悔”两个字,再看看身旁和郁的那种奇怪表情,贾匹也唯有以苦笑来应对了……
“和兄,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帮你了!”
“你有!”
“我能有什么?!要兵没兵,要粮没粮,要首级倒是有一颗!除非你不想跟匈奴人打了?!不过你现在已经把匈奴人逼到了旬邑城,你觉得那些匈奴人还会在乎我这颗脑袋吗?!”
“和兄,你不必妄自菲薄……”
“哈!那你现在就立刻派人把我的首级砍下,然后直接拿走不就是了!?这点小忙,你何必还要多言?!”
“和兄!你误会了!彦度并没有此意!”
“彦度啊彦度,你啊!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和兄也觉得我会不得好死?!”
“我要是你,我绝对不会这么做,更不敢让姚弋仲和裴苞一起回安定郡!彦度兄啊!哎!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
“和兄既然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就不必多言了……”
“彦度啊彦度,你就真的不怕他们陷你于不义吗?!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筹粮了?!事情真的已经到了必须要使用这种手段的地步了吗?!”
“如果竺恢的粮草还在,旬邑城也没有被匈奴人夺去,自然不会发生这些事,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彦度啊,你可知道你现在已经是自身难保了吗?!这前有匈奴,后有诸胡,身边还有索綝那帮小人,哪一个是真心跟着你的?!不过都是形势所迫罢了!
“这个我自然清楚……”
“你清楚?!呵呵?!你做下这等不义之事,等到那些跟着你出来的诸胡首领一旦发现真相,你以为你还能有活路吗?!”
“他们不会有人能活着回去了,又怎么可能知道什么真相?即使有人能够幸存下来,安定也早已天翻地覆,凭他们那些残存之人,已然做不了什么了……”
“你?!你是想让他们全部战死?!”
贾匹微笑着看了一眼和郁,然后又抿了一小口酒,这才不置可否地说道:“在我答应裴苞他们回转安定去筹粮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义了……”
“哎……”
“和兄虽然不是圣人,却也不是小人,总体来说,和兄还是一个恩怨分明,知道大是大非和轻重缓急之人,所以我才敢坦诚全部的事情……”
“哼!过奖了!”
“和兄啊,如果你是我,你敢像我这样做吗?”
“我不如你!这普天之下,与虎谋皮的人确实不少,但是敢像你这样把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我想,也只有你贾匹一个人了!”
“刘琨在并州与鲜卑人拓跋猗卢联合,王浚也和段氏,慕容等鲜卑勾勾搭搭,纠缠不清,而我在这里与诸胡联合,其实都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罢了,这与虎谋皮之事,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王浚还好吧?他可是北方最大的势力了,又有王氏家族那么多年的底蕴在,应该还能掌控局势吧……”
“也只是暂时吧……”
“哎,这是什么世道啊?那刘琨的日子岂不是更苦了?!”
“刘琨……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其实已经是自身难保了……”
“都在寻求鲜卑人的帮助,这不是和匈奴人做大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了?”
“没有了匈奴,或许接下来就是鲜卑了……”
“哎,鲜卑和匈奴人是世仇,刘琨他们寻求鲜卑人帮助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朝廷无力,又要保护河山,就只有如此了……”
“哪里还有什么朝廷?!怀帝都已经“北狩”了!”
“呵呵,好一个北狩……”
“那要怎么说?直接说被匈奴人掳走了吗?!哎!”
“洛阳沦陷之时,司马炽这个皇帝就应该以身殉国了!现在苟延残喘地活在平阳城,丢的是我们整个中原人的骨气!”
“哎,要是能够多几个为国尽忠之人,少几个只知道争权夺利之人,那该有多好……”
“和兄谬赞了!”
“我可没有称赞你!”
“呵呵……”
“只不过……我虽然不赞成你这样的做法,但我依旧佩服你,为了抗击匈奴人,你竟然敢把身家性命都豁出去,而且还这样自绝后路!”
“不这样做,我的心也难以坚如磐石啊……”
“真的是九死一生啊……”
“可我只看到了生……”
“好!我佩服你!贾匹!我真心佩服你!当然,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这份为了大晋的心,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值得,可我一想到这将造成的杀戮,我总觉得还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又岂是说说的?!”(一将功成万骨枯,是唐代曹松《己亥岁》中的诗句,这里算是提前引用了。)
“好了,不说那些了,彦度兄,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姚弋仲有了反心的?!”
“在他和我爱女的大婚之夜上,他就想杀我了……”
“那天晚上?!你既然发现了他意图不轨,那你为何不当场杀了他?!反而还像现在这样信任他,维护他?!彦度兄,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他姚弋仲不过就是一个羌人,他值得你搭上自己的女儿吗?!”
“呵呵,我一开始其实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之处,如果不是那个新任的窦氏族长来密告于我,我恐怕直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哼哼,彦度兄啊,你身边的这些人,可真是个个豺狼虎豹啊!”
“哈哈哈!”
“这么说来,姚弋仲和裴苞的勾结你也是从这个窦氏族长那里知道的?!”
“嗯,他很老实,所有事情的经过,都毫无隐瞒地告诉了我,包括裴苞还杀了姚弋仲叔父一事……”
“哈哈,这个裴苞,可真有意思啊!他这样处心积虑,可都是为了让你不得好死啊!”
“嗯,我看着他们这样费劲心计,却还要假装不知,我才是最辛苦的那个……”
“哈哈哈!好你个贾彦度!”
“和兄又谬赞了!”
“那个窦氏族长你打算怎么办?!这种小人你也要留下?!”
“他本来是不会说的,毕竟这是他和裴苞的密谋,只不过那夜姚弋仲没有动手杀我,所以他害怕事情败露,就提前向我告密了……”
“呵呵!!!”
“留下他,自然还有我的用处……”
………………………………
第七百六十七章:《徙戎论》
“彦度兄啊,我真的不明白,既然你早已洞悉了真相,为何还让你女儿……”
“你不了解我的女儿……”
“嗯?!”
“现在想来,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确实很有趣,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
“譬如说,姚弋仲为什么明明可以杀了我却会突然收手?!”
“这倒是一个问题……”
“听窦氏族长说,裴苞是把姚弋仲叔父的死,全部栽赃嫁祸到了我的身上,这才说动了姚弋仲……”
“你的意思,在姚弋仲的心里还有其他更大的野心,这个野心甚至大到了可以暂时先把他的仇恨先放下?!”
“也只有这么解释才能说得通……”
“呵呵!好一个羌人啊!”
“而且我的女儿,在那天夜里,也并没有任何示警与我……”
“……”
“姚弋仲那天是在被挑唆后才想杀我泄恨的,可他却没有当场击杀我,那么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他的内心肯定是无比憋屈的,这个时候他还和我这个“仇人”的女儿独处在闺房之内,你说,他怎么可能不下毒手凌辱我的女儿?!”
“可他没有!”
“对!姚弋仲没有这么做!我的女儿之后也没有跟我提起过任何异样,一切都显得异常平静……”
“你的意思,你女儿其实已经看出姚弋仲的不轨之心了?!”
“以我对我这个闺女的了解,她是必然已经看出异样了,只不过她为什么不说,我却是一时说不太清楚,但她既然不吭声,我就索性也继续装聋作哑……”
“呵呵!我是不知道你女儿有什么过人之处,但既然你这么肯定,那我只能恭喜你了,恭喜你贾匹能有这样一个好女儿!!竟然连自己亲生父亲的安危都不顾了!
“呵呵,我贾氏之女,一直都很特别,她这样沉得住气,想必也有她自己的打算,又或者他很清楚姚弋仲不会在此时对我动手……”
“哈!你这亲爹做的!好吧,我也不关心你的家事,我估计你女儿也还不清楚你已经知道姚弋仲和裴苞的阴谋了吧?!”
“自然不会知道……”
“那你觉得她这样,会不会有几分是纯粹出自女儿家对夫君的盲目顺从呢?!又或者是她听了姚弋仲的什么鬼话,误信了他?!”
“……”
“彦度兄啊,你这盘棋下得,真是有些莫名其妙!”
“或许吧……”
“可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是完全处于被动呢?!”
“如果只从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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