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六韩修远诸人的营帐仍亮着灯,但却没有丝毫的声息。
卫可孤的营帐似乎没有人能够知道,特别是到了晚上,卫可孤几乎没有营帐,他的营帐便是将士的营帐,或者他根本用不着这个东西,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小心的作风,但却绝没人敢笑他这是怕死的表现,因为每个人都会怕死。
“啪——”一支旗花箭在夜幕的虚空中爆开,那种花雨般的亮丽,在这漆黑的夜晚的确有一种异样的凄艳。
然后,大柳塔内的场景便自这一刻起,变得热闹了起来。
火头四起,呼喊声,马嘶声,在夜空之中交织成一种难以描述的慌乱。
到处都似乎是杀机,其实,每个人都知道处处都埋藏有杀机,可是这些似乎都成了无法避免的,战争本来就是残酷的,没有一点人情可讲,命运完全不由自己主宰。
游四的目光四处寻找,但却仍无法找到卫可孤的影子。敌营的慌乱的的确确是一件事实,事已至此,他已经无法再考虑什么,各路暗处的兄弟早已按照信号发起了进攻,但是每人都只是自暗中放箭,这种一明一暗的战局似乎极明显,优劣早分,可是游四的心中老似搁着一种阴影,却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敌营之中的人极多,与游四的百来位兄弟,几乎不太成比例,但是对方却处在绝对的慌乱之中,而且游四身边的人更都是一些好手,又处于有利的地势,自然不是卫可孤的人所能比拟的。
各处的地道口,几乎全都打开,对方根本摸不清敌人到底来自何方,手忙脚乱之下,几乎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慌乱中只是越来越集中,全都向中间汇集,似乎全都有一种趋向安全的本能。
游四的兄弟也全渐渐地向中间攻击,一个个若猛虎一般,一个个都是山寨上的好手,或猎人,步下的功夫自然是这些战马上坐惯了的人无法比拟的,纵跃之间,更显出其灵活与动感,在黑夜之中,便若是飘动的幽灵。
游四心中的阴影愈来愈浓,忽然之间,似知道了这种感觉来自哪里,不由得将手中的旗花箭冲天甩起。
“砰!”一蓬火焰冲天而起,却与刚才的那一支色调完全不同。
那些正杀得起劲的众寨中兄弟,极为乖巧地回头退开,而此时却有无数支火箭若流星般向游四这个方向射到。
一阵阵长啸自四周响起,营地的地面之上竟燃烧起来。
游四心头骇然,火光亮起之后,他才发现,黑暗之中的地面,全都倒上了一层古怪的东西,遇火即燃。
“杀啊——”破六韩修远一声怒吼,自黑暗之中跃出。
游四发现火势迅速要断去他们的退路,不由得大急,高呼道:“撤——”
不用游四说,那些兄弟也明白中了敌人的诱敌之计,迅速后退,但他们已经深深地步入了这一层古怪的引火物之间,对方的火箭不断射至,四处都是火起,只有偶尔的缝隙才可以跃出。
这时,一直向内退缩的敌人也疯狂地反扑而上,个个凶猛异常。
游四一声长叹,知道这一刻已经无法退回去了,虽然他一个人,或少数几人可以退回去,但如此惨败,独活又有什么意思,不由得仰天悲啸,高喝道:“杀啊——”说着长剑飞扬向火圈内杀入。
火圈之内显然是对方故意留给他们自己人的落脚之处,也就未曾洒上这浮滑而又似油脂之类的东西,不会着火。
游四明白,与破六韩修远诸人交手,只会是死得更惨,不若与兄弟们一起死得痛快,是以反向火圈之中扑去。
“游公子!”那数人一声惊呼,他们本已冲出了火圈,见游四反扑入火圈,心下无比的激动。
“你们给我先走,去告诉刘寨主及庄主,叫他们为我们报仇便是。”游四口中坚定地喊道。
“想走?没那么容易!”鲜于修礼极为凶猛地扑至。
“哼,你算什么东西!”一名汉子悲愤地冷哼道,竟不退避,向鲜于修礼迎去。
“柳大哥!”另外四人惊呼。
“你们先走!”那汉子怒叱道。
鲜于修礼料不到此人会如此回答他,不由得气炸了肺,从来都没有人敢向他说“你算什么东西”,何况此人只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而已。
那四人见事已至此,多说也无法挽回局势,只得纵身跃入地道。
“你去死吧!”鲜于修礼手中的铁爪并不飞出,而似是两只手一般向那人胸口抓到。
“未必我柳青便怕你!”那汉子身手不弱,手中的剑竟若穿花飞蝶,灵活得便似有灵性一般自两只铁爪之间向鲜于修礼的胸口刺到,虽然没有鲜于修礼的动作快,但剑却占了灵活的优势,如此距离,只要鲜于修礼的飞爪击在他的胸口,而他的剑也定会刺穿鲜于修礼的胸膛。
鲜于修礼大惊,双爪立刻向怀中一收,要夹住那柄长剑,但对方似早已料到这一招,长剑在虚空中一扭,灵活已极地划了一个圈,不依不饶地再切向鲜于修礼的小腹,如此一来,反而将先机都占了去。
鲜于修礼一声冷哼,右手的铁爪向下一搭,而左手的铁爪却击向柳青的脑袋,招式极为狠辣。
柳青依然是不为所动,手腕再一扭,手中的长剑竟再次翻转而上,直削鲜于修礼的手臂,同时上身微侧,身子斜斜后扭,反踢出一脚,直撩鲜于修礼的下阴,招式之狠比鲜于修礼有过之而无不及。
鲜于修礼若甩出飞爪,至少可以将对方的后背击出一个大洞,但如此一来,他自己却难保不被对方断去右手,废去他的命根子,他自然不会傻得去换,因此,他只得倒收铁爪,直捞柳青的脚。
谁料柳青这一脚却是虚招,只听他低啸一声,冷笑道:“再见!”整个身子突然一收,便若一支劲箭般射入地道之中。
鲜于修礼赶到地道口,已经太迟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却让鲜于修礼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告诉你,别欺天下无人,一山更有一山高……”最后的声音是似乎柳青早已深入洞中,变得有些模糊。
卫可孤不由得与鲜于修礼面面相觑,刚才那汉子只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居然有如此可怕的身手,真是大出人意料之外,但这却是事实。
破六韩修远却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柳青,嗯,倒是没听说过的无名小辈。”
鲜于修礼一听,立刻气往上冒,怒叱道:“你……”但却无话可说。
“怎么,鲜于将军以为我说错了吗?修远的确未曾听说过这人的名字。”破六韩修远故作一副无辜之状,再补充一句,只气得鲜于修礼七窍生烟,但又不能发作。
“卫帅,此地事已经快结束,修礼留于此地也是多余的,我便先告退了。”鲜于修礼气恼地道。
“鲜于将军……”
“鲜于将军走好啊,这个世上也不知道有多少柳青这样的无名之辈。”破六韩修远打断卫可孤的话,极尖刻地道。
鲜于修礼扭头冷冷地望了破六韩修远一眼,漠然一笑道:“多谢三王爷的好意,也愿王爷好生保养,勿多用力气,否则,恐怕手臂难好。”
“多谢关心!”破六韩修远暗怒道。
“哼!”鲜于修礼一声冷哼,一拂袖,飞身跃上一匹战马,向一旁的几人低喝道:“我们走!”
游四手中的剑若游龙一般,挥洒而出别有一番风韵,那些本来有些慌乱的飞龙寨弟子与葛家庄的好手,见游四如此义气,心头不由大为感激,人人存有拼死的决心,更是杀招连连,虽然对方的人数至少是己方的五六倍,但却占不到丝毫的便宜。
“兄弟们,杀呀,杀一个够本,杀一双赚一个,死也要像个英雄汉,死也要死得痛快。”游四一声高呼,左手之上竟在刹那闪亮出一道银龙,竟是一柄怪异的弯刀。
一剑一刀在虚空之中划出一道道优美无伦的圆弧,几乎没有能挡住他三招的敌手,这些人平时在马背上号称无敌,可是在马下与这些高手相比,却差得太远,一个个若斩瓜切菜一般倒下。
鲜血狂喷,乱溅,在火光的辉映之下场面显得无比的惨烈,每个人满身都是鲜血,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惨叫之声不绝于耳,而卫可孤等人在外面也无法冲入火圈,只能听着火圈之内的喊杀。火苗极高,混乱之中,虽然能看得清楚敌我,但箭却很易伤及自己人,便连他这箭道高手,也没有把握不伤自己人。
让卫可孤吃惊的是,游四这一帮人的武功比他们想象的更可怕,连破六韩修远如此自负的人,也不由得为之惊异,因为游四如此年青,便有如此成就,十年后,那还不是更要胜过他,或许根本不用十年,而游四的那一帮飞龙寨弟子与葛家庄的弟子,无一不是凶狠如虎,虽有死伤,但每人至少杀死了七八人才倒下,这是在旁观,若是真正地进入战场,这样一群人的确是可怕之极。
本来火圈之中五六百起义军,可是只不过片刻时间,人数便减少到一半,而游四的兄弟死伤人数不过三四十人而已,这简直是根本不成比例。
“杀啊——”黑暗中一声惊天暴喝,所有的战马都禁不住骇然惊嘶。
破六韩修远与卫可孤大吃一惊,只这么一声吼之中所蕴藏的劲力,几乎足以将一个普通人震毙。
“杀啊!杀啊……”一阵若狂涛一般的吼声自四面传来,显然又赶来了大队人马。
“蔡伤来也,识时务者免死!”一声高呼将夜幕完全撕裂,也像是一个巨杵重重地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第二十六章 战场神话
游四不由得欢喜地高呼道:“兄弟们,老爷子来接应我们了,我们杀呀!”
火圈内的众好手无不斗志大盛,所到之处,那些早已丧失斗志的人哪是对手,死伤更快。
破六韩修远与卫可孤更是神色大变,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蔡伤这可怕的人物突然而到,而且还带来了如此多的人马,黑暗之中,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马。
那些起义军一听说是北魏第一刀的蔡伤赶到,早已经胆寒心惊,而且又被对方先声夺人,更以为敌军人数众多,哪里还敢恋战,竟策马四处逃窜,未战便已溃不成军。
“大家镇定,来人不是蔡伤。”卫可孤为了稳定军心,以内力将声音逼出,立刻让那些惊慌的敌骑镇定了不少。
“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才叫天下第一的刀法,杀呀!”只见蔡伤纵身自马背之上若大鸟一般飞起,划破夜空,在冲天的火光映衬下,显出一种妖异古怪的姿态,却有说不出的震撼。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被这种在虚空中的仍能变幻莫测的身法所吸引。
破六韩修远更是骇然,他只感到全身都不自在,一股来自心底的寒意让他感觉到对方潜藏在内心的杀机。
“呀”破六韩修远与卫可孤两人同时跃起,向蔡伤那若御风于空中的身子迎去,一刀一剑闪烁起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动感。
夜空似乎因为卫可孤的这一剑与破六韩修远的那一刀而亮了起来。
风雷自天际滚过,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两位可怕高手所牵动的劲气。
没有多少人见过卫可孤出手,但这一刻卫可孤的剑并没有让人失望,这种剑法的确应该算得上是可怕,但可怕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另一柄刀。
蔡伤的刀,夜空中,不知道出自何处,也不知道要去何方,刀便是刀,与整个天地既分离又合并,没有人能说出那种感觉。
天与地似乎因为这一刀而有了明显的界限,有了明显的分别,可是这一刀又似是天与地相联的轴,没有了这柄刀,便似乎会让整个天地消失。
这其实也不再是刀,这是人的精气,神化而成再融入天地的精灵,一种可怕的精灵,一种要命的精灵。
蔡伤不见了,完全融入夜幕,火光的照映也找不到他的踪影,但是他的的确确存在,存在于那柄刀中,存在于每一寸虚空之中,那是他的杀机,他的精神。
“当!”那幕刀芒在天空中若灿烂的晚霞般爆起,越展越大,竟将卫可孤、破六韩修远完全罩入其中。
“蔡伤,是蔡伤!天下第一刀蔡伤……”地上的众人一阵慌乱的狂呼,再也没有比这样一刀更让人震撼的了,再没有比这样不真实的一刀更真实了,世界本来便是极为矛盾的,矛盾得便像是自己不是自己一般。
没有人再能够挡得住起义军颓败之势,没有人能够挽回这种乱得不能再乱的局面。
空中,那幕刀芒再一次扩散,竟然使地上的火苗呼地一下窜上了半天,这种怪异的现象更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地上的草茎、灌木全都摧枯拉朽一般腐坏,变成尘末向天空中升起。
天空中那幕晚霞更亮,更诡异。
“轰!”“呀!”两声惨叫,破六韩修远硕大的身体,便若是纸鸢一般飞向火坑,鲜血自他的口中狂喷而出,刀已远远地射出,谁都知道他只有死路一条。
卫可孤的身子却重重地坠落在地上,一个踉跄,竟栽入了一个地道之中。
蔡伤若天神一般自天空中冉冉降下,缓缓地落在一匹战马的背上,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因为栽入地道中的卫可孤竟在转眼间消失了,惟留下一摊血迹。
“杀呀……”火光的映照下,自黑暗之中,冲出的竟是官兵,那些憋足了气的官兵,此刻有如此好的打胜仗的机会,自然人人如出笼的猛虎,横冲直撞,片刻便已将起义军冲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四散逃逸之人乱成一锅粥。更有的弃械投降,在一旁呆呆地蹲着,而一些狡猾的,也就不顾一切地向地道之中钻去,他们估计游四诸人早已出来,地道内即便是有敌人,总是有限,而地道的支路又那么多,逃生的机会便要大得多,谁还想去与蔡伤对敌呢?连主帅卫可孤与破六韩修远这两人联手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们去拼,只有送命一途。
蔡伤的刀招早已在他们的心头烙上了不可磨灭的痕迹,那种狂野无敌的气势,便若一柄利刃一般撕裂了所有起义军的斗志。
蔡伤再也没有出手,只是静静地立于马背之上,目光四处游戈,似乎是想寻找什么。
火圈之内的敌人,见主将破六韩修远都被蔡伤击入了火堆之中,那被烧烤的惨叫之声,让他们心寒,更何况,游四这一群虽然人数仍少,却个个如狼似虎,武功高强,哪还敢再斗,竟全都弃械投降。
游四诸人这才松了口气,扭头却发现外面的战局也逐渐平和,虽然喊杀声、马嘶之声不绝于耳,但敌人的反抗也只是极轻微的。三下五去二,蔡伤带来的人马极轻松地便解决了问题,剩余的全都投降,领队的竟是张亮、高欢诸人。
“快些灭火!”高欢高声吩咐着那些新降的战俘,神情显得极为欢快。
那数百战俘哪敢违命,忙以兵刃挖土,用马鞍装土向火堆中倒去,数百人迅速行动,速度也不慢,迅速地便铺开一条不太宽的道路,偌大的一个火圈,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通过。
游四不由得一声欢呼,若一道凌厉的电芒般自火圈中飞跃而出,迅速来到蔡伤的马前,恭敬地单膝跪地,掩饰不住欢喜地道:“游四见过老爷子。”
火圈之中的诸人,将伤者全都扶了出来,他们神色都极为疲惫,却难掩一种死里逃生的兴奋,来到蔡伤的马前,全都跪下来请安。
高欢刚才见过游四的身手,心头大为震惊,这人如此年青,却是如此可怕,绝对不会比他们速攻营中的兄弟差,甚至不会比他差,而那些自火圈之中行出之人,每一个都是绝对的好手,这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