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孟昶的目光注视下,不由自主地走了进来,走至两人身边时,呆呆地不知道干什么了。徐阿琭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袖,道:“傻站着干嘛,坐下吧,不是拿了冰梨水给我喝吗?”
“哦哦!是啊,不过只有两碗,我不知道姐姐有客人在!”我慢腾腾地坐下,忽然发觉自己坐在了两人中间,其实他们二人相对而坐,我不管坐哪一边都会坐到两人中间,于是我下意识地轻轻挪动凳子,往徐阿琭身边靠拢!说了这一句话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有些尴尬,也没人拿冰梨水来喝。
孟昶盯着徐阿琭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吃得好么?”徐阿琭点了点头,他又问:“衣服够穿吗?”徐阿琭点头道:“够,费妈妈得了好的布匹总是先想到我们。”孟昶道:“可有人欺负你?”徐阿琭淡笑着摇了摇头。
虽是简简单单的几句问答,内容全部不离吃穿用度,却让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浓浓的关心爱意,未见面时也许有满满的相思之情要倾诉,可是真正见到面时,却只剩下了一句:“你过得好吗?”而此时只需一个深邃的眼神,便抵过千言万语。
全程我都是个透明一般的人,呆坐在一边,不敢与他们的眼神相触,可他们的话语却不断钻进耳朵里,我没有话可说,更加如坐针毡,瞧着碗里的几块浮冰越来越小,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他们散发的情意太浓。
终于我受不了这样的气氛,突然间站了起来,勉强扯出一丝笑道:“看你们,只顾着说话,冰都化了,我再去做两碗给你们盛来!”我端起托盘,便要出去。徐阿琭忙止住我的手,从盘子里将两碗冰梨水端了出来,“不必这么麻烦了,我和王公子还有些话说,绮回你先去忙吧!”她将一只碗端到孟昶的身前,“尝尝吧,可以解解暑气!”
我向她点了点头,拿着空的托盘走了出去。这时正是午后不久,不少姑娘都有午睡的习惯,丫鬟婆子们也不出来走动,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走动。我鬼使神差地来到窗边,蹲低身子,耳朵附在窗边,打算只听一会儿就走。
里面似乎有碗匙相碰的声音,孟昶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中有隐隐的自责,“阿琭,你怨我么?”静了一会,徐阿琭道:“不怨!皇上也有皇上的无奈,我知晓这个道理!”
孟昶道:“只是要委屈你在揽月阁多呆上些日子,以免他们疑心。当年诛杀宰相李仁罕时,张业虽是他的外甥,但刚刚担任禁军头领,又确实很有才干,才留下了他,后来兰嫔生下玄奕,他的气焰高涨,以前已经违反法度,务广第宅,夺人良田,现在更在朝中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势力已经不可小觑,我不得不一再小心,步步为营。你的父亲徐国璋是个难得的清官,不与张业同流合污,以致受到陷害,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他,这件事可能还牵扯到兰嫔,更可能和你我的事有关,现在你在揽月阁也许是最安全的地方,但也说不定有张业的人在,自个儿要多加小心!”
徐阿琭道:“朝廷中事,本就诡谲易变,一个不小心便会酿成大祸,你忙着收集张业的罪证已是心力交瘁,却仍要抽空来看我,我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对得起你的一番心思。”
屋内又是久久不语,我等得腿有些酸麻,孟昶忽道:“那位绮回姑娘……”猛然听到他提到自己的名字,不免心跳加速,正要听下去,突然远处回廊里传来一阵细细的脚步声,我心里一惊,急忙离开窗边,走回院子,刚刚躲在月洞门后,玉儿端着托盘从我刚刚站立的地方走过。我呼出一口气,也不敢再回去了,转身离去。
我将刚刚从冰窖里凿出来的冰放进碗里,做着冰梨水,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想着刚刚孟昶没有说完的话:他会说我什么呢?刚刚他才正式见过我,姐姐会和他说什么?我长叹了口气,要不是玉儿来得不巧,我就该听完了。
絮儿找了我老半天,才在厨房里找到我,“姑娘,总算找着你了,你怎么脚上绑着绳子也到处跑啊?你在做什么?”
我满面忧愁地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来继续削我的梨子,“就是要多练习,才走得好嘛。天气太热了,我做冰梨水吃,你要吗?”
絮儿一副快要滴下口水的样子,嘴上却说:“姑娘是主子,给我这个小丫鬟做东西吃,那怎么好意思呢?”
我撇了她一眼,将手中削了一半的梨子塞到她手中,笑道:“我怎么舍得让你不好意思呢!接下来的功夫都交给你了!”说完我迈着优雅的小碎步,走到一边坐下,神态悠闲地盯着她。
“啊!”絮儿心不甘情不愿地做起了冰梨水,动作却麻利地让我瞠目,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碗递到我手中,我将手中的碗放到盘子里,道:“我们去院子里的紫藤树下喝吧,那儿凉快!”絮儿点了点头,端着盘子随我来到紫藤树下,我将碗放在石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眼睛却瞟着不远处徐阿琭的房间。
絮儿专心品尝着手里的冰梨水,我却只感觉到丝丝凉意从口中传到腹部,却有些食不知味。徐阿琭的门开了,我的心快跳了几下,就见孟昶从屋内走出,徐阿琭并未送出来。他的身子挺拔如玉树,沐浴在阳光下,像是所有的光芒都照耀在他的脸上。他走到紫藤树旁才突然看到坐在树底下我和絮儿,目光从絮儿脸上匆匆扫过,停在了我的脸上。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否显得有些慌乱和痴楞,觉得有些失礼,忙补了一礼,他望着我点头微笑,“绮回姑娘,听阿琭聊起了你,说你灵巧机敏,上次被绑架时也是你拼了命将她救出,以后阿琭还需你多多照顾!”
我的脸有些红,边想措辞,边说道:“是姐姐过奖了,绮回在揽月阁里都是被姐姐照顾得多,我若有什么事姐姐也一定会同样救我的。”
他温和地笑着,目光也是暖意融融的,“绮回姑娘太过谦虚了,阿琭有你这样的姐妹,我也放心许多。”
我笑了笑,不知该向他说些什么,他目光随意环顾了一下四周,笑道:“时候不早了,在下告辞了!”我忙道:“公子慢走!”心下却有些失落,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絮儿笑道:“这位公子是谁?通身的贵气,还长得风流潇洒、玉树临风!俊得我们姑娘的心都颤了!”絮儿颇有些坏笑地看着我,我淡淡道:“是阿琭姐的朋友。”絮儿拉长着声音道:“我看不是朋友,是意中人吧!”我笑了笑,将碗递给她,将她赶去收拾厨房。
我走到徐阿琭的房门口,敲了敲门,“姐姐,我能进来吗?”“进来!”得到应答,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徐阿琭正站在书桌后,拿着笔写什么,见我进来,忙搁下了笔。
我走了过去,道:“姐姐,不好意思!我刚刚不知道你有客人在,所以才闯了进来!”她摇头笑道:“这有多大的事啊?还值得来道歉,他也不是小心眼的人!”我小心翼翼地道:“姐姐,那位公子是你的意中人吗?”她楞了一愣,神思有些飘忽,双颊却泛了红晕,微微点了点头。
她手边的彩笺上写着一行诗,我轻轻地拿了起来,读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我心下蓦然间有些酸涩,想起了刚刚偷听到话,道:“既然他是你意中人,为什么相见时还充满了愁苦?是他嫌弃你的身份吗?还是有人阻止你们在一起?”
她叹了口气,道:“其中的复杂难解,还是不说为好!”她突然转身握住我的手,眼中隐有泪光,带着恳切的眼神看着我,道:“绮回!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第二十三章 充当鸿雁
我接过小顺手里薄薄的一封信,上面“阿琭”两个字苍劲有力,又带有一丝小儿女的缱绻之情,我小心地将信揣入怀里。小顺左右看了看,急急地走了。
我走到徐阿琭房间轻叩了门,随即听到娇柔的声音唤我进去。徐阿琭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见我进来,立即放下书,向我走来,我从怀里取出信,交给她,“又一次不辱使命,把王公子的信给你带来啦!好好看吧!别腻死了!”她接过信,笑着拧了一下我的脸,“小妮子,说话越发不饶人了。”我笑着躲了躲,转身往门外走去,她唤道:“你去哪儿?”我瞅了瞅她手中的信,做委屈状,“姐姐有了信,还有心思和我说话么?我去练会儿字,晚饭时来叫姐姐!”
她点了点头,坐了下来拆信,我注视了她一会儿,转头走来出去。回到房里,拿起笔又放下,一阵高一阵低的蝉鸣吵地人心里越发烦闷了。我跺了跺脚,撂下笔,扯过一张帕子,随手挽成兜状,冲出了房门。烈日底下,一点儿也不安逸,我却尽量放慢了速度,瞄准目标,猛地一扑,一只蝉子被我包在了手心中,拿起一看,竟然寂静无声,我双指用力捏了捏它的肚子,还是没有叫声,真是倒霉啊,捉到一只雌的,我随手甩开了它。
城里的蝉一般都喜欢躲在树顶上,下面的树干还真找不到什么。我弯腰解开了绑在腿上的绳子,用力跃上了树,凭着多年的爬树经验,我很快坐上了树枝,却也惊走了不少的蝉子,静坐了一会儿,发现身后传来叫声,我心里一喜,回头一看,真了不得了,竟让我碰上了这样的一只,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了它,放入了丝帕里,不一会儿,周围的蝉鸣再度大作,一小会儿功夫,我收获颇丰。
“绮回姑娘……绮回姑娘……快下来吧,月娘找你!”絮儿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我低头一看,她正着急地望着我,我叫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树上?”她叫道:“我不知道,是月娘告诉我的!”月娘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利索地爬了下去,絮儿赶紧扶住我,她惊出的汗比我热出的汗还多。
我恶作剧地伸手进帕子里,又握成拳取出,递向絮儿,笑道:“给你!”她满脸惊奇地伸出手,“是什么啊?”我笑着将手盖在她的掌心上,突然放开手,“啊……”絮儿惊地往后一退,差点跌坐在地上,一只黑呼呼的蝉子飞到她的衣襟上,又飞走了。她惊魂未定地看着我,胸口上下起伏着,我带着恶作剧的大笑趁絮儿还没打我时,向月娘房间跑去,直到确信絮儿追不上我了,才整理了一下衣襟,抬头时,却见月娘和高寿站在房门口喜怒不定地看着我。
高寿望着我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里。月娘也随着走了进去,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个表情,纳闷地走了进去。高寿自从和我演了那场戏,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进来,只是偷偷地来找月娘,月娘再唤人来叫我。
月娘瞅了瞅我,道:“前段时间听费妈妈说。给你脚上绑了绳子,今日怎么还是走成这样!”我低下头,道:“我刚刚取下来了!”高寿喝了一口茶,戏谑地道:“是为了方便爬树吧?”
“啊,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去爬树了?”我吃惊地盯着他。
高寿道:“我和月娘从前苑的楼上下来,那个位置刚好看到你在树上玩得不亦乐乎,哼!你还真是够夺人眼球的,手臂、小腿都露了出来,惹得对面的一群客人看着你发呆!还没到选花魁呢,你就先声夺人了!”我惊道:“啊!看得见我啊?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我只是为了去抓它们!”
我扬起手中的帕子,无辜地看着他们,月娘道:“这是什么?好像是蝉叫!”我笑道:“就是蝉子啊!”说着我转身关了门,走到窗边关了窗子,走回他们身边将帕子打开了一个角,几只小蝉子飞了出来,在屋子里横冲直撞,月娘吓地站了起来,不知往哪里躲,高寿则是一脸阴沉地看着我,“这是一个姑娘家该玩得吗?你怎么一点儿也不顾及形象!”我翘着嘴,头转向一边。他忽然笑了起来,道:“还从未见过月娘如此惊慌呢?”月娘直接躲到了高寿身后,害怕地看着我,“绮回,快把这些东西捉出去啊!”
我“哦”了一声,以我的绝顶捉蝉技巧,爬高摸底地捉回了它们,月娘道:“出去放了它们!”我道:“有一只可不能放!留着它大有用处呢!月姐姐,借你的丝线用用!”她去拿了丝线,我几根细线拧成了一股,小心翼翼地从帕子里抓出了一只蝉,其它的通通放了出去。月娘惊愕地盯着我手中小半个手掌大的黑蝉,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我命高寿帮我拿着,将粗线小心地绑在蝉子的腿上,它发出的鸣叫并不十分嘹亮,却低沉有力。
高寿看我做完这一切,奇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我拿着线头,让他放了蝉子,蝉子飞了起来,由于它的身形大,翅膀也大,煽动起来的风抵得过一把小扇子,我让它在高寿脸边飞,笑道:“是不是觉得很凉快?扇扇子还得自己使力,这个完全不用自己动!”他笑道:“是给我捉的吗?”我捉住蝉身,走了出去,回头道:“当然不是,我给姐姐送去凉快凉快!”
徐阿琭虽然也觉得惊奇,但她始终不敢靠近,最后只有我一人享受,絮儿还记着我的仇,对我的蝉扇嗤之以鼻,我的兴致冷了下来,叹道:“这还不如送给高寿玩呢!”
后来,絮儿总是对我的笑闹心有余恨,不过也只是在口头上抱怨几句。仍然开开心心地替我梳头打扮。树头的蝉儿终于不再鸣叫,炎夏的余威也在慢慢退去,九月里的风干爽怡人,琴画楼和歌舞楼里的姑娘却变得越来越是忙碌,两边的人每日碰面,目光中的冷刀霜剑飞来飞去,嘴角边却还要噙着一个云淡风轻、温和知礼的笑。
就是每个楼内部也是暗潮涌动,因为下个月十五,就要争夺花魁,现在是准备最紧张的时刻,由于天气转凉,练舞的时间更加充分了,不必捡着清晨和黄昏,或者就着月色而舞,云香和秋艳早已去云裳坊订做衣物,挑选首饰,徐阿琭却是事不关己应付着每日的训练,只有在我俩独处时才略微见到她时不时蹙起双眉。
我知道她不想上台表演,一旦献艺,就是将自己当做货物放在万千男人面前,可是两月以来,她父亲的冤案没有丝毫进展,一切都只不过在挨日子而已,她虽没有和我明说孟昶的身份,但决计料得到我早已猜到,只是故作糊涂,而我却不是猜到,而是早已知道。
碧澄的天河里,镶嵌着颗颗明珠,圆月似一轮银盘悬挂在夜空上,好似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其实不知隔了多遥远的距离,我突然羡慕起星星来,它们可以每夜都伴随在月亮的身边,见证着月亮的阴晴圆缺,无时无刻欣赏着近在咫尺的皎洁。
我坐在榆树上,双足微荡,陶醉在这样的月色里,手里拿着一只酒壶,慢慢喝着,是特意从月娘那讨来的桂花酒,最适合在月色下饮,遥想着永远砍不掉的桂树、清冷幽怨的嫦娥、赤着双臂挥舞镰刀的吴刚、隐约可见的玉兔和蟾蜍。自从那次我爬树过后,月娘再也不许我爬到树上,我只能在晚上大家都熟睡了时,肆意妄为一番。忽觉一只脚上的绣鞋一松,“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我低头看去,蓦地呆了,心咚咚而跳,羞窘地无处可躲。
树底站着一人,一身月色长袍,如兰芝玉树般立在月亮洒下的清辉里,有些困惑地盯着脚边的一只蓝锻攒尖云纹绣鞋,正是从我右脚上脱落的那只。他下意思地抬头望来,正对上我凝望着他的双眼。
第二十四章 莫名遇刺
他的目光清亮,穿过朦胧的月色,投射到我身上,开始时的惊讶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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