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到几个小时都不出来。
“北站游击队”队伍在壮大到一百多人的时候,还是以从潮州、汕头、揭阳、湛江过来的老乡为主。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再称王德龙为“阿德”,在“北站游击队”内部,大家悄悄地改口称他为“德哥”,在外边像京广北站一带工地的头领则称呼他为“王老板”。
有一天,两个穿着白衬衣的中年男子来到京广北站,他们的衣服在鲜亮的阳光下非常耀眼,王友龙停下手上的活,直起腰,像打量侵略者一样审视着他。“王老板在哪里呀?”中年男子问。王友龙问:“你想干什么?”这时恰好王德龙经过,他报上家门后,就和这个中年男子握握手到一边谈事去了。
这个中年男子的到来,改变了“北站游击队”的命运。他自称是“京广市城市建设指挥部”下属海都发展集团的总经理,名叫王居然,另一个是铁道部大桥局的科长陈一树。他们正在进行洋河海关综合大楼以及双层停车场配套的天桥系统和验货通道的施工。
该项目工期非常紧,建筑工人和施工工人都不够,他们来是想找一些劳动力,作为工程兵施工力量的一个补充。为赶工期,他们商量的办法是“任务包干、重奖重罚”,要求在春节前完成施工合同规定的任务,每提前一天就奖励一万元,如推迟一天就罚款一万元。一万元对于当时的“北站游击队”来说,是多么庞大的数字!
王德龙毫不犹豫,当场拍板定了下来。王居然问:“如果完不成任务,你有钱罚吗?”
“不可能被罚,一定能完成,潮州人没有完不成的活儿,没有办不成的事!”王德龙的回答非常肯定。
王居然又问:“你手下有多少人?”
“现在有180人,潮州还有180万人!”王德龙回答。
这个工程已经有一部分由工程兵承担,王德龙只需组织一百多人的劳动力,按照陈一树的要求施工作业就可以了。
达成合作意向后,王德龙随王居然、陈一树走出京广北站,钻进一辆小车,兜一个圈,东风路上挂着“五讲四美三热爱”的精神文明建设标语,大城市的标语与小县城计划生育的标语恍若两个世界。小汽车走过工地,东风路扬起滚滚黄尘。这是王德龙第一次坐小汽车,这是他从没敢奢望过的,他看到车窗外搭起的巨大脚手架,一个接一个工地;他看到洋河北边卧龙山下前几天还有一个巨大的土堆,如今土堆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变化好快,他带领一帮兄弟们每天搬运,却忽略了身边巨大的变化。
一会儿,他们来到京广市中心的洋河大酒店,这也是王德龙第一次进这么高档的酒店,他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墙上可鉴人影的大理石,真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对王德龙来说,洋河大酒店是一个庄严和神秘的地方。一位国家副主席到南方视察时,在京广市停留一晚,就住在这里。王德龙能在接待国家副主席的地方吃饭,并且签下人生的第一单,仿佛是做梦一样。
说实话,王德龙并不知道他的名字签上去,他的手印盖上去意味着什么,王居然让他在“乙方”的位置签名,他毫不犹豫,连“甲方”和“乙方”的含义都没搞清楚,就签了,稀里糊涂地签了,王德龙看着王居然在合同“甲方”的位置上签名,他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对“甲方”这两个字的含义好奇起来。
第一单(3)
王居然看出他的好奇,说:“这个合同上,我是甲方你是乙方,但其实这个世界上到处是甲方和乙方;就比如我,如果遇到更大的领导,领导是甲方,我就是乙方。说到底,谁能耐大,谁本领强,谁是别人巴结的对象,谁就是甲方,所以要想成为甲方就需要不断强大自己——比如你,现在是乙方,但很可能有一天你也会成为甲方的。”
对王德龙来说,“甲方”仿佛象征着权力和神圣,他怎么也没想到,若干年后,他也会在“甲方”的位置上签名。王德龙没有看“合同”的条款,也没问王居然一天给他多少工钱,有一点他隐隐约约感到,25元一天的搬运生涯可能就要告一段落了。
最让他激动和兴奋的是,王居然跟他提到的提前完工一天,就有一万元钱,这相当于出海十次捕捞的鱼啊。如果提前两天完工,相当于出海二十次,他盘算着,不知不觉举起杯子痛快地与王居然和陈一树一口干了。“我与你们二位是有缘分的,王居然姓王,跟我是一家人,陈科长叫一树,一棵大树啊,我以后得傍上这棵大树了!来,干!”王德龙有些醉意了,“我一定要提前10天完工!”
这天傍晚他喝得醉醺醺地返回独树村的时候,他发现王友龙从阿香房里钻出来,对着墙壁撒尿,王德龙见状,恍惚间知道发生了什么,立刻冲上去劈头给了阿友一记耳光。
从此,王德龙和王友龙之间的话少了,王友龙没事再也不敢往阿香那里跑。第二天吃饭的时候,王友龙拿着饭碗走到阿香跟前,被阿香使劲一瞪,王友龙没有反应,碗底藏的白肉依旧冒着热气,王友龙吃到嘴里,使劲咽的时候,忽然看见二哥王才龙在眼前一闪,定下神来,发现是一个幻觉。
他神秘兮兮地摇摇头,谁也没注意到,他快速地把饭扒到嘴里,把碗往地上一搁,走到王德龙面前说:“三哥,我不想在京广北站干了,也不准备住独树村了!”王德龙像打量陌生人一样注视着王友龙:“你想去哪儿?”“反正不在北站,哪里去都行!”王友龙冷冷地抛下一句话。
这是王德龙怎么也没料到的。从家乡跑到京广市干搬运和装修的乡亲,偶尔还带来大哥王金龙及家人的一些消息,二哥王才龙分别后再也没有音讯,像断线的风筝,成为遥远的牵挂。没想到幺弟王友龙要走,是一记耳光把兄弟的情分打散了吗?他这个当三哥的做错了什么吗?王友龙在嫂子的房里关上门,如果大哥二哥在的话,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呢?如果是在老家,这种事是要上纲上线,绝不是一记耳光能了断的啊!
王德龙说:“要不你回老家吧,看看大哥大嫂怎么样?还有你侄子、侄女,要不把他们也接过来吧”。他掏出几张十元的票子塞到王友龙手上。“你用吧,你还有儿子、老婆,我什么都没有,要钱没有用!”王友龙把钱塞回去,转身走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长大了,要走就走,自己去闯吧!
这一幕被阿香看在眼里,她怅然若失地望着王友龙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卧虎山的墨
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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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才龙扒的那列货车拉着一车猪,还有在卧虎山农产品批发市场装上去的辣椒、萝卜、白菜、莲藕等农产品一路南进。王才龙在车上与猪待了几天几夜,停了多少个站,他记不清了,火车走峡谷,越桥梁,穿隧洞,一路昏天黑地,经历黑白颠倒、时空交错之后,所有的紧张、饥饿、困倦都烟消云散了。
终于进入九龙岛货站。王才龙是在蒙眬睡意中看见列车慢慢停下来的,凭在京广北站做搬运工的经验判断,货场到了。九龙岛货场与京广北站货场最大的区别在于,九龙岛的货场在夜晚灯火通明,进出站的火车特别多。
王才龙爬出车厢,跳到地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但他不敢在明亮的灯光下久留,赶紧往洗手间跑。几天几夜与猪零距离接触,已使他浑身上下弥漫着猪骚味,他这身装扮肯定是走不出车站的。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洗手间,看到一侧还有淋浴的喷头,就冲将过去,和全身衣服一起接受洗礼了。
深夜,京广北站和独树村或已进入梦乡,九龙岛车站的忙碌并没有停止,车站高塔上的聚光灯扫射着,像电影里集中营上空的灯光,既让王才龙熟悉,又让他感到陌生。王才龙在洗手间冲完凉,洗完衣,又将湿衣服穿在身上。当他挺着胸膛走出洗手间,才发现肚子开始咕咕地叫了。
他环顾四周,看见货场上的搬运队有条不紊地搬着货车上的货物,他不敢贸然前去搬货,他清楚搬运队都有自己的地盘,都划分了“势力范围”,没有人引荐,随便去插队,相当于侵犯别人的“势力范围”。在京广北站,为争夺“势力范围”,他与杨吉昌之间的斗争从来没有停止过。
这时,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在香港做工的舅兄,舅兄是阿香的亲哥哥。可是夜深人静,到哪儿去找他呢?由于不熟悉路,他只得先在这里熬一晚,等天亮了再做打算。他来到货场上一个明亮的路灯下,抬头望望,停下来,试图用路灯发出的热量来烘烤衣服,毕竟湿衣服贴在身上,在香港10月的深夜,还是有些寒意。饥寒交迫的夜晚是最难熬的夜晚,比卧虎山下的独树村的日子更难过,他只有想起水头村的老婆和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时,眼睛就发亮,困倦与疲惫才会退却。
冒这么大的风险逃出来,不就是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吗?离开老家,与其说是被村支书陈忠逼出来的,被计划生育政策逼出来的,还不如说是被自己的儿子逼出来的,不是为了要个传宗接代的儿子,他也不至于与村里、镇里的干部冲撞起来,想到这里,他对陈忠的仇恨有些减弱。在京广北站,每天搬货,一天两元五角钱,一个星期下来还可以攒二十元钱,然后他爬过卧虎山脊,到山的另一面的水头村,将钱送到阿香的手上,也感到幸福无比。
但杨吉昌这狗日的常常欺负他们,应该说是杨吉昌把王才龙逼到香港的。再联想到“水哥”在泰国已经混得有头有脸,让他的家人在村里扬眉吐气,他对杨吉昌的怨恨又减少了,即使不是杨吉昌逼迫他,总有那么一天他会到大城市来打拼,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不在“水哥”之下,“水哥”能做到的事,他一定能做到。当有一天他像“水哥”一样把一大笔钱寄给大哥王金龙时,大哥在村里就可以挺直腰杆做人,陈忠也就不敢小看他王才龙一家人了。
越想他越觉得对不住大哥。他知道他的大哥王金龙把殴打国家干部——张副镇长的事全揽在自己头上。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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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如果混不出个名堂来,便愧对大哥付出的一片心血了!想到这里,王才龙的精神一振,困倦仿佛消失了很多。天亮的时候,他摸一摸身上的衣服,发现干了。他习惯把湿衣服穿干,早几年在船上捕鱼,衣服从湿到干、从干到湿是家常便饭,他的身板抗风湿的能力特别强。
出了货场,根据太阳辨了辨方位,顺着马路一直朝南行走,运石头的柴油车从他身边走过,爬坡时喷出一股股黑烟,突突突就爬上去了。一路上还遇见一些马达发动的小货车,呼啸着从他身边插过去。他想,开小货车是一件多么威风的事!在这条马路上行走的王才龙的理想就是想拥有一辆小货车,送货赚钱,养家糊口,多么幸福!
不知不觉走了四五里地,王才龙看到一个集贸市场,这个市场跟他在县城汽车站看到的景象差不多,只不过比县城的市场规模大一点,卖早点的,卖小菜的,卖鱼、卖肉的……吆喝声比县城的要多很多。与县城最大的不同在于,这个集贸市场没有计划生育的宣传口号,取而代之的是“味道好极了”“只有把梦想付诸行动,人生才够味”“夜色火锅店料理”之类的霓虹灯广告牌。
这就是水头村男女老少都向往的香港吗?比老家的县城热闹不到哪里去呀?他走进一个用油漆在墙上写着“无名早餐店”的店铺,坐下来,摸摸口袋,里面只有一些粘性灰尘。“老板,三个馒头一碗汤!”他听到桌子旁另一个人喊了声“一个馒头一碗汤”,他也照着喊,只是数目比别人放大了三倍,估计这样能填饱肚子,老板的馒头和汤上来了,他一边吃一边想着如何埋单。
他吃得很慢,一个狼吞虎咽的大男人,在没钱的时候还必须装出细嚼慢咽的样子。他想到了吃饱就跑,老板和老板娘都是五十多的人了,肯定追不过他,但他担心万一老板娘一喊,被警察抓住,被遣送回内地,那他精心策划、经历千辛万苦从内地逃过来的计划就泡汤了。
看店里的人都走了,王才龙才开口说:“老伯,你知道启德填海区怎么走?”
“小伙子,很远,要坐电车,这里有电车过去!”老伯用手指了指方位。
“我有一件事跟您商量一下,”王才龙终于艰难地启齿,“我是从潮州来的,到启德填海区找我舅兄。我现在手上没钱,您看能不能让我帮您干几天活儿,来抵饭钱,我干活儿很棒的!”王才龙站起来把胳膊伸出来鼓了鼓劲说。
老伯一脸的怒气,但看站着的王才龙耷拉着脑袋,像一根被拔起来的葱,怒气有些消散,说:“你先帮我把这米扛回去吧”。王才龙欣喜地弯下腰去,扛起地上的米袋,跟在老伯后面走。一路上老板也打量着王才龙,问他的老家是哪里,为什么要跑出来?王才龙告诉了老伯他的老家,还给他讲海上捕鱼的奇遇,老伯听着听着,渐渐对王才龙产生了好感。
老伯说,这里警察很多,你不能随便去找工作呀!他每天在这里遇到好多从内地偷渡到香港的人,没有身份证,找不到工作,只要有人一举报,就得被遣送回去,还没被遣送回去之前,在遣返所就被香港警察打得缺胳膊少腿了。
老伯的儿子去挖将军澳隧道后,再也没回来。老伯儿子的工友逃命回来说,隧道塌方了,老伯的儿子被埋在里面。塌方一个多星期了老伯才知道这件事,儿子是没救了,老两口老泪纵横,连儿子的遗体都没看到。
隧道是由蒙托那(香港)公司承包的,后来老两口去蒙托那(香港)公司要人,被洋人赶出来。即便如此,老两口也经常找蒙托那(香港)公司,有一天,保安说蒙托那(香港)公司换老板了,洋人被赶走了,现在是姓李的老板,新老板不会理旧账的。
老两口听了这话,欲哭无泪,就在老两口准备离开的时候,碰到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走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保安把每天到这里“骚扰”的老两口的情况说了,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把他们请到接待室,后来给了老两口一笔钱。老伯拿这个本钱在这里开了这间“无名早餐店”。
老伯说,王才龙长得像他的儿子,干活儿也像他儿子,收留王才龙完全是眼缘。老伯告诉王才龙,没事的话不要在街头瞎晃悠,被撞上查身份证就惨了,之前早餐店的一个伙计就是因为喜欢单独出去跑,结果被警察盘问暂住证,拿不出来,被抓到遣返所了。王才龙也特别谨慎,在店里当伙计,不轻易说话。
熟悉老伯的食客向老伯打听新来的这个伙计时,老伯仿佛有准备,马上就拉起王才龙介绍说这是他远房侄儿,并将王才龙向食客介绍:“这位是王伯,那位是张伯!”王才龙机灵地向他们鞠躬。有时遇到警察,老伯也特别解释说:“这是我侄儿,阿才。”王才龙笑一笑就过去了。
一个多月过去了,王才龙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望望星空,飞逝的流星雨打湿他的瞳孔。月影摇曳,有时他蓦然间听到山坡北面树林里的鸟雀飞起,跟洋河岸边红树林里的声音一样,这种声音仿佛提醒他自己是内地过来的偷渡者,是没有身份的黑人。
利用空余时间,王才龙在菜市场上找到一块大木板,洗干净,找把锯子锯成长方形,在上面刻上“无名早餐店”,挂在店门的正中央,老两口看了,高兴得不得了。早餐店的生意越来越好,电话订餐的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