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空余时间,王才龙在菜市场上找到一块大木板,洗干净,找把锯子锯成长方形,在上面刻上“无名早餐店”,挂在店门的正中央,老两口看了,高兴得不得了。早餐店的生意越来越好,电话订餐的也多起来,老伯就带着王才龙送餐,熟悉周边的环境。
没过多久,在“无名早餐店”对面竟有人挂起一间“有名早餐店”的招牌,放了一串鞭炮后就开张了。看得出,这间店是冲着“无名早餐店”来的。老伯对王才龙说:“这世上从来没有只给一个人挣的钱,但挣钱一定要靠眼缘、靠人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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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费(1)
成为卧虎山农批市场的“管理人员”是王友龙自己没料想到的。
离开独树村后,他跟着另一个离开“北站游击队”的周十根来到卧虎山农批市场,第二天就成为“管理人员”。卧虎山农批市场是京广市最大的农副产品批发市场,从河南以及江西、湖南、湖北等地运来的各种农副产品,都在这里卸货,再通过批发渠道配送到京广市各大商场和食品公司。每天,进出这里的车辆把批发市场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一个各种势力混杂的地方,有政府工商、税务部门的管理人员,还有河南帮的、湖南帮的、潮州帮的、揭阳帮的、青龙会的,他们分别管理和控制着京广市的鲜肉市场、烟酒市场、蔬菜市场等物质的供应和流通。
这天,王友龙臂上带着一个红袖章,在农批市场巡逻时遇到一个跟他较劲的人。那人提着个篮子从农批市场买菜出来,刚好与王友龙碰了个正着,王友龙见这个女孩有点姿色,故意说:“这位女士等一下,我是这里的市场管理员,缴五毛钱的管理费!”王友龙把左臂上箍着的红袖章向这个看起来有点气质的,不像经常买菜的女士秀了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随手将一张没有盖章的“卧虎山农产品批发市场非机动车辆管理收费票据人民币五角”的单子递过去。
王友龙的收入来源主要靠提成,收五毛钱,提成一毛,剩下四毛必须上交给老大文功名。文功名一般情况下不会出现在卧虎山农批市场,即便是市场的各帮派之间有火拼的情况发生,他也是在火拼结束后,拎一包钱来发给受伤的兄弟。王友龙在“人间天堂”夜总会看见他花过钱,从来不数,拿出来是明晃晃的一沓,向天空一扬,晃动几下,往桌上一扔,分成几堆,根据流血、流汗的多少,兄弟们各取自己的那份,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这女的没有用手去接五角的票据,瞟了王友龙一眼说:“拿出市政府的收费文件给我看,就给钱!”王友龙第一次遇上敢叫板的人,并且是个女的,他不知怎样说,就死缠着不让她离开。那女的知道遇上一个无赖,说:“这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你再不让我走我就报警!”
王友龙也不想这样,看她的模样俊俏,只是想多纠缠一会儿,多看看她发怒时可爱的样子,但转念一想,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他放走这女的,文老大知道了,会放过他吗?他的面子今后放在何处?这话如果传出去的话,今后如何在卧虎山混?
王友龙想到这里,一把从她手上夺过菜篮子说:“你敢找个警察过来,我把篮子还给你!”那女的力量当然不如王友龙,把篮子拉了拉,试了一下王友龙的力气,干脆放弃了篮子,跑到公用电话亭打110。一会儿,一个大盖帽走过来,王友龙暗暗好笑。
警察走过来,也没给那女的看证件,只是把他警服上镶胸部的警号059888在那女的面前使劲晃了晃说:“什么事?”那女孩把刚才发生的事描述了一遍,本来想警察过来说句公道话。
他把王友龙开出的那张单子接过来,是一张非机动车辆管理收费票据,如果硬要这女孩交的话,有些勉强,王友龙非常强硬地说:“请问农批市场这种收费有什么不合理吗,我们收的这个管理费要交给国家的!”
这女的解释道:“我可是去买菜,并没有开车去停车,卧虎山批发市场说是市场管理费,可又没有给我市场管理费的收费单,却给个非机动车管理收费单。” 。。
管理费(2)
“我们向所有的买东西十斤以上的人收费。”王友龙说,“五角钱的事,我不想再跟你解释,再不给就涨到一元,快点,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先交钱,再投诉!”警察像中间人一样说道。
那女的有些无助,掏出五角钱往王友龙怀里一扔,夺过菜篮,票也不要,头也不回地走了,口中还说着“我找卧虎山工商局投诉去”!
那女的一走,王友龙与大盖帽相视一笑,大盖帽名叫周十根。
只花了几天工夫,文功名便花钱打通了关系,把周十根安排进政府相关的职能部门,用文功名的话说,目的有两个,一是为了更好地管理好这个市场,二是为了将来如果出了问题,也有个里应外合。在安插周十根这件事上,王友龙对文功名佩服得五体投地。
文功名的业务除该批发市场的“市场管理费”外(含蔬菜的“落地费”),还包括猪肉屠宰、烟酒批发的“质量管理”、普通厂房的建筑施工与安装、职业介绍所、殡仪馆骨灰盒的独家供应。这几项业务,文功名分别交给六个兄弟在打理,七个兄弟号称“卧虎山七雄”,文功名为老大。
两天之后,《京广日报》社会新闻版以《卧虎山农批市场乱收费调查》为题,以半版篇幅,图文并茂地报道了卧虎山批发市场乱收费的情况,王友龙与周十根演“双簧”的事件是该新闻的导火线。
一辆奔驰车从东风路拐过来,停在“人间天堂”夜总会门口,文功名从里面钻出来,一个保安钻进驾驶室帮他去停车。“人间天堂”的主楼是一座四层高的洋楼,副楼两层高,围成一圈,中间是一个人工湖,水中长着荷花,湖上是亭台楼阁。这里是京广市最有名的一家夜总会,跟吃喝玩乐相关联的所有表现形式在这里都有。
文功名的腰一挺,站立大门两边的迎宾小姐齐声说“文总好”,齐刷刷地鞠躬。文功名仿佛没瞧见一样,轻快地穿过红地毯,径直向包房走去。楼梯走廊上的拐角处,也站立着迎宾小姐。文功名走到里间的总统套房前,大堂经理早走在前面,帮他把门打开,右手伸出迎他进去,然后快步打开客厅的灯。
文功名进去习惯性地环顾了一下,往大沙发上一靠,问:“有鲜货吗?”
大堂经理回答说:“一级的鲜货,要等两天!”文功名问:“老二呢,叫他过来见我!”文功名说的老二,指的是“黑头”,他负责管理卧虎山职业介绍所业务。大堂经理见他掏出“中南海”,赶紧趋身帮他点燃。“中南海”曾经是专门为毛主席定制的香烟,到80年代中期,成为文功名这类权贵阶层的用品。
这时一个马仔进来,将一张报纸送到文功名手上:“老大,出事了,捅到报纸上了!”文功名把报纸展开,铺在茶几上,盯着《卧虎山农批市场收费调查》下面作者的名字。
他大概看了一下文章,把报纸提起来,口中念念有词:“京广日报,京广日报……”念着念着,文功名把香烟猛吸一口,烟头的明火一闪一闪,他把烟头烙向报纸上的“本报记者梁爱国”,火把“梁爱国”三个字烙掉,形成了三个圆圆的小洞,剩下“本报记者”四个字,耐人寻味。
王友龙碰上的那个对五毛钱非常“认真”的女孩,正是“本报记者”梁爱国的女朋友。那天是周末,梁爱国到国贸大厦参加海都发展集团东门商厦封顶仪式新闻发布会。
管理费(3)
海都发展集团是由建设京广市的工程兵集体转业组建的公司,以房地产施工、市政工程建设为主要业务,东门商厦是由海都发展集团开发的集五星级酒店、购物中心、写字楼为一体的综合性商用物业。
梁爱国拿到通稿和红包,马上就往卧虎山安置区女朋友的住处赶。女朋友从梁爱国手里夺过红包,噔噔噔下楼,往卧虎山农批市场赶,她想亲自买菜下厨,做一手地道湖南菜犒劳梁爱国。没料到的是,她买完菜准备往回赶的时候遇上了王友龙和周十根,莫名其妙地“被”缴了“停车费”。
她跑回出租屋,把这一情况跟梁爱国说了。梁爱国说:“你不要嘟着嘴了,犯不上为这种小人气伤了身体!”梁爱国说着,就用双手环住她的腰,把她的嘴封着了,她没有兴趣,挣脱他的嘴,奶声奶气地说:“你要帮我出气!”
“今天晚上你全方位配合我,我一定帮你出这口恶气,毕竟,你男朋友是京广市的无冕之王!”梁爱国来劲了,一边说,一边坏笑着捏她的屁股。她没有抵触,让梁爱国的手像蛇一样向下滑行了一会儿,气也消了大半。她从他手环里挣脱出来说:“做饭吃吧,吃饱了有干劲,赶紧淘米呀,愣着干什么!”梁爱国没有能乘兴而进,有些扫兴,也乐滋滋地领命而去。
第二天,回到报社,开编前会的时候,梁爱国把这件事作为一个选题报了上去。总编辑吴过和副总编辑罗瑞都肯定了这个选题,并指示要做就做出深度来,一是要暗访,采访到被强行收费的当事人代表,并收集到乱收费的证据;二是要明查,采访工商局领导对卧虎山农批市场的态度和管理办法。把这件事挖深,引起政府领导部门的重视,要以此为契机掀起一场“打击乱收费的风暴”,让全社会都参与讨论乱收费,那样《京广日报》就可以把竞争对手《洋河都市报》的气焰压下去了!
梁爱国拿到当天的报纸,向自己的名字上亲吻了一口,这股兴奋劲让他的同事肖蓉感到奇怪,每周都有好几篇文章上报,从来都没见他如此兴奋过,“梁爱国,今天吃了什么药,爽成这个样子!”
梁爱国说:“晚上就知道了!”。
他把报纸一折叠往包里一放,从二十五楼的记者部出来,吹着口哨往电梯间跑。
肖蓉与梁爱国是湖南大学的同学,也是通过招聘考试同一批进报社的。肖蓉的文章以清新细腻见长,软文功底深厚,软到甲方心里去了,被开发商誉为“京广市最软的笔”,很多开发商点名要她去采访和写文章,但她女孩特有的矜持使不少甲方遭到拒绝。
于是甲方找总编辑吴过,点名要求安排肖蓉去采访,如果关系熟的,吴过一般会问:“你准备投多少广告?”
关系一般的,吴过就会用“肖蓉本月的采访任务已排满”来搪塞。
梁爱国的文章以深度、犀利见长,大部分房地产开发商怕他来采访,京广市的房地产开发商,如果较真的话,哪一个工地的拆迁中没有使用过暴力?哪一栋建筑的施工中找不出问题?哪一个的税务报表中没有瑕疵?梁爱国几年的记者生涯,收集了大量这样的独家素材,由于供职于党报,有些题材的独家新闻不方便见报,他便保留一份,以备他用。
梁爱国的文章中有些鲁迅的遗风,像匕首或投枪,被射中的甲方,轻则难受十天半月,重的毙命。曾经一个工程质量有问题的企业,梁爱国写了一篇《揭开“楼脆脆”背后的利益链条》,文章见报几天后该企业就被查封关闭。梁爱国由此而被“晋升”为京广日报首席记者。
当然也有不少甲方老板欣赏梁爱国锋利的文章,表面恭维,也有极少数发自肺腑地欣赏,如千和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总石磊。
肖蓉与梁爱国二人在报社被称为金童*,男才女貌。报社内部同事这样开玩笑,二人也不介意,还迎合一下大家的娱乐需求,故意打情骂俏两句,而后一笑了之。
在出报社大门的时候,梁爱国急匆匆地撞到了总编辑吴过怀里,差点把老吴撞翻,吴过说:“小梁,今儿往哪儿奔呢,没有发生事故呀!”
梁爱国在报社因文章风格和以报道工程事故比较多而闻名,在业内有“梁事故”之称。后来,许多甲方老板,对“梁事故”都敬而远之,包括海都发展集团、海广业开发公司、西部集团这种建设过多栋京广市标志性建筑的公司,对“梁事故”表面是恭恭敬敬,背地里却讨论着如何“防火防盗防梁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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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桶金(1)
为抢工期,王德龙先后把“北站游击队”的兄弟们分两次调到洋河海关大楼的工地上,京广北站那边的搬运业务基本放弃了。
在九、十月份,兄弟们还是光着膀子,挥汗如雨。连续两个月,王德龙都组织兄弟们突击工程的浇铸任务,这帮由渔民演变而成的工人,干起活儿来不分白天和黑夜,人和机器都不休息,困了也就躺在水泥板上合上眼眯一会儿,只要王德龙一声大吼,他们立刻站起来投入战斗。洋河海关综合大楼以及双层停车场配套的天桥系统和验货通道的工地上挂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益就是生命”的条幅,他们不一定懂得这句话的含义,但朴素的改变命运的欲望驱使他们夜以继日地劳碌。
王居然和陈一树带着洋河海关大楼联合工作小组的领导来视察工作的时候,看到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景象,非常满意。那天视察工地的还有国务院领导,中央电视台、新华社、人民日报等北京来的一批记者跟在领导后面,国务院领导过来与王德龙握手,记者们赶紧围过来拍照。
在这些京城来的大记者面前,梁爱国充当东道主,向他们介绍京广市的建设和发展,宣传部的胡部长把他拉过来说:“小梁,今天话不要说多了,免得麻烦!”
梁爱国明白,胡部长怕他说漏嘴,一不小心把“事故”泄露出去。这次采访,梁爱国认识了人民日报记者韩玲玲。
中央有关部门组织专家对洋河海关综合大楼,以及双层停车场配套的与港口连接的天桥系统和验货通道工程质量等进行全方位的验收检查,给出的评价是“洋河海关工程海关综合大楼,以及双层停车场配套的与港口连接的天桥系统和验货通道建设规模大、速度快、质量好、功能齐全,达到使用要求”。
对王德龙来讲,验收合格是对他及其领导的“北站游击队”最大的奖励。王德龙提前两个月完成任务,如愿以偿地按合同兑现到一笔对他来说仿佛天文数字的工钱,和按合同额外奖励的60万元。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吗?王德龙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拿到钱后,喜极而泣。
王德龙永远也忘不了,在赶该项目的施工过程中,有九个跟他在“北站游击队”出生入死的潮州兄弟因工伤而死亡。在混凝土桩基浇筑时,他们还在洞里检查钢缆的连接,突然,混凝土泵伸过来,几立方的混凝土倒进来,九个兄弟被活生生地浇铸进了工程的混凝土中,永远地成为这项伟大工程的一部分。
因为那么大方量的混凝土下来,把人浇铸了,相当于活埋,人肯定活不了。在赶工期和成本控制的前提下,当时不可能停工或把已浇铸的桩基爆破后去找遇难者遗体,而是继续施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王德龙作为乙方的负责人,看到跟他一起打拼的“北站游击队”兄弟瞬间消失,心里隐隐作痛,但有泪无语。乙方依旧挥汗如雨,甲方没有声音,媒体没有声音。渔民兄弟的生命在国家的“世纪工程”面前异常渺小,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想起每年春运期间火车站出站口涌出的那些攒动的人头,无论是往北方的煤窑还是南方的工地,他们背井离乡,把在工地上挣的血汗钱拿回家的过程,真是一场生死旅程。
在这个庞大的工程中,还有许多因工伤而致残的兄弟。京广市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