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恐慌、哭泣、呆滞伴着铺天盖地的黑沙罩在人们的脸上。经历了那命悬一线惊心动魄的生死时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几乎一致。突然,又一次地动山摇,更浓黑的黑沙弥漫在天空。目睹大山的崩裂,有人发出尖厉的哭声。“蹲下,找安全地方蹲下!”我大声呼喊。这时,李军老师满脸焦急跑过来说:“各班赶快集合,马上清查人数!”学生们很快按班级顺序紧紧集合在一起,尽管大多数学生都在哭泣。幸运的是,学生们一个也没少。此时此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是地震来袭。
学校两边的山垮塌得非常厉害,我开始担心岷江会不会被堵塞,地会不会裂开把所有人迅速埋下去然后合拢。
为了减少大家的恐惧,我让孩子们紧紧抱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此刻,我们必须在一起!
黑雨
震后不久,狂风肆虐,天空下起了黑雨。我们哆嗦着站立在狂风中。在雨中,不知何去何从?
天渐渐暗了下来。此时,我们已不再那么惧怕频繁的强烈余震,我们担心的是天快黑了,如果再加上暴雨,我们连栖身之所都没有。饥饿和困乏都向我们袭来。
该怎么办?余震一直在持续,全城停电,通信全无,道路阻塞,而周围的山体仍像风干的面团崩裂下滑,裸露出菊黄色的坚硬岩石,高耸的巉岩跌落在江中,岷江却无动于衷,依旧涛涛东流。
夜幕不会因为我们的惨况而推迟降临,该怎么办?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贾校长当机立断,征用学校小卖部,并派人迅速找来塑料膜,然后组织学生利用学校废旧建材搭建临时简易棚!大家空前齐心协力,在天黑之前搭好了棚子。可雨越下越大,学生们冷得瑟瑟发抖,夜还很长,雨也没有停下的迹象,难道让孩子们在雨中冻病?经过几番商量,大家决定,抢!与地震抢速度!于是趁着余震间歇时,我们跑进宿舍抢出了棉被。记得有一次,刚冲进宿舍,余震来了,我一下子用棉被捂住自己,不敢动一下,心却狂跳得无比厉害,仿佛自己生命的音符就将在此刻戛然而止!
天黑了,我们窝在大家用心血搭成的简易棚里。每个班七八十个人,大概三四平方米的空间,很拥挤,但却给了大家信心。
雨打得塑料布哗哗响,并浸透了我们的衣服。想想漫漫长夜,孩子们可能将又冷又饿,我们便分发给每人一袋方便面。
看着干啃着面的学生,我问道:你们还怕吗?
邓碧说:不再怕了,只想知道哪里是震中!
生命和灵魂的另一种高度(2)
杨源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林峰说: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李莉说:放心,不会有事的,别担心。你很善良,家人会逃过一劫的。
小熊说:晚上我们大伙聊天吧!
班长说:一切都将安好,我们都做坚强的男子汉吧,因为今天原本安排举行成人仪式的,既然上天为我们安排这样一种特殊仪式,那么,我们今天都成人了!
我说:好,困难面前让我们一起冷静对待!
夜深了,感觉好累,又冷又饿,余震一直在持续,山一直在垮塌,呼隆隆的声音在幽深的岷江峡谷里回响,似乎天空也要被它砍裂,震碎。
孤岛
夜,从未有过如此漫长,这可真是长夜漫漫!我们强忍着寒冷和饥饿,期待黎明的到来,可能大家都没有如此热切地期盼过黎明的光线,从来没有觉得黑夜是那么漫长。学生们高唱着“团结就是力量”,互相鼓励着,相信天一定会亮。夜里12点,从学生的收音机里突然传出了外面的声音:“汶川紧急救援!”所有人屏住呼吸仔细听,原来震中就在汶川,震级竟然是76级(后修正为80级),这是我们先前不曾料想到的。更惨烈的是,地震造成汶川交通阻断,通信瘫痪。接着是北川的死亡人数报道,以及总理奔赴都江堰亲临指导抗震救灾的消息。
都江堰与汶川比邻而居,灾情尚且如此严重,汶川将何以堪?我老家在都江堰,父母姐妹全在都江堰,他们躲得过这人生的大劫难吗?特别是多病的老父亲啊……想到家里,我试着拨打家里电话,明知道不会通,但忙音还是让失望的我泪如泉涌,刹那间种种猜想都纷至沓来。一个男孩子挤到我身边来,一边递给我纸巾,一边安慰着我:“没事,老师,吉人自有天相,别担心了,休息一会吧,今天你太累了。”看着这个平时不太爱学习的学生,那真诚的眼神让我涌起无限感动。
黎明终于来了,经历了彻夜未眠的我们,仍将面临暴雨、饥饿,还有不可预知的余震的威胁。
这是地震以后最凄惨的一天。黎明虽然来临,但担心的暴雨还是不期而至,四周似乎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滂沱大雨的冲落声。我们栖身的简易塑料棚已完全失去了作用,我只得冒雨再去搜寻材料,班上的男生在凄风冷雨中摸索着搭建起我们的 “新家”。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当“新家”搭建好时,男生让女生先进里边,而女生们一定要我先住进去,忽然觉得这黑色的日子虽然悲痛如水,却有温暖为我们驱走寒意。
余震还一直在持续,雨也一直下着,饥饿不约自来,孩子们开始拿出自己储备的东西分发。学生给了我两片饼干,我虽然很饿,但一直没吃,把饼干放衣兜里。我想:万一我们一直不能与外界取得联系,我们得自救,得把仅有的粮食留到最关键的时刻,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候。昨天,我们高三所有的老师都排了班,不断辗转于江边和窝棚四周,观察江水变化以及补修漏雨之处,恐惧化为了疲惫、饥饿和寒冷。此时此境,多想有一杯热水暖暖身子,多想有碗粥缓解饥饿。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借来学生的收音机,倾听来自外界的声音。虽然此时的汶川还是孤岛,但有好多人的目光正穿越群山叠嶂,总理高亢的声音给了我坚定的希望,听着《中国之声》里人们焦急的声音,知道部队正从三面不惜一切代价挺进汶川。我知道,我们一直都不是一个人的孤岛,耳边温暖的声音,让我刹那间感动痛哭!
鸟鸣
经历了两个彻夜未眠暴雨之夜,鸟鸣声把我从疲惫中吵醒。透过破油纸望过去,雨停了,鸟鸣声伴着晨光来临,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清晨!鸟鸣声带给我们阳光和希望,我想,一切晦暗就要过去了吧!
临近中午时分,没有筷子没有菜,每个学生分到一小勺珍贵的米饭,看着这些狼吞虎咽的孩子,我想这个时候他们都会想到平时被自己倒掉的大米饭吧!正在大家津津有味地充饥时,直升机从远处飞来,盘旋在上空,孩子们都尖叫起来,人群欢呼。我简直无法表达自己那刻的心情,眼泪夺眶而出,那种绝处逢生的感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有所体会吧。飞机在学校周围盘旋了一阵,虽然往北飞去了,但人们的眼睛里已经点燃了很多很多的希望,大家都互相鼓励说:我们有救了!
极端的暴雨天气结束后,随之而来是另一种极端天气:毒辣的太阳!从14日开始,毒辣的太阳炙烤着早已身心俱疲的我们,强烈的紫外线是地震前从未遇见过的。我们暴晒在操场上无处躲藏,手、脸、颈部全都晒起了红疙瘩,奇痒无比,还有灼痛感,非常难受。我不得不时而用手挠挠。到了午后的太阳更是显示出了它的无比威力,暴露在外的皮肤更加刺痛,就像被蜜蜂之类的昆虫蛰过一样。两天后,暴晒的皮肤逐渐开始脱落,我撕剥着手臂上的皮,终于明白什么叫“把皮都晒掉一层”!
尽管太阳如此毒辣,但大家的心情却不像暴雨之夜那样凄冷,我们开始拆除漏雨的简易窝棚,搭建比较结实的住处。气温非常之高,火辣辣的太阳直射着一切,而搭建新住处的师生们却没人喊累,他们的脸、手臂被阳光灼烧得通红,却无人停下手中的活,在他们的眼里都透露出坚决的意志。看着操场上忙活的学生们,我想:苦难真是砥砺人,这些细皮嫩肉的孩子,每经历一次苦难、战胜一次苦难,就意味着他们比以前更强大。共患难让一些人把自私挤出了自己的人生字典。
人类所经受的灾难都是暂时的。破碎的瓦砾上,阳光考验的不仅仅是皮肤的坚韧性,更考验了背脊的硬度。尽管我们在记忆中回过头时心里还有痛,但始终会有一种温暖萦绕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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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没有星光
李其江
有课的时候,我习惯于早点到教室,喜欢坐在教室门前花圃的台阶上看着孩子们进进出出。那天下午,我还是晒着汶川暖暖的太阳,还是闲适地看着学生一个个抱着书本走进教室,可灾难却突然来临。
地动声隐隐传来,接着是大地一阵战栗。我意识到出事了,我几步跨到教室门口大喊:“快跑,地震了。”当我折返回花台时,地表已由先前的战栗变成了剧烈颠簸抖动。
耳朵里全是学生们无所适从的惊叫声和窗户玻璃震动破碎的声音,眼见四层的教学楼竟然像儿时摆弄的积木般摇晃不定,剥落的瓷砖瓦砾像雨点一样洒落。篮球场比较安全,但显然选择此时冲向篮球场是极不明智的。所幸当时还有另两名老师(朱宗全和朱东老师),我们把一群惊慌失措的学生拢到教学楼、大礼堂和教室宿舍之间的一小块相对安全的空地上,除了吼着他们不要惊慌、不要乱跑外,我们只能选择等待,等待这波震动的过去。那真算得上是近乎绝望的等待。我们就这样被夹在几幢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高楼间,可以清晰地看到不远处的大山似乎正向外鼓胀、爆裂。
在那样境地下的人怕是没有时间概念的吧,我也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这揪心的震颤稍稍缓和了一些。就那会儿,我们指挥着两三百名学生从教学楼间狭窄的通道飞快地撤离到了篮球场。
这时,更强烈的一波震动袭来,回头看见教学楼上的角楼已经轰然垮塌,重重地砸在楼道口,摔得粉碎。随即漫天的黑沙卷来,吞噬了刚刚还妩媚的阳光,也吞噬了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模模糊糊的,我看见人们或兀自奔逃,或搀扶,或背着,从四面八方涌来。我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灾难究竟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伤亡。我只是在操场上不停地奔走呼喊:“有受伤的没?有没有受伤的?”查看着那些蹲着或躺在地上的同学,除了几个受轻伤的男生外,倒在地上的多是一些由于过度惊吓而瘫软在地的女同学,真是万幸!
世界末日般笼罩一切的沙尘渐渐淡去,我看见了无数熟悉的同事的身影,他们也同我一样在四处奔走,也不知道他们是冒着怎样的风险第一时间赶来的。这时,我才突然想起我在威州小学读一年级的儿子,我还清楚地记得10多分钟前他走时给我挥手再见的情景,我是该去小学找找我那年仅7岁的儿子了,毕竟他妈妈远在几公里外的北校区,只能靠我了。但一转念,我既然能如此这般照顾我的学生,儿子的老师们也应当会照顾好他们吧。于是,(我)又收回了跨出校门的脚。事后,据由朋友给我带回的儿子讲,地震发生时,孩子的老师手牵着手将孩子们围在狭小的操场中间,这该是怎样让人感动的场面!虽然大家都知道其实在房屋垮塌时这样的保护根本无济于事,也只能这样了。从学校回来的儿子紧紧地抱着我,哭得泪人一般,他根本不清楚今天究竟怎么了,只有不可言状的惊恐以及对年老不便的奶奶的担忧。他一直念叨着他的奶奶,不断重复着那几句话:“奶奶在哪里呢?她没事吧?” 感动于儿子的话语,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小小心里还能惦念着爱他的人。
那天的整个下午,我们都在紧张但并不慌乱的迁徙中度过,组织学生上山,而后又撤离回校。黑夜很快就来到了,五月的汶川,夜里是很有些凉意的,天又不遂人意,这时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学校找来了一些塑料薄膜,分割成块,几千师生就这样顶着薄膜站在操场上,相互依偎着。而彼此的体温并不能足以抵御这夜雨中的寒意,学校龙主任当即做出大胆决定,组织“敢死队”,到学生宿舍里抢床板、棉被,一队突击队员被迅速组织起来。余震不断,摇摇欲坠的楼房随时都有崩塌的危险,我们两人一组地冲进宿舍,仿佛是在与死神赛跑,硬是从岌岌可危的学生宿舍中抢出了几百床棉被。学生们默默接过棉被,这时是不需要有什么言语的,但我在暗夜里分明看到了他们眼中闪动着的泪光。
夜深了,被折腾了大半天的孩子们大都拥着棉被昏昏睡去,我抬头看看天,那夜真没有月光,连暗淡的星辉也隐逸不见。我听着孩子们细微的鼾声和呓语,甚至看到了一个孩子脸上荡漾着笑意,他该是在做梦吧?尽管余震不断,但我想一切终归会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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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也不能少
付明丽
两年前,我怀着对我的家乡汶川的热爱,大学毕业后回到威中上班,做了一名教师。回家的感觉总是好的,况且当老师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我一直是比较幸运的,我想。回母校上班,和我以前的老师做了同事,感觉真的很好。他们给我很多帮助,让我更有回家的感觉了。离家也近,我能常常见到我的家人。结束大学四年的异乡生活回到汶川,又开始享受这里的蓝天白云,青山碧水,还有那一年四季都有的水果,羌寨的腊肉……再加上学生的乖巧可爱……这一切都让我欣喜不已。
然而,那一天改变了一切。2008年5月12日,我想这是很多人都不愿意提起的日子,包括我在内。
我还记得那天,汶川的天空一如既往:灿烂的阳光,微风拂面,空气净爽!14:40是我们下午上课的时间,我像往常一样提前半个小时来到办公室,准备上课。还记得那天我的心情也很好,就像当时窗外的太阳一样,我还换上了新买的裙子,刷了睫毛膏。就像很多20岁出头的女孩子一样,我也是爱美的。
“快上课了吧?”办公室的老师正说着话。突然,教学楼摇晃了两下。我们都本能地紧张起来,相互看着,不再说话了。接着,是更加剧烈地左右晃动。突然有位老师说了一句:是不是地震了啊,楼在摇晃!好恐怖哦,我这时更加感觉到,大楼先是很慢地摇晃,后来越摇越快,越摇越强烈,整个大楼感觉好像要被撕裂一样,不停地前后左右晃动,平时觉得坚固的楼房突然之间在大地面前成了一张摇椅。
“快跑吧!”大家都冲出了办公室,分别到教室让学生赶快撤离教学大楼。孩子们乱作一团,有的哭着,有的尖叫着,都在慌忙中朝着一个目标冲去——操场。男生们走在后边,我和他们一起下楼了——我这时才觉得,这些平时我老是把他们当孩子的男生已经是男子汉了,因为他们认为女生是需要被优先照顾的,而我也几乎是被他们推送下楼的。忙乱过后,我经历了一阵晕眩,开始清点孩子们的数目,很庆幸的是我们无一伤亡。“就像有部电影名字一样,我们一个也不能少!”我这样对孩子们说。孩子们从巨大的震惊当中回过神来,相互叫着名字依偎,拥抱在一起,我也和他们相拥着。
我强忍着,但还是能感觉得到身体的抖动。我真切地感觉到:生命真的太脆弱了!!是的,作为政治老师,我会教给我的学生们关于生命的一些知识,譬如:生命是来之不易的,生命是宝贵的,每个人的生命是独特的,我们应该珍爱生命……但是,在这之前,我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