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急匆匆地转身进了学校。
这天晚上,学生们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因为他们本来就无严密的组织,也无统一的思想。他们原先约定今晚要对何去何从的问题作最后决定,可李青霞始终没有来,听说她已被家里人看管住了,见此情景,有几个打算去投奔革命圣地的人,顿时改变了主意,天还未亮便四散走了,仇道民等人不得不暂时躲避起来。
李墨霞回到家里时,田伯林已经在自己的房里睡下了,他比往常打牌回家要早。李墨霞这时才想到去小学校见仇道民的事应该事先告诉他一声才对,然而,这会儿再跟他去说又会显得有些不妥似的。
第二天,她得知小妹被兄长看管起来不得出门的消息,一时也弄不清仇道民他们此时的情形究竟怎样,又不便向谁打听,心里产生出好些的不安来。她在家里闷了半天,下午,她决定回李家大院去走一趟,于是跟丈夫说了一声,丈夫照例“好好好”地答应着。
李墨霞回到娘家,正遇上兄长与小妹一场话不投机的交谈刚结束。他们从后花园回到屋里时,谁都不是滋味。见李墨霞过来,他们各有感慨,但都不说什么,只简单地招呼了两句。吃晚饭时,李寿凡才缓缓发话:“墨霞,你今晚就别回家去了,小妹过两三天要上你二哥那里去,你就留下来陪陪她吧。”
李墨霞自然说好。吃过饭,李青霞说;“姐,上我房里歇息一会去吧。”
在房里,李青霞把准备半夜出逃的事讲了。她没有再劝说姐姐与她一块走,反而要求姐姐别在这里留宿,以免受到牵连。姐妹两人抱在一起哭了一阵,便依依分手。李墨霞借口家里有事告辞了兄长。
出了大院,李墨霞更加为小妹担心,又想到前天晚上与仇道民见面时,匆忙中,竟然连绣好的一方手帕也忘了给他,心存遗憾。刚才青妹说,出走的人将要在街尾小河边的水碾房外聚集,她几番思考之后,又下定决心,不管有不有什么风险都得去送他们一程。于是,李墨霞从回家的路上折转身子,早早地等在街尾上一位朋友的家里。
田伯林知道李墨霞去与仇道民相聚的事,他也猜得出李墨霞回娘家是为了打听小妹和那些学生的有关情况,但他不肯点破这一层。他对妻子总是迁就,退让,乃至屈从,极力维系着这个毫无情爱的家庭。这与其说是顾及自己的面子,还不如说是耿耿忠心地维护着李家大院的名声。
那天夜晚,在麻将桌上,警察所长的麻脸小女人就故意奚落她:“保长,你家太太怎么一次也不来陪你打麻将?她一个人在家里能耐得了寂寞?”
“她喜欢绣花、作画,麻将这种事她没学会。”田伯林边起牌边说。
“那她今晚也是在家里绣花、作画罗?”麻脸女人拉长声音问。
“那──”田伯林装出正在全神贯注起牌的样子,“当然。。。 ”
麻脸女人摇着警察所长的肩膀,斜睨着田伯林,嘻嘻直笑:“保长真好!大方。。。 也不回家去看看?告诉你吧,我来这里时,见你家太太上小学校那儿去了!嘻。。。 ”
田伯林感觉到身边的人都在窃笑,在相互传递着眼色,但他仍然装作无事一般。从李墨霞装疯抗婚那时起,他就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冷言冷语,他掩盖着说:“这件事嘛,墨霞早就告诉过我,我差点给忘了,她还让我早点回去接她呢,我真得走了!”
不过,田伯林没有去小学校接李墨霞,而是回家早早地上了床。当李墨霞回到家里时,他一声不吭,装着睡熟了,第二天也没又问及妻子半个字。
今晚,李墨霞深夜未归,四更过后,他才听到妻子推门的声音,接着是上楼下楼好几次,大概是洗脸洗澡;又听到她在翻箱倒柜地好一阵。田伯林这会真无法入睡了!他叹气,他不知道李墨霞为什么要这么示威似地做──还真得明明白白告诉他偷情的事么?他想,再这么下去,在外人面前还如何掩饰得了──好难伺候的主子!
李墨霞上了床,仍然毫无倦意。小妹与仇道民他们一起走了,他们激动、兴奋,充满希望。可自己留了下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也好吧,往后可以安分守己,一心当个母亲,当个妻子了,天下的女人不大都是这么过的?明天应该去把孩子接回家来。这些天难为了龙嫂,也难为了孩子。。。 他爸这会真的睡着了?刚才这么一阵声响也没能把他弄醒?他这个人,真够宽容的。。。 当时让他搬下楼去,他便搬了下去。。。 是该给他些补偿了!李墨霞这样胡思乱想地过了个多时辰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早晨,太阳已经照上了窗台。睡梦里,李墨霞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她,她睡意朦胧地问:“谁呀?”
“墨霞,是我。”田伯林在门外回答。
“是你,怎么不进来呀?”李墨霞惊醒过来。
“这门。。。 ”田伯林推了推,门是闩着的。
“啊──来了,来了!”李墨霞赶忙翻身起来,衣服也没披好便去开门,“我怎么把门闩了呢!”
时间过了九点,已是满室阳光。李墨霞朝田伯林笑了笑,退到床上:“你进来吧。。。 ”
田伯林站在门口,竟没有移步,有如一个远方来客似的迟疑着。
“你真是有事?”李墨霞便开始穿衣服,衣服穿好了之后,一边叠着被子,一边抱歉地说,“人有点不舒服,睡过头了。”
“该吃饭了呢,”田伯林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先洗个脸,让我给你去倒盆水来。”
“那也不该你去呀!”李墨霞走近田伯林,“波子去龙嫂家好些天了,今天我们一块去接他回家吧。”
“龙嫂会送波子回来的,我让她来帮几天工,听说她的病好些了。”田伯林看了李墨霞一眼,却猜不透她今天的脸色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舒展开朗,“你。。。 你还是在家里好好地休息几天吧。”
李墨霞想,丈夫对自己几天来的行为大概有些不解或不满吧,她觉得应该向他作些解释和说明:“这些天,晚上我都外去了,也没跟你说起。”
“那也不用。别人问起时,我说你事前都告诉过我了。”田伯林反倒宽慰她说,“这没有什么要紧的。”
“怎么能说不要紧?”李墨霞嗔怪地一笑,“谁问起你了?真爱嚼舌头!”
“那也只是随便问问。”田伯林解释说,“你不用生气,也根本用不着放在心上。”
“那你也一点儿不生气?也根本不放在心上么?”李墨霞挨近田伯林,“我不相信,怎么可能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不放在心上呢?”
“我生什么气了?”田伯林坦诚地说,“我不是什么事都听随着你了?”
李墨霞感到一种失望,一种无奈。她退后几步,转念一想,有些事还是得自己主动说明才是:“伯林,昨晚小妹出走了,我去送她。这事你可千万别跟外人讲啊!”
“不会的,我不会跟谁说这些。”田伯林对这事没有显出一点惊讶或好奇,“你放心好了。”
“我也见到了以前的一位同学,他叫仇道民——”李墨霞注视着丈夫的神色,“我本应该先跟你说的。。。 ”
“不关紧,不关紧,”田伯林连连说。也许他昨晚上什么都考虑过了,一切都准备忍受下来,“用不着说了,真的,对于我什么事都不关紧。”
“啊!”这时,李墨霞倒愿意见到丈夫的嫉妒与男子汉的愤慨,“我对你是什么都不关紧?那么,我与仇道民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现在我打算如何,所有这一切对你都不关紧么?”
“我说过,这些事我都听随你了,”田伯林表现出来的不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退让,也是一种淡然和冷漠,“我不是什么也没说你?你又何必提起这些。。。 ”
由于心隔着心,他们的谈话只能是南辕北辙,越说越远。一场冲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当时,李墨霞虽然不满不快,但仍想逢合夫妻感情上的裂痕,她说:“伯林,我给你去倒杯茶来,今天我们就都好好地谈一谈内心话吧。”
“我说的全是心里话。。。 我这就给你倒茶去。”田伯林欲起身去倒茶,李墨霞拉住他,“还是该我去才好呢!”
李墨霞给丈夫倒来了一杯热茶,笑着说:“我可不信你这话会是当真!如果你妻子偷情,让你戴绿帽子,你还有脸面做人?你也能听随她么?”
田伯林犹疑了一会,终于说出了原本不打算说的话:“墨霞,你该知道,你们府上世代书香,礼义传家,那面子丢不起,我的脸面是你们李家给的,可你如果只凭性子,全不检点,我在外人面前想遮掩还遮掩不过来,到时候,向你兄长更不好交待,你就不能让我图个安宁自在么?”
“原来这样!”李墨霞本想激怒田伯林,反倒让田伯林激怒了,“你是说,我是李家的人,什么都碍不着田家,什么都不关你的事?怪不得你什么话都不愿意听我说,好吧,既然这样,那你就任随我吧,你走!”
“你这是何必呢?”田伯林有些不知所措,“我这话并没半点恶意呀。。。 我不是什么事都忍下来了么,这全都是为着你们李家。。。 ”
“你走吧,走吧,别在这里碍眼!”李墨霞随手把椅子摔倒在地上,“你还站在这里作什么!”
“唉,你千万别这样,算我什么也没说,那该行了吧。。。 ”田伯林转着圈子,“让人知道了你就不怕丢人么?”
“我丢人不丢人干你什么事!”李墨霞越说越气,“天生的奴才!”
田伯林一脸懊丧,走近去,像要下跪似的,“我求求你千万千万别这样。。。。”
李墨霞抓起桌子上的茶杯随手摔过去,不意正好擦着了田伯林的额角。田伯林用手一抹,鲜血淌了下来。李墨霞不觉一惊,如果田伯林在这时候乘气还她几下拳脚,或许她会要痛快一点,可是田伯林什么话也没有说,护着半个脑袋,连连后退着下楼去了。李墨霞只听到他在楼梯口碰到龙嫂时说:“没事,没事,刚才把头撞了一下,你千万别在外面跟人说什么的。”
李墨霞把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她一头扑倒在床上,失声痛哭起来。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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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明清澈的溪水傍着小镇向东流去。大清早,河边的码头上集散着洗菜、淘米、刷衣裳的女人和挑水、捕鱼捞虾、流放竹木的男人,这里自然就成了小镇的新闻中心。
今天的头条新闻是关于李家大院二小姐出走的事。
“你听说没有?二小姐与一个相好的男人在前天晚上三更过后勾搭着偷偷走了!”
“是跟台上那个演大少爷的学生走的吗?这戏真坏事!可他们能走到哪里去?”
“人家读了书,有本事,哪里不能去?可不像你和我,想走也走不开。”
“哪能的事!李家二老爷在军队里当大官,是他派人接二小姐去了那里,这定然是给她找着了个跨马挂枪的人物,让她当太太去了。”
“才不呢,真有这事,还用那么偷偷摸摸的?昨天,李家的人四处打听二小姐的下落,寿公气得直摇头呢!”
“呀,你们没注意到呢,演戏那会,那衣裳把肚子裹得紧紧的,说不定是怀上孩子了!”
“那准是让寿老爷知道了,要赐她寻死,她只得乘夜逃跑了。”
“能逃得掉么?没见李家大小姐没出门么,听说她也病倒了,那兴许是二小姐寻了死,又声张不得,她在暗地里伤心呢!”
“唉,真可怜!女人都是死心眼,遇上过不去的事,十个有九个总是轻生寻死!”
女人们的议论,最终往往编派出一场神秘而又惊恐的偷情悲剧来。
男人的见识则不同:
“前些天来的那些学生你们当真以为是学生?才不呢,全是打富济贫的好汉!他们去李家大院论理,被寿公赶了出来,可他们不肯离开小镇,我就知道这肯定要出事啦,看,还不是把二小姐劫去当压寨夫人了!”
“哪里话,二小姐与那些人原本是一伙的!他们个个武艺超群;李家那围墙,只一纵身便进去了,寿公派人带上火枪去追,可一转眼就不见了。”
“屁话,他们全是有钱人家的读书子弟,还能去当草冠么?他们是找着了真龙天子,要去帮着打江山!”
“也不对,皇帝早就倒台了,还兴再来一个?我这话不好说──你们记得么?民国十六年不是杀了许多*?有支红军队伍跑掉了,现在又越闹越红火,说不准这些人是寻着他们去入伙了。听说,这些人原打算在这里招兵买马,可警察所的人盯着,没成事!”
“哟,现时称*是匪,是谋反,要杀头的,你这话说不得,别活得不耐烦了!”
“他们能上哪儿去找*呢?”
在这些似是而非的对话里,有着渺茫的向往,也有着无端的惶惑。
张炳卿来挑水,站在堤岸上听人们议论很久了。这时,他忍不住发话:“我们这些人的命有什么值钱的?随便什么当官的咳一声,跺一脚便能要你的命,说你是匪便是匪,说你是贼便是贼,叫你儿子便是儿子,叫你孙子便是孙子!你想要耐烦活下去,那就割断舌根,闭了眼睛,低头弯腰去寻你那半升糠半升米吧——别人要去谋反打天下,你也不用慌什么神!”
大家吃惊地抬起头来,都不解张仁茂这个老实无奇的侄儿今天怎么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炳卿,你快过来给我提桶水吧!”黄大香这会正在刷衣,见张炳卿在大声说话,便招呼他过来。前些天她就注意到那几个学生很可能是躲在张仁茂家里。张仁茂是个胆大仗义的人,而张炳卿因为从小爱个胡琴什么的,那些学生们来镇上演戏时便把他拉去了。黄大香很担心这次二小姐出逃的事会不会也与这孩子有些牵连。张炳卿走过来,黄大香说:“别那么大声叫嚷,寿公从那边过来了!”
李寿凡每天清早照例要带两条猎犬到近处的山林里兜圈。这往往是一无所获,只算是活动活动一下身子。他沿途不管遇着什么人都要匆忙而又客气地笑一笑,招呼一声。在小镇人的心里,他是一尊笑脸神佛,但是,谁都不敢对他有任何的冒犯。
张炳卿则是初生牛犊不畏虎。他平时的沉默冷静其实是生活颇受压抑的缘故。但他有头脑,多思索,学生们给小镇带来的一些新思想对他的冲击和启迪比对其他人要大得多。当学生们来小镇的第一次演出,那个觉醒者在台上一篇激情的说词就深深地引起了张炳卿内心的共振共鸣,所谓“投身革命洪流,去涤荡旧世界一切腐恶”的号召本来有些空泛,可对他来说却似乎具有很实际的内容。因为苦难的身世早早在他年轻的心里种下了不平,而伯父张仁茂尚未泯灭的江湖豪气带给他的抗争意识,又与这些颇为一致。张炳卿把那个演出者仇道民视作一条了不起的好汉,他在帮宣传队搭台,搬道具时认识了仇道民,常随他一起去小学校,兴趣颇浓地看学生们排练,听他们分析讨论剧情。同时,仇道民也了解到张炳卿拉得一手好胡琴,热情地邀请他参加演出,这样,彼此间的情谊日深,张炳卿还引仇道民好几次去过自己家里。
前些天一个早晨,张仁茂刚起床,就听到后门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拉开门,仇道民闪身进来。
“张伯,炳卿在家吗?”
“不在。”
“他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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