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青 石》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左 青 石- 第1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前些天一个早晨,张仁茂刚起床,就听到后门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拉开门,仇道民闪身进来。

  “张伯,炳卿在家吗?”

  “不在。”

  “他去了哪里?”

  “有事去了。”

  张仁茂在家里听过仇道民的一些宣传议论,也觉得新鲜有趣,只是今天他有些疑虑。

  “你找炳卿有什么事?想拉他入伙?”

  “没事,没事,我不过是来看看。”

  说着,仇道民便退出门去。张仁茂发现门外的造纸棚里还呆着几个神色有些紧张的学生,便又挽留他们:

  “炳卿一会就回来,你们都进来吧,这些天风声象是有点紧张呢!”

  学生们进了屋,张仁茂让他们在楼上等着。张炳卿从河边捞回一捆湿竹篾,张仁茂问他:“有几个学生来找你,你知道他们要离开小镇的事吗?”张炳卿回答说:“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张仁茂这才放下心来:“我让他们在楼上等着,你去与他们说话吧。”

  后来才弄明白,这些人一时走不了,因为李青霞被看管在家里,而警察所又放出了风声,说要抓为首的仇道民,他们都为无法进入李家大院一筹莫展。张炳卿对李家大院的地形自然熟悉,后来,果真是他半夜里翻墙进入李家大院的后院,才把李青霞接应了出来。当时,他之所以没有与这些学生们结伙而去,仅是他不忍心抛下孤独的伯父张仁茂与小妹张华玉。

  张炳卿没有走成,深感失落,心底里留着无穷的遗憾。他在艰难的生活中本来就积郁了不少怨愤之情,一经这些学生的点拨,马上变成为对社会现状的强烈不满,再加上他正值气血旺盛的年岁,有时便不免显现出好些的浮躁与冲动来。

  张炳卿不顾黄大香的提醒,反倒走上前去,突然挡着李寿凡,提出了一个挑衅性的问题:“寿老爷,听说你家二小姐投奔共产党去了,这是真的么?”

  “没有,这是没有的事。”李寿凡不觉一惊,“你听谁说的。。。千万别乱讲啊!”

  “警察所的人说那些学生想谋反作乱,二小姐不是与他们一伙么?”张炳卿今天是有意要奚落这位长者。

  “没有,她不是。。。 她是上她兄长的军队里谋事去了。”李寿凡也不无慌乱,不无尴尬地说,“你这话可乱讲不得!”

  “不是便好,不是便好!”张炳卿哈哈笑了起来,这才让开身,放走了李寿凡。

  对在场的人来说,张炳卿这恶作剧是反常的,但他们也有些高兴,夸这小子胆敢近前逗弄这位大老爷,竟然没有伤着自已:“你小子算是有胆!”“共产党的罪名真大,让寿老爷也怕了!”“下次可别这样,寿公如果计较起来就了不得。。。 ”

  “他李家后院着火烧了起来,干我什么事?你们又担什么心?大家等着看戏好了!”张炳卿不以为然地说。

  吴国芬在下边河滩上漂洗刚染过的自织蓝布,她不时朝码头这边张望,刚才听张炳卿说话愣了神,一段蓝布被水冲去一丈多远,她赶紧去追,但水没过了大腿,便大呼:“炳哥,炳哥,快来,我的布被水冲到深潭里去了!”

  张炳卿放下水桶,脱下上衣赶了过去,从深水潭边把布拖了回来,用一只手抓起布向国芬面前扔,因布湿沥沥的,很沉,连扔几次,国芬都接不着,国芬喊:“你送过来呀,我的手够不上。。。 ”

  张炳卿到了浅水处,仍是一只手用力把布向国芬面前扔,水溅到国芬的身上、脸上,国芬嗔怪地说:“怎么光知道用一只手扔?真是!”

  国芬投过去一瞥,见张炳卿一笑又转身扑到深潭里去了,她那双明净的大眼睛一亮,猜想到了,这定是炳哥刚才在水里把裤腰带挣断了腾不出手来。吴国芬像突然长大了许多,一种神秘的感觉震撼全身,不觉双颊飞红。张炳卿那结实光亮的身躯,那奇妙而可亲的笑容,以及刚才他在众人们面前说话时的飞扬神彩,永远地烙在她的心头上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24
吴枣秀连日连夜地织完了几匹布,纱供不上来,她一时闲着没事,便上黄大香的小摊来说闲话。她带着几分神秘告诉黄大香:“你知道么?田伯林与李墨霞干大仗,田伯林挨了一茶杯,额角上拉下一条寸多长的口子,当时鲜血流了一身一地。李墨霞肯定也没沾上便宜,已经关上门躺了三四天,不吃不喝不出声地哭。。。 都是活该!可外表上他们却装得跟没事一样,你说气人不气人!”

  “你这气从哪里来?”黄大香淡淡地一笑,她早就从龙嫂那里听说过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别人胡编乱派出来的话你就别相信好了。田保长不是挥拳舞掌的人,李墨霞也是一时失手吧,说不定心里还在犯后悔呢。。。 夫妻间能没有牙齿碰着舌头的事?你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你去管什么是非,瞧什么热闹呢!”

  “你这人真怪,什么事你都得替人家包瞒着,可国芬在河边码头上听人说得沸反盈天了,你还装着不知道!”吴枣秀执拗地说,“我就偏要瞧瞧他们的热闹!这世道就只兴我们丢人现眼么?这回可好了,让我也来拍手称快,真是天意!”

  “无缘无故地,你幸灾乐祸作什么?人家可没伤着你呀!”黄大香抱怨着吴枣秀,“别人归别人,你归你,你用得着包打听,包传扬这些闲事?”

  “我最听不得人家老是‘寿老爷’、‘墨小姐’、‘田保长’地叫,就好像光他们是佛、是神,能拿他们来压人似的。”吴枣秀争辩地,“姜圣初不就是把他们当作亲爹妈,活祖宗一般地看待?”

  “哪是这样──你糊涂呢!”黄大香说,“那一阵,田伯林还真帮你说过不少公道话呢!”

  “我才不信,我也不用他们帮什么!”吴枣秀朝街面那头一指,“看,他来了,让我好好地问一问他!”

  田伯林真端着一个小酒杯上黄大香的货摊上来了。他喜欢黄大香烘炒得又脆又香的花生米,而坐在家里独酌又感到枯燥乏味,便乐意在这街口小亭里边吃边与人拉些闲话。在外头,他的谈吐也不失幽默风趣。

  “保长先生,你常上这种小摊来找下酒物,也真是好生奇怪。”吴枣秀迎上去,“莫非是家里呆不住了?那好,今天我陪着你,可你别不高兴的。”

  “哪里话,正是求之不得呢。”田伯林避开‘家里呆不住’的问话,“那次你给我开了个清一色的杠上花,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今天我招待。”

  “不敢,我从来是只白吃香姐的。”吴枣秀转过身去对黄大香眨了眨眼睛,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额角,笑着说,“摆盆花生瓜子吧,算在我份上。好久不见保长先生了,我还很想瞧一瞧他呢!”

  “枣秀,你不喝酒,别闹着玩了!”黄大香深恐吴枣秀生出事来。

  “难得枣秀这么客气。”田伯林并未觉察出吴枣秀有意要嘲弄他,“你是有什么要紧事了?”

  “没事没事,”吴枣秀认真地说,“就为我今天特别的高兴。”

  “高兴?”田伯林见吴枣秀两眼忽闪忽闪地叮着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额角上的伤口,马上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这妹子,怪不得人家说你厉辣!”

  “我厉辣?你说说,我在什么地方厉辣过?”吴枣秀偏着头问。

  “你自己知道。”田伯林并不动气,转过脸来问黄大香,“你说这妹子厉辣不厉辣?”

  黄大香含笑不语。吴枣秀拉了田伯林一把,寻衅地,“你同我说话,转过脸去作什么!我有什么厉辣?你说。”

  “你真让我说?”田伯林舍近及远,“那我便说了,上次你去李家大院送帐帘,凭白无故地把人数落了一通。人家说三条瘦狗咬得死一匹马,可你一条瘦狗能咬死三匹马,你说厉辣不厉辣?”

  “还有呢?”吴枣秀一笑,又问。

  “人家做生意是愿买愿卖,可你呢,把花生向牌桌上一倒,便伸手要钱。警察所长动了你一下,你便骂了他个狗血喷头,这还不厉辣吗?”田伯林也带笑地说,“你这种妹子呀,还有谁敢近前沾惹你呢?”

  “这些事你都记着了?那我今天向你打躬作揖陪罪,这该可以了吗?”吴枣秀左一眼、右一眼,故意盯着田伯林额角上的伤口,“就没有比我更厉辣的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服了你还不行?”田伯林连连摆手,“我可没得罪过你,你如果朝我泼起来,那我可抵挡不住呀!”

  “哟,我可什么也没说呀!”吴枣秀向田伯林要了一口酒,“我可不敢把你泼走了,少了这生意,香姐也饶不了我。你别起身走呀!”

  “不走,不走,我给你去斟二两酒来。”真要说,田伯林并不讨厌这个泼辣妹子,“还难得有你来作陪呢!”

  “我喝不了酒。让你招待我,我更没那个命。”吴枣秀让田伯林重新坐定,“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你保长大人不生我的气就行了。”

  “我不生气,我不生气。”田伯林料定吴枣秀不会说出什么耐听的话来,可又不能不这么答应。

  “我泼?我是泼!”吴枣秀不顾黄大香在一边向她使眼色,仍无所顾忌地,“我如果是个公主、太太、小姐什么的,便没人敢说我泼了,那些臭男人唯恐磕头下跪还来不及,谁敢放出个屁来?既使打破了他的脑壳,踹折了他的骨头,兴许他还得赔不是呢!我无亲无戚,无权无势。婆婆死了有丈夫,丈夫死了有大伯,大伯死了有侄子,全都称得上主子,我哪怕是当牛作马,来生来世也不得超度!我一开口,别人便说是泼,你保长刚才就是这么说的,我还敢强辩么?我是泼!”

  黄大香嫂拉住吴枣秀,赶忙帮着赔礼:“保长你可千万别见怪,枣秀是爽快人,说的全是玩笑话,便是她心里有气也不会冲你来的,哪会那么不通情理?我说枣秀你呀,怎么说话就全不知好歹,随口胡说呢。。。 ”

  好在田伯林生性和缓,又加上自己在家憋闷了一肚子窝囊气,反觉得这话也有几分实在。他任眼前这个泼辣而又年轻的女人指指戳戳了一番,只说:“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是谁得罪了你么?可你家里的事情我也管不上呀,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呢。。。 ”

  “哟,保长当我是向你告状来了?”吴枣秀轻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我可没指望你保长大人能在这里升堂,给我断什么家务事的,我也不用谁来可怜我。我说这些恨天恨地恨神恨鬼的话,怎么也不敢怨你、怪你、恨你的,可我也没求你!你自己在家里捂紧被子吃屁,有事声张不得,谁还指望你给别人来作什么主!你不是说过跟我这种人计较没意思的话么?那我也说句明白的话吧,我见着你这种人还呕吐不迭呢!”

  原来,吴枣秀对那次送寿屏离开李家大院时,田伯林说过的一句话至今耿耿于怀,一直在伺机报复,她是太争强好胜了,可田伯林当时说话并非起心立意,现在也全无印象,只当吴枣秀是纯粹地与他开玩笑,便嘻笑着回答:“我哪敢与你计较什么呢?能不怕你呕吐么!”

  “我见着你这种人就是呕吐,恶心!”田伯林的话更加气恼了吴枣秀,她十分认真地,“你没脊梁,没腿骨,站不起,伸不直,连狗都不如!”

  “枣秀!”黄大香觉得这些话太过份了,赶忙说,“你今天遇着什么神怪了?玩笑话能这么无边无缘地说么!幸亏田保长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

  吴枣秀也觉得自己出言失控了,她只得又回复到玩笑中来,哈哈哈地大笑着:“保长先生真是宽宏大量,要不,打破了额角怎么还能到这大街上来摆看呢──我怎么了?你香嫂就别光顾着他,我在向他陪笑脸也不行么!”

  “好,好好,算我背时倒运,让花妖狐怪缠身,只能任凭作弄戏耍──我该走了!”田伯林有些难堪,便不无戏谑地自我解嘲,“天下那么多年轻后生不找,偏要找我寻开心作什么?我真是怕了你呀!”

  田伯林干了最后一口酒,赶紧起身。吴枣秀大声说:“你如果不怕回家跪榻板,便再坐一会,要不,算你白活了!”

  田伯林又转身来付账。吴枣秀抓起铜板掷回去:“走你的吧,这帐我付得起,我也不用你来孝敬。”

  吴枣秀不由分说把田伯林推出亭子,田伯林只得带笑地:“我要再坐一会儿,你又不让了。。。 ”

  “我怕你这额头再经不得几下打了──那不是你家里人让龙嫂叫你来了?去你的吧!”吴枣秀望着田伯林匆匆远去,拍着手掌,笑得前俯后仰,“这个没有把儿的男人,一讲他家里人来找他便没命地逃!”

  “你这是来什么疯劲了呢?”黄大香责怪吴枣秀,“何必要这样去揭人家的短处?再说,你这样子,让旁人见了也不好呢。。。 ”

  “管它什么好与不好。。。 ”吴枣秀愣神了好一会,“我说田伯林这种人世界上也真算得少有!”

25
这些天来,李墨霞真的病倒了,她躺在床上,水米不进,昏迷不醒。由龙嫂伺候,服了好几剂水药,前两天才睁开了眼,医生说这是伤了风寒又滞了郁气,得好好静养。可她怎么静得下来?人静心不静啊!

  现在,她总算是从思绪的困惑和感情的伤痛中走了出来。她想,自己实在是太软弱,太优柔了,在人生路上一错再错,丢失了许多的机会,为什么不与仇道民他们一块出走呢?结果发生了眼前这种事情,让别人看起来,定会觉得她在耍大小姐脾气,对李家来说,这算桀骜不驯,而对田家来说,恐怕有人要说是欺人过甚了!她望着那檐口上的蛛网,望着那挣扎着的飞蛾,不觉又淌出了泪水。

  李墨霞与田伯林的婚姻是顺从家族的意志发生的,在他们都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就已经定下婚来了。据说,李墨霞的曾祖父没有女儿,临死时交待了一个心愿,得在孙女或曾孙女中许配一个给田家人。那原因是一段说不清了的历史纠葛:不知是李家哪一代祖宗赦免了田家一个以谋反定罪的死囚,并给予了安抚,从此田家便世世代代为李家人拼死效力;再后来,田家甚至以自己的一个子弟为李家少爷顶罪而偿了命──这少爷便是李墨霞的曾祖父。这些事情的真实性究竟有多大,已无法考究,但不管是为了宣扬李家的仁义也好,是要表彰田家的忠心也好,李墨霞嫁给田伯林不过是主人嘉奖或收买奴仆的举措,完全违背了他们两人的感情和意愿。当时,李墨霞吵过,闹过,装疯撒泼地哭骂过,但最后还是上了花轿,还是拜了天地,也还生下了儿子。抗婚没成,私奔没成,想登报申诉没成,想寻死觅活也终于作罢。在那种软硬兼施,说好说歹,连哄带骗的环境氛围中,她个人的种种反抗都显得那么软弱乏力。

  田伯林对这场婚事,则一开始就是抱定了退避和忍让的态度来接受的,他们的夫妻关系始终只是一种主奴关系,全无感情上的交流与碰撞。

  本来,李墨霞在那清静孤寂的小楼里,冰凉的岁月一点点吞噬着她的青春,消磨着她的锐气,那段火热的旧情留给她的牵念淡漠了,那些新女性意识引起的向往消失了,反倒让她感到了作个贤妻良母的愧疚。

  这一次,仇道民的突然到来,加上小妹的热情鼓动,又重新激起了她的冲动,甚至也生发出了一些新的追寻,但是,她觉察不到小镇有什么变异,更见不到小镇以外的世界出现�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