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田伯林目瞪口呆。吴枣秀却苦笑一声:“看你作出这个傻相来干什么?我这是心甘情愿的呀!”
像吴枣秀这样敢于反叛的女性,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早就接受了“女人不是人”这一极不公正的社会判决!
多么可怜的小镇人!社会发展的滞后,思想观念的陈旧,决定了他们的悲惨命运。看来,要摆脱封建传统文化的种种心理积重,要创造一种真正自由的美好生活,仅是希冀有一场强暴的革命来更新社会结构恐怕远远不够,至少还得有好几代人来更新思想观念,提高生命的素质!
41——45
4 1
春天来了,山峦丘壑增添了层层叠叠的新绿。明丽的阳光在这绿色上跳荡闪耀着。自然界的生命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循环。
小镇的孩子们脱去了冬天压在他们身上的补补衲衲的笨重衣装,轻松得多了,活泼得多了。
彭石贤常从妈妈、秀姨等监护人的手下挣脱出来去寻找他的伙伴玩耍。以前,与他玩得最多的是张华玉。她小石贤一岁;两人光着屁股坐在地上捏泥人,过家家,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他又与田重波玩熟了。田家屋后有个堆放杂物的宽敞院子,正好可以在那里捉迷藏,做游戏。龙连贵是随他母亲龙嫂到小镇上帮零工时才来玩些天,在新的环境里,一开始他还有点畏缩,可是没过两天,就比谁都跳皮大胆。伙伴们中间只有一个叫申学慈的孩子最守规矩,也最懂事,他比石贤差不多大两岁,个子高挑挑的,皮肤白净细嫩,像根雨后伸节的鲜竹笋。浑园的脸蛋上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他一开口说话,便露出两排细密整齐的牙齿,操着动听的外地口音。他们家是前不久来小镇落户的,就住在田重波家的隔壁,父亲做些皮货生意,有人就叫他申皮货,他穿的是一身破旧了的洋服,留着满头又浓又密的长头发。在小镇上走动时,常皱着眉头看人,很少与人招呼说话。只有小孩子们能够见到他的笑容,有时他从大后山收购皮货回来,遇着小孩子围坐在大路口的青石板上玩泥团,便蹲下来看一阵,逗玩一会。他也会捏泥人之类,还能画画。有次,一个男孩和泥时懒得去取水,就撒下一滩尿来,尿水溅到另一个男孩身上,两人干起仗来了,恰巧申皮货路过,他用双手拉开了两个小孩,可这两个孩子余怒末息,立马相向,申皮货就用脚趾头醮上尿水在青石板上一点一抹,竟画出两个斗牛架式的人来,惹得孩子们都哈哈大笑,怒气顿时消散了。但申学慈却少与这些孩子玩耍,他说小孩要守规矩,听大人的话。平时,申学慈多半陪伴在他那老抿着嘴,光笑不说话的母亲身边不出门。当父母放他出来玩一会的时候,他往往能以小哥哥的身份关照帮助同伴,在孩子们的争执吵闹中也能够退避谦让。
这是个星期天。几个孩子在田家的后院玩够了,学慈要回家,田重波不放他,并打开院子后面的小门,领伙伴们转到了街后。那里有水田,有菜畦,有蚱蚂;过了那片水田,就到了大后山脚下的小路上──在这里就可以采摘到山花和野果了。于是,这群孩子又追逐着,嘻笑着,翻过山岗,绕过山坳,进入了大山之中。
在一坡油绿油绿的茶园里,他们惊飞了一群群的鸟雀;还有一只野兔突然从孩子们的脚旁蹦跳过去,引起了他们更大的惊喜。
一转眼,申学慈发觉彭石贤不见了。他大声喊着:“石贤,石贤弟弟!你在哪里?”
这时,彭石贤正全神贯注,猫着身,轻轻地靠近一丛茶树──树蔸边有只鸟窝。他刚伸手扑过去,一只芒花雀冲天而起,随着又飞出几只;但飞不远,落在近旁的草丛中。彭石贤大声呼叫:“学慈哥,快来,你们都快来抓小鸟!”
小伙伴们都回转身来跑向石贤。张华玉摔倒了,忍着疼爬起来,脚一拐一拐地追在后面。
这是一窝刚学飞的小鸟,孩子们追赶着。有的捡起小树枝扑打,有的干脆脱下布衫去罩,个个累得满头大汗。
小鸟有的钻进了刺丛,有的跳过了山涧,有的飞上了高树,有一只在慌忙中撞在石穴里,恰巧被申学慈用衣服罩住了──这使他高兴得跳起来。其余几个孩子都争着去看,个个羡慕不已。彭石贤则显得非常懊丧,就差一点没哭出来:“这是我最先发现的。。。 ”
申学慈见这情景,便走过去说:“石贤,我给你,不过得好好护着,可别伤了它,也别让它飞了!”
彭石贤喜出望外,接过小鸟说:“学慈哥,我采的蕨菜,小笋全都给你,将来这小鸟下了蛋我也给你──快找根绳子帮我把这鸟拴住吧!”
没有绳子,龙连贵赶紧从自己的破袖口上扯下一条布筋筋,把小鸟的脚系住了。他说,等这鸟孵出小鸟来,他得要一只,其他孩子也都说要。彭石贤全答应了下来。于是,孩子们十分高兴地嚷着:“快回家,给小鸟做个窝去!”
可是,这里已经望不见小镇,孩子们走了一程才发现走岔了路,迷失了方向,陷在深山里了!大家又只得往回走,这时,已经是下午的时光。
几位家长聚在黄大香家里。他们把孩子们平时玩耍的地方都找遍了,却没有发现一点影踪:
“饭菜都凉了,今天得饿他们一顿!”
“光饿还不够,不重重地敲他们的脚杆子,下次又会是这样的。”
“可人还没找到呢,说这些有什么用?”
国芬来了。她说她刚才去了田家后院,见那小门敝开着,孩子们定是从那里离开小镇去了野地里,这可让家长们着起急来:
“在野外就怕迷了路回不来呢!”
“掉到水田里,土坎下可不得了!”
“摔一跤摔两跤都事小,就怕闯进深山里去了,那才险,找也无法去找!”
“这时光已经不早了,该怎么办?”
在山里,孩子们真找不到归路。有的被荆棘挂破了衣裤,有的摔痛了腿,有的划破了脸。来到岔路口,他们又饿又累,都没有了主意。太阳已经偏西,在远处的天边,只望得见左青石像蹲怪兽似的窜身欲起。
“我妈说,左青石下面有许多怪物,天一黑就出来抓小孩,咬人的骨头就像嚼炒玉米似的乒乒乓乓响。”龙连贵说着,把华玉吓得哭了起来。
“别怕,那才不!我妈说,天黑后,神仙就来到那青石顶上下棋,带着许多的仙果仙洒,待天亮后,才腾云驾雾飞上天去。”田重波说。
“我不怕,左青石定会保佑我。”彭石贤记起母亲说过的话来:要是迷了路,就脱下一只鞋来垫着坐下,闭上眼睛请青石神,再睁开眼睛看看四周,就认得回家的路了。
“这是真的!我妈也说过。”龙连贵表示赞成,“到了岔路口,只要朝四方作三个揖,土地神便会出来引路。”
于是,孩子们便忙着脱下鞋子来打卦、作揖、祷告,最后大家用鞋子垫着坐下,向四周打望,等待着青石神或土地神前来指引。
这也许是个让迷途的小孩在慌乱中镇定情绪的好办法,至少,可以不让他们再盲目地乱跑乱窜。孩子们东张西望了好一阵,并没有见到什么神灵前来。忽然,彭石贤大喊一声:“看,那花,走那边!”
“什么花?”孩子们站起来,果然看见那边刺丛中挂着几束野花。原来,张华玉上山时采了几束野花,龙连贵嫌她捧着花拖拖拉拉走不动,便夺下来扔在那刺丛上。
很快,其他孩子也都发现了一些认路的标志。他们快活得连蹦带跳,忘记了疲劳和伤痛,终于踏上了归途。
天快黑下来。龙嫂打听到上午有几个孩子上茶山坡那边去了。黄大香再也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准备着灯火要进山去寻找。张仁茂拦着她,叫张炳卿扎了几个竹片火把备用,他们伯侄两人急匆匆地走出了街口。
在山路那边,正遇上孩子们结伴而来。张仁茂一见,二话没说,与张炳卿一人抱一个,背一个,申学慈个子高大一点,让他夹在大人中间朝小镇上紧跑。
石贤在张仁茂背上乱挣乱动,嚷着:“别抓我这么紧,压着我的小鸟了!”
进了街口,龙嫂迎着,拉下连贵,拧着他的耳朵根:“准是你这该死的带头!死了你不关紧,牵累了别人家的孩子可怎么得了──重波呀,你往后千万别跟这猴崽子乱跑,出了事,我如何向你妈交待!”
龙嫂是田伯林跑口岸末归,李墨霞去了朋友家,受托看护重波的,难怪她急得吃不下饭,东奔西跑没停歇,这会儿才放了心。可龙连贵挨骂也冤枉:他比重波还小,这次去野外玩耍并不是他的主意。
黄大香看见儿子时又气恼又疼爱:“看你弄成个什么样子了──快过来,让妈给你洗洗脸吧。”
彭石贤站在一旁,不言不语,双手紧紧护着抱在胸前的小鸟,深恐谁伤害了它。
“看这猴崽子,你妈快被你急吓死了,你还顾着什么要命的鸟,快丢掉!”在一旁的吴枣秀教训石贤。
黄大香去拉儿子过来,石贤连退几步:“别动我的鸟,我要养着的。”
“好,好好,你养着,妈让你养着。”黄大香迁就了儿子,“唉,你这脸刮破了呢,痛吗?”
吴枣秀见黄大香这么护着儿子,似有不满:“真是个宝贝儿子!好吧,这鸟是该给它编个金银笼子,让你妈供到彭家祖宗老子的神位上去!”
42
来到这个世界上,彭石贤是第一次涉足险境,探奇归来。
第二天,黄大香作好了早饭,儿子仍酣睡不醒,嘴角上带着甜甜的笑意,他一定是在美满的梦境里了。黄大香看着儿子,忍不住过去亲了亲,但不愿叫醍他来:这孩子是太累了,太累了!
这时,申学慈进屋来邀彭石贤上学。他朝黄大香鞠了一躬:“香婶婶,谢谢您了!”
“谢什么呀?”大香很喜欢这个彬彬有礼的孩子,但不知道他这话的由来。
“谢您和仁茂伯昨天把我们找回家。昨天让你们着了急,下次我一定不带石贤弟弟乱跑了。”申学慈认真地说。
“昨天是谁出主意到野地里去玩的?”黄大香问,“是你吗?”
申学慈摇了摇头,但没说是谁的主意。黄大香不想让这个孩子为难,便不再追问。她给了申学慈一把花生说:“你是个好孩子,往后多关照石贤,香婶喜欢你。”
“石贤弟弟怎么还不起床?”申学慈说,“上学迟到了老师不喜欢呢。”
黄大香叫醒石贤:“起来,石贤,学慈邀你上学去。太阳晒臭你的屁股了!”
彭石贤揉了揉眼睛,一见学慈站在床边,便翻滚下来;忽然记起:“妈,我那小鸟呢?”
“小鸟不是在那里吗?好好的。”黄大香指着个小纸盒说,“快吃饭,该上学了!”
这时,吴枣秀端着饭过来:“我来吃山珍海味了──那死鬼见我出门便在背地里骂,我装个没听见,谁塞得住他那夜壶嘴?他说,就想着别人家是吃什么山珍海味,其实也只是饿鬼抢斋巴,眼睛都叉瞎!”
黄大香给石贤穿好了衣服,笑着对枣秀说:“他这话没有说错,只是今天好一点,你可以叉只荷包蛋,给石贤留一个就够了。”
石贤端起饭碗,先去喂鸟,可他叫嚷着:“妈,小鸟不肯吃东西呢!”
“不吃就饿死,饿死就没事,”吴枣秀逗石贤,“没事就好了。”
“不用你说──妈,小鸟为什么不吃东西?”石贤焦急地问。
“它刚来不久,你又用绳子拴着它,它害怕呢。”母亲说,“往后习惯了才会吃东西的。”
“妈,那你给我用金子编个小笼,供到神龛上好吗?”彭石贤想到,“用绳子拴着它,它会痛的。”
这把黄大香引笑了:“那怎么行?尽说傻话。。。 ”
吴枣秀也笑了。她怂恿说:“真该用金条编个小笼把它供到神龛上,那样小鸟才肯啄食、下蛋、孵小鸟呢──这就成了你们彭家的活祖宗!”
“什么叫活祖宗?”彭石贤缠着母亲问,“就让小鸟当活祖宗好么?”
大香嫂不便作答:“你吃饭吧,还得上学去!”
“不吃!”石贤老不高兴,“你得告诉我!”
吴枣秀一本正经地边比划边说:“活祖宗就是光吃饭,不做事,每天坐着等人去烧香磕头,不高兴了还吵吵闹闹──懂吗!”
彭石贤发觉受了愚弄,正欲发作,母亲说:“秀姨是喜欢你,逗你玩!你央她给你编个小鸟笼吧──下了鸟蛋也给她一个。”
“不,不要她编,下了鸟蛋也不给她!”
“我才不编,让你的鸟死了我才有鸟肉吃。”
“鸟是我的,不让你咒我的小鸟!”
“鸟是山里的,我偏要咒。”
“我骂你啦!”
“你骂,我便把这鸟放了!”
黄大香知道枣秀逗孩子不到塌了台不收场,便央求她说:“好秀姨,你就算了吧,孩子还没吃饭呢!”
可是,枣秀吃完了饭,故意走过去装作要放走石贤那只小鸟的样子,石贤急了,随手推倒靠在墙边的一条扁担,吴枣秀没提防,正巧砸在她的脚杆骨上,痛得一下子蹲了下去,她按着脚杆骨,眼泪星星都出来了。
黄大香慌了手脚:“这孩子,这孩子。。。 ”
石贤哭了起来;申学慈也吓得呆在一旁。
“你打了人,还哭什么──真会耍赖!”吴枣秀只得笑着安慰大香姐,“没事,没事,这是我自讨的。小孩子不犟着点也没用,长大了会受人欺侮的──就凭这,我也该给这小淘气编个鸟笼了!”
石贤知道自己亏了理,又见秀姨这么说,便悄悄溜到一旁,胡乱地吃了几口饭,拉着学慈上学去了。
一会,申家女人来了。她穿一件天兰蓝色的锦缎旗袍。胸襟上怀着一块白色手绢,体态窈窕。一眼望去倒像幅用工笔画出来的美人图,不过,这种着意的打扮在小镇人看来还有些碍眼。昨天,几个家长聚在黄大香家里商量议论找寻孩子的事,这个女人只在门外远远地张望而没有近前。有人认为申皮货与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太不相配了,猜测是从哪个窑子里院子里弄来的,现在这女人没个去处,才变痴呆了。也有人说,其实她本来就是个哑女人,没见她说过话,太可怜了,为孩子的事就不用去惊吓她。黄大香也觉得申家人有些难解。现在见这女人倚在门边,朝屋里的人笑着,就连忙招呼她进屋。申家女人移步进了门,吴枣秀站起身来让座,申家女人便侧身并腿坐下了。当黄大香正惋惜她不能说话时,她开了口:“谢谢呢,谢谢关照。”那声音还很轻柔甜润。但随后她就不多言语了,对别人的问话老是带着笑张望着,抑或点一点头。黄大香这才发现,她那笑容确有些呆滞,其中还凝结着某种哀愁。既然她是为道谢而来,黄大香便夸赞了学慈一番,说学慈常常关照石贤,要谢还该谢申家夫妇把孩子教得这么好,这时申家女人高兴起来,眉目也开展了,她几次发问:“你们看这孩子长得真像申先生么。。。 你们说他真的不像别人?”黄大香听了这话不由得皱起眉头来。当然,她只能说学慈很像申先生,申家女人说:“那就好了!我先生是个教授呢,学慈就是他细心教导出来的。”
吴枣秀悄悄地对黄大香说:“作孽,谁知她还有什么疯话要冒出来!”黄大香便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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