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枣秀悄悄地对黄大香说:“作孽,谁知她还有什么疯话要冒出来!”黄大香便不再讲什么了,她不忍心逗玩这个疯女人,她想,大概学慈还真可能有些特殊的来历,而那又往往是让母亲心酸心痛的事!
几天以后,吴枣秀从张仁茂那里要了些竹篾片,还真给石贤编了个鸟笼。黄大香笑她说:“这回你可不能说是我惯坏孩子了!”
“孩子是你的,你要惯他,我能不帮你惯吗?再说,得罪了孩子,我也别想再上你这儿来了。”吴枣秀自我解嘲地说:“我是没他的命好,没能遇着你这么个大慈大悲的好妈──孩子都贪玩。小时候我一贪玩,家里人就给我饿饭,所以,我只要还想着吃饭,便记得该去做事──我可没享过石贤这种福!”
彭石贤能有这种幸福,在小镇上,在这种家庭里是特殊的,少有人能像黄大香一样宽厚。小鸟养在笼子里,彭石贤把它放在桌子上,自己吃一口饭,给小鸟喂几粒米。渐渐地,那小鸟便能从笼里伸出头颈到石贤手上啄食。黄大香看着也满有兴致。张仁茂见着这情景,忍不住说:“香嫂,这鸟养不下去的,不如早早放了吧,放了才省心省事呢。”
香嫂一时没听出这话的深意来。她说:“能养呢!这鸟叫芒花雀,茶山里多,性子缓,这不是长得很好么,孩子又喜欢,就让他养着玩吧。”
张仁茂摇了摇头,把话直说出来:“什么人家吃什么饭,什么饭养什么人,什么人做什么事;吃闲饭的人才有闲工,有闲工才有闲情,没有闲情何必供养这种闲物?养下这种闲物就怕闲坏了子孙呢!”
黄大香沉默无言了,但她仍不忍夺去儿子心爱的宠物。这小鸟让她记起一些儿时的琐事:三月的茶园,春风飘散着清香。早晨,她与姐妹们穿过轻盈的晨雾进山;傍晚,踏着夕阳的余晖归来。大自然最能启示人的良知和纯情。她在山路上拾到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芒花雀,可爱极了,也可怜极了。她不敢把小鸟带回家,便藏在门外的墙洞里,每天偷偷去给小鸟喂食喂水,后来被家里人发现,嫌她误了工夫,把小鸟扔了。当时,她还暗暗地伤心了好些天。尽管她的遭遇与枣秀相近:都不曾有过欢乐的童年。但她对童年有着特殊的感受,“何必委屈孩子,他人还小啊。”
姜圣初的警告则更为坦率,他说:“娇儿不孝,娇狗上灶。今天你逗孩子高兴,明天他在你头上撒尿!”
也有一个人是另外一种态度,这人就是李松福。石贤常提着鸟笼去他那里,他便帮着喂鸟,不时供些碎肉之类的东西。他告诉石贤:“鸟能通灵性,通了灵性就可以衔纸牌给人占卜吉凶。”石贤很高兴:“真的吗?如何让它通灵性呢?”李松福认真地说:“这是真的呢!要让它通灵性么。。。 我给你向看相算命的王神仙打听打听,你先好好喂着吧。”
李松福真向王神仙打听过了,也真开始帮着石贤训练那只小鸟。有一次,彭石贤从李松福那里蹦蹦跳跳地回家,对母亲说:“妈,我的小鸟能衔纸牌了!”黄大香随口应着:“那可好了。”石贤又说:“妈,这鸟能卜吉凶,你信吗?”黄大香仍是不在意地:“是吧,你不也见过算命的王神仙有这种小鸟么?”
彭石贤弄了一会鸟,突然说:“妈,我不读书了。”
“那怎么行?小孩子不读书,长大了能干什么?”黄大香放下手上的针线活,“你又说傻话了!”
“真的,我不读书了!”彭石贤十分认真地,“我长大了去当算命先生,给每个人都算个命。”
“谁跟你说这话的?”黄大香吃了一惊,“那算是什么样的出息!”
“李伯说,给人算命好,”彭石贤回答,“他还说要给我请王神仙来当师父呢。”
“别听,那是糊涂话!”黄大香搂抱起孩子来。她知道李松福真会是那么想,以前就听他说过,石贤体质弱,怕背不起重工夫,真能给人看相算命的话也能赚得到一碗饭吃。但这算命是什么生涯呢?那不是要饭一般的事么!黄大香不免发愁:什么时候能让孩子懂事些,放开了这堪怜又堪忧的宠物呢?
正在这时候,李松福兴冲冲地来了:“石贤,王神仙到了我那里,我供了他一碗面汤,正留下他来教你训鸟呢!”
石贤一听就往外跑,母亲大声唤住他:“你不能去!”
石贤不肯听话,李松福却站住不动了:“我跟王神仙说好了。。。 你是说这不妥么?”
“孩子是不懂事,可你。。。 ”黄大香心里有些抱怨,“怎么能让孩子误了读书呢?”
李松福低下了头,但他小声说了一句:“我家老太公也是个读书人,为这才招惹上大祸的。。。 ”
黄大香知道这件事,李松福的老太公只为代别人写了一张诉状而结怨于一户豪强,以致他家代代遭人追杀。不料李松福还有这么一层考虑,使得黄大香的心里又顿时添加了好些忧虑,但她还是说:“不读书便能躲得过灾祸去么?”
因为李伯站着未动,石贤只得走了回来,他望着母亲凝神寻思的脸容,却全然不解:“妈,你为什么不高兴呀?”
43
彭石贤有次在小溪沟里捞鱼虾,脚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当时并末在意,几天以后,黄大香发现儿子走路有点跛,一追问,才知道石贤的脚掌有处红肿硬块:“这孩子,怎么不早告诉妈呢!”
“只痒痒,真的,一点不痛。”石贤宽慰母亲。
黄大香给儿子用草药洗呀敷呀,都不抵事,而且越来越恶化。彭石贤终于不能下地行走了。他躺在长竹凳上,大香嫂焦急地陪在一旁,却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只能摇着葵扇给儿子驱赶苍蝇蚊子,说些安慰的话。
在小镇上,只有张仁茂有个蛮办法能治这种无名疱毒,但一般情况下少用。他来看过几次了,今天一进门又径直走到竹凳前,打量着石贤用破棉衣搁着的那只痛脚──脚早肿得脚踝处浑圆了。大香嫂叹息说:“这孩子也是多灾多难;只能劳您费心了。”
张仁茂皱鼻子挤眼睛,想逗石贤笑一笑,同时伸过手去想摸一摸那红肿处。石贤吼着:“不让摸!”张仁茂马上收回手,笑着说:“不让看就不看,不让摸就不摸。。。 ”但他俯下身去,离得更近,用嘴轻轻地吹了口气:“吹一吹总可以吧?”石贤很烦燥:“也不让吹!”石贤把脚动了一下,一阵扎心的疼痛,让他差点哭了。
“不让吹就不吹。。。 ”张仁茂退后几步,坐得远远的,对大香嫂说,“已经熟了,一下手就没事的。你去弄四两白干酒来吧。”
“酒倒是准备着的,”大香嫂说,“只是。。。 ”
“咳,这又不痛──”张仁茂有意把话说给石贤听,“我家华玉可不错!那次她脚上长了个大毒疮,我给她吹了三口气,又用手这么一摸,抓起来一扔,那毒疮便给扔得远远的。我问她痛不痛,她说只一点点,像搔痒似的。我给她施了法术,她就能下地走路。你说她几岁?六岁,比石贤还小一岁呢!”
石贤听着,问:“华玉也长过这种毒疮?”
“这种东西,许多人都长过,我治好了不少。”张仁茂说,“你是不信呢,还是怕痛?”
“那你刚才给我吹过了,怎么还痛?”彭石贤半信半疑,“你是在骗人。”
“你说这哪能算数?”张仁茂故作神秘地,“我还没施法呢!我作法时,你得偏过头去,看也不能看,一看就不灵了;可你让我摸一下都不肯,这么大个毒疮能扔得掉么?”
“真的一点不痛?”石贤问。
“一点点痛,你比华玉还怕痛吗?”张仁茂反激了一句,“我就知道男孩比不上女孩!”
彭石贤不出声了。黄大香趁势说:“我家石贤最听话,也最能舍蛮劲,他哪会怕痛呢,我这就去取酒来,请仁茂伯作法,一会儿便好。”
“酒要热一热。先把脚上敷的草药给揭了,再用浓茶水洗干净。”张仁茂吩咐。
黄大香倒来了浓茶水,石贤自己已经把草药揭了。他说:“让我自己洗,我能洗得干干净净的。”
“这才是好孩子!”张仁茂在屋外找来了一块碎瓷片,洗净后在火上烧干,算是消毒;他握在手里,没让小石贤见到──这便是手术刀了。
石贤忍着痛,仔细地擦洗着浓肿的脚掌,口里却说:“不痛呢,一点也不痛。”
张仁茂知道黄大香不忍心看他动蛮的场面,只好不让她帮手了。他盘算着一个人如何动作,他找了一条高凳,把旧棉絮垫上去。正准备着,忽然,石贤从竹凳上滚了下来,欲朝外走,大香妈赶紧扶住了他:“怎么啦?你要上厕所?”
彭石贤不说话,挣着一只脚站了起来,但走不了。他用手指了一下小天井那边,一听,外面有小鸟在叫。黄大香明白了,便背起儿子,到了天井边,那鸣叫的是两只小麻雀,彭石贤失望了:“妈,还是进屋去吧。”
原来,这些天黄大香见儿子动弹不得,便把那只鸟笼放在他面前,让他逗弄。那芒花雀从笼子里伸出半个身子衔了纸牌,又能退回笼子里去。昨天,石贤把笼门开了,让小鸟到手上来啄食,不料那小鸟吃完了米粒,展了展翅膀,一下飞到了窗台上,再一飞又钻过窗棂落在屋檐口,转眼便不见了。为这事,石贤淌了好几次眼泪。
石贤垂头丧气,不言不语坐下来,把脚搁在高凳上。张仁茂悄声对黄大香说:“我当孩子是怕了呢!”
黄大香指了指空着的鸟笼:“可怜的孩子!他当飞了的鸟还能飞回来──这鸟他喂得好牵心呢!”
张仁茂见孩子这情景,也怜爱起来。他不想急着动手,走过去给孩子摸着痛脚,说些闲话:“那天,我去左青石打柴,爬过一个石穴,突然,一只山鸡‘扑’地飞起来,有公鸡那么大,漂亮极了。我在草窝里寻呀找呀,发现了一只窝,窝里有五只小山鸡,张着嘴唧唧地直叫,还以为我是去给它喂食呢!可惜太小了,我没带回来──石贤,你喜欢那鸟吗?”
“也能衔纸牌么?”石贤问。
“能,还能唱歌跳舞呢!”张仁茂想极力激起石贤的兴趣,“那可是神仙从天上带下来的!你想要,我一定去给你抓几只来,还给你编只特别大的鸟笼。”
彭石贤不回答。他把脚移动了一下:“你怎么还不给我施法?痛死了!”
“好,你把头偏过去,不能看。”张仁茂只得准备动手了。他跨在石贤的脚杆上,背对着石贤,双腿夹住石贤那只痛脚。石贤马上紧张起来,用力闭着眼睛。张仁茂喝了口酒,“扑哧”一声喷在石贤的脚掌上,问:“痛不痛?”
“不痛,一点也不痛。”石贤以为这就完了事,“真的不痛。。。 ”
“别动!”张仁茂用破瓷片一扎,浓汁马上涌出来。
“妈呀──”石贤大叫起来。张仁茂紧紧夹住了石贤的脚,又喝了一口酒,俯下身去用嘴对着浓泡猛吸一口,吐了又吸,再吐再吸,连吸了三口。
石贤挣扎着,骂着,用拳头从背后乱捶乱打张仁茂,满头大汗,泪水横流。
大香嫂欲近不敢,欲退不忍,慌得团团转,口里连连念着:“轻点,请轻点儿。。。 这。。。 ”
完了事,张仁茂喝完那酒漱了口,连忙跑到屋外去呕吐了一阵。
地上一滩浓血。张仁茂再进屋时,石贤已经没有一点力气。黄大香搂抱着孩子,眼里含着泪水安慰着:“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多么重的灾难啊!”
浓泡穿了,病情顿时减去了一大半,石贤缓了过来。张仁茂又要了一碗酒,黄大香早给他安排了一盆热辣辣的下酒菜。张仁茂朝石贤笑了笑,石贤懒得理他。张仁茂一边喝酒一边说:“这小拳头雨点一般落在我身上,还有点重量呢──也难怪,这种蛮法子,大人也吃不住呢!”
“多亏了你仁茂伯,不是你,谁肯使出这份心来?”黄大香说,“只是孩子还不知道感激你呢。”
“何必说这话,小孩子能不这样?”张仁茂倒是想讨孩子一个欢心,“石贤真不错呢!下次我去左青石,一定抓只山鸡送你,好不好?”
石贤瞪了张仁茂一眼,把头偏了过去;一会又把头掉过来,极不信任地亮着小眼睛,嘟囔着说:“骗人,你就光会说慌,还当我不知道!”
“哟,这回得罪了我家的宝贝侄子,还真了不得呢!”张仁茂朝黄大香笑笑,“我这罪过只怕是赎不回来了。”
“唉!有句话说,穷人带娇崽。”黄大香既是自我解嘲,也是向张仁茂表示歉意,“我是穷也穷得出了样,这娇崽也娇得出了样──石贤,你真不懂事呢!”
没过几天,彭石贤便能够下地与伙伴们一起蹦蹦跳跳地玩耍了。这时,他记起张仁茂说的那窝小山鸡来,又有点相信那会是真有的事,他深恐山鸡长大飞掉了,却不好意思去找张仁茂索讨,于是他便告诉张华玉,说山鸡如何漂亮,还能唱歌跳舞,让她去向伯父要一只养着,过了好一会,华玉夹着眼泪来了,说她伯父不答应,还问是谁指使她去吵闹的,过这么多天了,那种能唱歌跳舞的山鸡早已经成了仙,谁上得了天,谁就抓去吧!
彭石贤听着不吭声,他想如果自己早些天上左青石去一趟就好了!
44
石贤过了七岁生日。那天,黄大香高兴地给儿子邀来了几个要好的小伙伴,热热闹闹聚了一次餐。黄大香几次去青石庵求签问卦,总说石贤得过了七岁生日才算稳了蔸,也才算得是彭家的子孙。前天,青石庵的老尼姑来化缘时,把石贤端详了一番,还说这孩子将来定会有出息。究竟是什么样的出息,她却没有说明白,既是天机,黄大香也不便穷究深问,可她对儿子的期望无疑膨胀了许多。她记起李墨霞邀她去莲花庵进香的事,觉得这正是时候。
重阳节临近,石贤说许多学生家长都已经去老师那里拜望过了,黄大香也准备在重阳节去学校一转──这尊师的礼节是不该少的。
黄大香与李墨霞的交往越来越多,但还远不是她与吴枣秀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这“间”就是社会造成的贫富隔阂。黄大香身处贫困境地,她凭勤劳、俭朴和正直过日子,同时,也抗拒着贫者卑贱,富者尊贵的社会偏见,顽强地维护着做人的尊严。因此,她与李墨霞交往,一开始就表现出一种不卑不亢,又敬又远的有“间”心理。那次李墨霞来说田伯林与吴枣秀的事,黄大香在思想感情上明显地倾向了吴枣秀一方。从那以后,李墨霞也很长一段时间没上黄大香家来过了。现在,从田伯林与吴枣秀的接近来看,他们的关系已不同寻常。黄大香想起那天李墨霞来说的话也许真实可信,至少没有怀什么恶意,便觉的当时不该那么冷淡待她,而且,她也觉得,既然田伯林与李墨霞两人都已经心意冰凉,这夫妻也实在难做下去。不过,吴枣秀真要嫁给田伯林又是登天一般的难。其它不说,那边有个寿公,这边有个姜圣初,一旦事情败露,闹不闹出人命来还说不定。黄大香一直为吴枣秀捏着把汗。为这事,她也想去李墨霞那里看看,探探她此时的心境究竟如何。
重阳节,母亲领着石贤去学校拜访老师,孩子连蹦带跳地跑在了前面。
在乡村里,祠堂、庙宇,学校这类公共文化设施往往连成一体,小镇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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