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从容地起身一揖:“请夫人恕鄙人直言之罪!”见华阳夫人默然不语,知道她正关切地拟听自己所言的下文。归座后再道:“据不韦所知,公子子傒为人逞强好胜,屡屡顶撞太子安国君及夫人。夫人适才所言未必当真……”华阳夫人一时语塞,沉吟有顷,淡然再道:“子傒不行,还有众多公子可作人选……”
吕不韦依计行事,直戳华阳夫人无子痛处:“众多公子资质浅薄难成大器,而其身后之母却皆觊觎太后之位,请夫人三思……”
华阳夫人面色一凛:“这个……”正思忖间,吕不韦的铿锵之声又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只有公子异人出使赵国有功于秦。几年来公子异人历经磨难而不气馁,倍受煎熬而无怨言!安国君继位秦王,如能嗣立公子异人为太子,实乃秦国一大幸事,也是夫人的一大幸事!”
安国君继秦王位后,太子当立何人,才于国于已最为有利,这无疑是华阳夫人最为关心的重大问题。但因此事既复杂而又事体重大,华阳夫人为此也伤透了脑筋。她无数次地将众多公子反复排比评估之后,结果仍然找不出一个满意的人选。有时她真恨自己无能,常在心中责骂自己为何就不能像其她嫔妃似地为安国君生下大堆儿子,哪怕生一个也好!此外,还鉴于摸不准昭王何时退位,于是便采取拖一日算一日的办法,准备到时再说。现在吕不韦不仅将此事挑明,并具体建议以嗣立异人为太子、来确保国家和自已利益的方法,解决这个难题。不由使她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她虽然在内心中承认吕不韦的办法确实是一个好主意,但却强作不为所动地盯着吕不韦道:“难得先生事不关已却如此大义!不过……嗣立太子绝非小事,先生难道不知?”
吕不韦从华阳夫人的神态上,断定华阳夫人已然动心,便主动道出其所设妙计的要害所在:“公子异人乃太子安国君的血脉,如夫人不弃,可先将他收为嫡子……
华阳夫人一听,惊讶得瞪圆了一双俊俏的美目。她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布衣商人,却有如此高深的计谋和胆量,居然管到了秦王的家事上来!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吕不韦所谈之事,不但有理更确确实实涉及自己及有关在秦国和楚国亲属的利益及安危!思忖有顷,不无顾虑地缓声道:“异人远在赵国,本夫人岂能无端应允先生所求?”
吕不韦双目如炬,料定大事已成:“公子异人乃大秦使者,出入赵国虽极为不便,但只要夫人有意,明年可以回国述职为由,请昭王遣使持国书文牒将其迎回,鄙人将陪公子异人再来秦国,请夫人甑鉴不韦今日所言是否言过其实!”
“先生再来秦国,难道真不怕死吗?”华阳夫人淡然一笑,缓声问道。
吕不韦义无反顾地慨然陈述道:“人皆怕死,鄙人家有万金,更怕一死,但不韦今日与夫人所言,事关大秦江山社稷,事关夫人家族兴衰,不韦敬重夫人贤淑有加,方敢冒死直言。不韦敢与夫人打赌;来日验证虚实,夫人不仅不会赐死不韦,还必将重赏鄙人!”
吕不韦的这番表白,既捧了华阳夫人“贤淑有加”;又点明异人确实有才,不怕华阳夫人甑鉴;还表明自己行事光明磊落,不怕再来咸阳。对一般人而言,听了他的这一番表白,必然心满意足地点头认可,不料华阳夫人却另有说法:
“干预王族家事,再一掷千金,并建言本夫人先收异人为嫡子,将来再让他继承大秦江山……先生还没有赌够吗?”华阳夫人凛然地盯着吕不韦,一双慧眼似已看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吕不韦闻言一惊,知道自己刚才的讲话过于张扬,急忙起身揖拜道:“夫人高见,不韦驽钝不及!”华阳夫人终于露出了笑脸:“先生善言,异人若及先生之半,本夫人意已足矣!”显然异人已在她心中留下了较深印象。
“公子异人强不韦十倍,夫人尽可放心。”
“那好!本夫人与先生一言为定,明年此时仍在此府恭候先生携异人归来。”
话已至此,再多无益。吕不韦识趣地起身告辞道:“谢夫人信赖,请代祝太子安好!”
华阳夫人道了一声:“先生走好!”仍端坐主位,一动不动地看着吕不韦转身离去。她万万没有想到一介布衣商人会有如此胆识!
吕不韦步出敞厅,一眼看见二家僮和总管全都面带喜色地从侧房中向他走来。交过礼箱之后,家僮还把一根缠着红绢的竹棍拿在手中,这红色与满院的翠绿形成了强烈对比,显得十分惹眼……
总管迎着吕不韦恭维地竖起了大拇指,道了一声:“先生真有能耐!”
吕不韦猛然一怔,不知总管所言“能耐”二字,所指何事?仔细一想华阳夫人既吩咐他收下礼品,自己与华阳夫人单独的谈话,他就不可能听到。定下心来再一琢磨,让他知道自己有“能耐”总不是坏事,起码对以后办事会好得多,便惬意地微笑着回应了一句:“谢总管关照,下次不韦再来咸阳,定要请总管去喝上一杯。”
总管也高兴地:“那我一定借花献佛,先谢有缘得识先生!”没走几步又竖起拇指对吕不韦再道:“平时夫人待客,绝不会超过半柱香的时间。不论什么人与夫人交谈,三言两语夫人就能看穿来人的肺腑,所谈之事该怎么决断,夫人也决不含糊!先生今日与夫人足足谈了有二柱香的功夫,看得出夫人还很高兴,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呀!”
总管一直将吕不韦送出府外,道了一声:“吕先生走好。”才拱手作别。
吕不韦没走多远,吕和已牵马来到近前。他举头望望蓝天,又收回目光看着各执其业,繁华喧嚣的满街人群,欣然地对吕和道:“你们先回去,我要再走走看看,明天咱们就回邯郸去。”
“明天就回邯郸!咱们不是才来吗?”吕和以为自己听错了。“对,明天就回邯郸。下次再来咱们就不走啦!”吕不韦完全一副稳操胜券的惬然之态。
吕和从吕不韦的神情中,感到主人的“大”事一定办得不错。可回头一想不觉又有些茫然。因为离邯郸前吕不韦一直为此次咸阳之行,反复思忖,认真检查,功夫之细前所未见。没想到昨日傍晚才到,今日不到半天,就决定回去了!思量至此他不无担心地问道:“先生的事办完了吗?”见吕不韦肯定地点了点头,立即高兴地把马缰撂给家僮道:“你们先回去,我陪先生走走,呆会就回来。”无论何时何地总把吕不韦的安危放在心上,既可看出吕氏兄弟对吕不韦的敬仰深情,更可看出吕不韦为人的通情和旷达……
光荫似箭,转眼已过一年。
一年来,虽然未能收到昭王发来让公子异人回国述职的国书,吕不韦和异人却都处在极亢奋的心绪之中。
原来早在赵姬到异人府前,吕不韦就听赵姬说她已有孕在身。按常理推算,从受孕到感知最快也应在二个月左右,因此时过八月之后,吕不韦一直在以一种异样的目光和心绪关注着赵姬,希望她早日临盆,并且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可盼来盼去,却不见丝毫动静!在百般牵挂的焦虑中,好容易又过了两个多月,今日才听说赵姬临盆,就要生产了。
异人虽然也盼赵姬为他生一个儿子,心绪却不像吕不韦那么着急。他认定十月顺产才是正理,今日果不其然赵姬就要生产了。
就在此同一时刻,两个男人都在牵挂着赵姬……
异人心急火燎地在内室门外,不时问道:“生了吗?”
“使劲、使劲……”屋内是接产婆的声音。
吕不韦却在敞厅中对侍女奉上的香茶,视而不见地来回走动着,他焦急不安地反复问侍女道:“生了吗?”……
异人内室中,终于响起了婴儿的初啼声……紧接着接产婆欣喜的声音,也随之传到了屋外:“生啦!是个胖小子!”
站在屋外的异人,着急地连连敲门,喊道:“快让我进去!”
敞厅内。侍女欣喜地从内室奔来:“生啦!是个胖小子!”
吕不韦一听慌忙放下茶杯,不顾一切地向后堂奔去。他既高兴赵姬平安生产,更高兴赵姬确实为他生了个“儿子”,与他先前料定的完全一致,并把这看作又是一个极好的兆头!……
异人内室中,异人面带初为人父的欣喜,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笨拙地晃动着身躯,嘴里哼响着:“噢、噢、噢!……”
赵姬躺在软榻上,一双大眼流波四溢地惹人怜爱:“儿子经得住你那样颠簸么!该给儿子起个名了吧。”
异人歉意地一笑,看着产后虚弱的赵姬:“这孩子多像你!名我早就想好啦。此子姓嬴,单名一个‘政’字。‘政’与‘镇’谐音,但其意不可限量!未来大秦必将一统华夏,嬴姓君王必将永‘政’中华!”
赵姬甜蜜地一笑,她万想不到异人对她们的儿子寄托着如此期望!异人的自信虽使她感到欣喜,转瞬间却目光游离地表露出她心里正在期盼着什么……
吕不韦快步奔至异人内室外,刚到门口却突兀地停住了脚步。室内婴儿的啼哭声,赵姬的娇柔声,都使他牵肠挂肚,而异人浑厚有力的男性声腔,使他理智地认识到,此时进入内室是极不妥当的!痛苦地伫立片刻后,终于惆怅地转身离去。
列位看官:关于嬴政的血缘,我国最早的历史学大家司马迁在《史记》中,给后人留下了赵姬“自匿有身”,及异人婚后“至大期时,生子政”两种相互冲突的史料而扑塑迷漓。根据“自匿有身”嬴政应是吕不韦的儿子;根据“至大期时,生子政”,嬴政就不一定是吕不韦的儿子。但不管怎样,按吕不韦的计算,赵姬超月而生,而且超过长达二个月以上的时间生产,是不合情理的!对此我国通俗历史演义作家,蔡东藩先生在其所著《前汉演义》中,曾以调侃的笔法写道:“……约莫过了八个月,本来是腹中胎儿,应该分娩,偏偏这个异种,安然藏着,不见震动,又延迟了两个月,方才坐蓐临盆,生下一个男儿。”并说此子之姓“非吕非嬴,不如姓赵。”
根据孕期不可能长达十二个月以上的生理常识分析,自古至今虽然,认为嬴政不可能是吕不韦儿子的大有人在。但从吕不韦与赵姬一直有偷情之举上分析,直至今日认为嬴政是吕不韦儿子的,当然也大有人在。所谓萝卜白菜各人所爱,依吕不韦之见嬴政是他种下的暗胎,而异人则认为,十月生男,此子定由已出一样,似乎都有道理。
四季交替,日月轮回。眨眼之间一年又已过去……
这天,异人与赵姬在畅情榭的庭院中,由侍女陪同着逗乐正在学步的嬴政。
偌大的丰乐园中,处处日暖风轻,百花吐艳,蜂蝶飞舞,更显出了满园春色的勃勃生机,和散发着明媚春光的醉人芬芳。
异人和赵姬相互交替着不断拍手,欣喜地招呼道:“政儿快过来。”
一岁的嬴政长得白胖结实,虎头虎脑极其聪慧,加上一双精灵的大眼煞是惹人喜爱。他随着异人和赵姬的呼唤,蹒跚着摇摇晃晃地从一边走到另一边,有时几乎摔倒,侍女急忙上前将他扶好,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逗乐得众人无不“哈哈”大笑。
正逗乐间,只见吕不韦步履轻快,满脸喜色地从园外匆匆走来,他边走边扬手喊道:“好消息来啦!”及至行近异人身边兴奋地拱手一揖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好消息来啦!”
异人将怀中的嬴政交给吕不韦:“异人有喜,必与先生同喜,先生有何好消息?如此大喜!”
吕不韦接过嬴政,深情地吻着小嬴政的脸蛋,完全是一片父亲吻儿子的实感真情。
赵姬站在异人身后,深情地看着身边的两个都使他心爱的男人,眼神间似乎闪过了一丝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
突然,嬴政在吕不韦怀中‘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赵姬急忙上前抱过嬴政,嗔怒地白了吕不韦一眼,埋怨道:“先生怎么‘恶亲’他!”
吕不韦高兴地笑道:“我哪里舍得‘恶亲’,是他骗人……”
赵姬抬手爱抚地打了吕不韦一下:“你说你没‘恶亲’,你看脸蛋上还有牙印呢?”
吕不韦没法再辨,却像给了嬴政无限父爱似地,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
异人待吕不韦笑声过后,对赵姬道:“好啦,你先带政儿回去,我与吕先生谈点正事就来。”
吕不韦待赵姬及侍女走后,对异人道:“华阳夫人来信,昭王已派特使前来赵国,接公子回咸阳述职。公子回咸阳的日子已经不远啦!!”
异人敛目一怔,此消息对他而言不谛如久旱的甘霖,或乍响的春雷!他激动地“啊!”了一声:“本公子已经五年多未见咸阳了!”
吕不韦对异人此时的亢奋之情,早已成竹在胸,他望着兴奋不已的异人,提醒着道:“特使不日将至,公子与鄙人尚需早作准备。”
所谓准备,主要就是商议如何离开赵国及回去以后怎么办?
当夜的密室中,明亮的灯光下,吕不韦与异人正在促膝密商。此时,只见吕不韦筹思着对异人道:“此番回到咸阳,将全力争取华阳夫人认公子为嫡子,为以后争立太子名份打下基础,所以再回赵国已无必要。三日后我派人将老父送回翟阳老家,将带不走的细软均转移至好友家中,只带吕和和几个心腹随公子一齐去咸阳。眼下难办的是,倘若赵王不准赵姬母子随公子一齐离开邯郸,公子准备怎么办?”他目光锐利地紧盯异人,希望他拿出一个好主意来。
“我不再回来,他们怎么办?”异人却是满脸的困惑和无奈,他根本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好主意来。
吕不韦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自认识异人以来,惹上的一大堆麻烦事感到恼火!然而,此想法刚一露头,又立即被他以坚强的毅力压了下去。思忖着对异人道:“赵王如果不准赵姬母子离开赵国,藏匿之事就交给吕旺处理,危急关头可由他将赵姬母子带到乡间,隐匿数载不成问题。以后待公子有势,再来迎接……”
“她母子二人……能藏得住吗?”异人虽无好计,但仍然担心不已……
“按理藏不住,但有郭开帮忙,我想是可以的。这事也非他帮忙不可!”
异人满脸愧疚地干笑道:“此事又要让先生破费了!他可是狮子大开口,心黑得很哪!”
“怕的是他不开口!不过……这样一来,孩子必须改姓才行。”
“孩子随母姓赵,叫‘赵政’如何?”
吕不韦思忖须臾,点头着道:“可以。”
“韩大人那儿怎么办?”异人担心地盯着吕不韦再问。
“没事!都由我去打点。”吕不韦成竹在胸,说得十分轻巧。
辉煌的烛光,照亮了王宫的书房。赵王召集重臣密议国事,此时正讲到如何处置异人归国的问题上。
赵王居中首座,目光敏锐地巡视着陈仓、郭开等重臣道:“秦使至邯郸已经五天,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由于秦国亡赵之心不死,而‘秦赵结盟,永不相犯’也早已名存实亡,咱们赵国迟早都得再与秦国打大仗、打恶战。寡人以为,这样的殊死大战,最好晚一点打,一来为我赵国宏扬先王胡服骑射之雄威争取时间,二来也使安定的和平环境,得以继续下去,造福于民。所以寡人对一个可有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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