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不屑地“哎!”了一声,豁达地挥手道:“获利将无法计算,也无须计算!异人只盼先生言而有信,不虚今日相聚之情。”
“公子放心。”吕不韦神情庄重地:“十日之内不韦将为公子另择豪宅,重配车马侍仆。公子在邯郸尽可放手花钱,上结赵国王亲勋贵,下交豪杰名流,所需用度,不韦改日送来。”
“先生与我一言为定!”
“不韦决不食言!”
异人高兴地“好”了一声,回头呼唤道:“快拿酒来!”
仆人手捧葫芦由侧门走出,苦着脸道:“禀公子,酒早已喝完了,待小人去买……”
异人接过葫芦摇晃了一下,见确已无酒,惬意地一笑道:“算啦!现在以茶代酒,呆会儿你去抱一坛回来。”举起茶杯,对吕不韦道:“咱们以茶代酒,先干一杯!”
吕不韦也高兴地端起茶杯。二人满怀憧憬地猛然碰杯,不料用力过大却把茶杯碰破了,茶水随即泼洒了一地。二人却被这激昂之作,逗引得兴致勃勃地大笑不止。
仆人愣在他俩身边。他猜不透自客人来访之后,公子异人却象变了个人似地,多日的失望和颓废,转瞬间已从他的脸上一扫而光,主客此时都是笑逐颜开,畅快异常!
数日后,二辆装饰簇新的华丽马车自远处驰来。马车在一幢油漆一新的大宅前驻足,驭手下车打开车门,衣冠灿烂的异人神采奕奕地从车厢内出来,脸上全是一派惬意无比的得意和畅快,观之令人大有士别三日,今非昔比之感慨!
吕不韦从后车中走上前来,指点着介绍道:“此宅府门一般,影壁后庭院宽大,清爽宜人,既不十分张扬,又适宜家宴酬宾,不知公子意下如何?”正说话间,尽显尊贵的两扇大门“吱呀”一响,倏然打开。由院内奔出二十余名衣着簇新的家仆,分班站在门前及阶下,恭迎新主到来。
异人惊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边不停地连连道“好”,一边转脸歉意地盯着吕不韦道:“为购此宅,先生破费不少了吧?”
吕不韦豪爽地眯眼笑道:“购买此宅的花销,与实现咱俩的大计相比,仅为九牛之一毛,实为小事一桩,公子不必在心。”摆手再道:“公子请。”
两人行至阶前,阶下仆人俱俯首问侯:“公子好,吕先生好。”
两人步上台阶,站立府门两厢的仆人又是一叠声问侯:“公子好,吕先生好。”
吕不韦向异人示意,站在府前的一衣着较仆人光鲜的中年人:“管家吕旺已随侍不韦多年,让他总管公子府上杂务,公子既可省心,又可放心。公子以为不妥,可以随时撤换。”
不待异人发表高见,其实他也无任何“高见”可表。因为自与吕不韦在“马厩”中长谈之后,一切都是依照吕不韦的安排行事,直到现在他也还未从与吕不韦的萍水相逢,却能得到如此际遇的喜悦中解脱出来。正思忖间,吕旺已经向他拱手一揖,躬身问侯道:“公子好,吕先生好!”
异人边高兴地转脸应答道:“好、好!”,边不由地多看了吕旺两眼。尽管他早已感到以吕不韦之精明,手下人特别是能替主人分忧的“管家”,是一定不赖的,但吕旺举止间的刚劲敏捷,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果然,只见吕旺年岁比吕不韦稍大,当在四十左右,个虽不高,身子骨却十分壮实,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更是使人一看便知是一个极精明的人物。仅此对吕旺的印象,便从内心深处对吕不韦的为人,又增添了几分敬佩之感。不由地回头盯着吕不韦道:“先生安排稳妥,异人确已省心,多谢了!”
吕不韦“哈哈”一笑道:“不韦与公子精诚合作,共图大业,往后请公子千万别再言谢……”
吕旺见新旧主人皆十分愉悦,说话又已告一段落,便躬身摆手请异人和吕不韦迈入大门。
异人由吕不韦陪同,绕过影壁,乍见庭院宽绰,花木鲜丽,确非一般。更是怦然心动,连连颔首道“好”不已。二人进入大厅,吕旺已吩咐家仆奉上了香茶。
吕不韦待异人将厅内的摆设看了个够后,才开口道:“原想为公子购买豪宅以壮气势,因秦赵交恶,反有许多不便,只好委屈公子暂时栖身此宅了。”
异人作梦也没想到,数日前自己还是遭尽唾骂和白眼,身价比纸还薄的“无赖”,今日却住上了如此气派的宅院,动情地盯着吕不韦道:“此宅极好,先生费心了。”
“往后公子将在此宅内广施善举,酬应宾客。不韦则多购珠宝前往咸阳,游说华阳夫人认公子为嫡子……”。
异人感激地重施一礼道:“异人一定按先生之计行事……”
吕不韦充满信心地憧憬着:“只要公子与不韦精诚一心,稍待时日,大业必成!”
异人一反先前的局促,双目似火地朗声道:“不仅是大业必成,而是要大业早成!”
吕不韦没想到异人会有如此气势,高兴地大笑着:“好、好、好!祝愿咱俩大业早成!”随意地举了一下茶杯。没想到异人豪爽地“好”了一声,也举起了茶杯……
吕不韦突然缩手回去,讪笑着道:“可别再把茶杯碰破了!”
异人笑道:“再破一次又有何妨,来!”
“好一个‘再破一次又有何妨!’”吕不韦高兴地应答着举手向前与异人一碰。只听“咣!”的一声,两只茶杯猛然撞在一起,但谁的也没有破!二人相对大笑着都喝了一大口茶水。
异人刚置杯于案,神情突然于眨眼之间怔住了!他仔细聆听一会,迟疑着问道:“谁在弹琴?”
吕不韦欣然笑道:“邯郸名伎赵姬。此女歌舞精湛,琴棋不凡,人极聪慧……”说话间琴声悠扬悦耳,时断时续,袅袅不绝地从后堂传了过来……
吕不韦盯着不知是在听他讲述,还是在潜心听琴的异人再道:“赵姬虽无闭月羞花之貌,但在邯郸已属上品。不韦重金将其赎出赠与公子,以侍公子起居。”转脸吕旺吩咐:“快去将赵姬姑娘唤至前堂,让公子慧眼观其品貌如何?”
吕旺躬身离去,异人如木雕泥塑般地仍浸沉在倾心聆听美妙琴声的专注之中……
吕不韦看在眼里,抬起茶杯道了一声:“公子请。”
异人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愧疚地刚回过神来,就忙去举杯,不料却将茶杯碰翻,茶汁泼洒了一桌不说,连自己的身上也泼了不少,尴尬地急忙起身抖着身上的茶水道:“惭愧,惭愧!”
“没事!”吕不韦旷达地眯眼的笑道。
仆人见状乖巧地快步上前抹干桌案,重新奉上香茶。一切刚刚作好,吕旺已从屏风后走来。他的身后紧随着长相不俗的赵姬及衣饰艳丽的四名女乐师。
异人抬眼看了一下赵姬,不由得心里一颤。这是他出生十八年来,第一次在如此之近的距离内,正眼看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其内心之激动也就不言而喻了。只见那赵姬鹅蛋似的脸庞上闪动着一双传情的大眼,秀目下鼻梁挺拔,朱唇玲珑,皓齿如玉……真个是面如桃花,青丝如墨,配上窈窕的身材,实如天上仙子降世人间一般……
赵姬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步履轻盈地上前一福道:“公子好!”转对吕不韦也是一福道:“老爷好!”
看着如花似玉的赵姬,吕不韦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莫名的苦色。但仅在眨眼之间,这种从内心深处流露出来的真情实感,立即变成了从容大度的旷达和洒脱,他眯眼笑着对赵姬道:“自今日起你过府侍侯公子起居。今后称我先生即可,千万别再叫‘老爷’。”
赵姬立时精明地道了一声:“吕先生好!”仅此一改即算过户成功。吕不韦高兴地大笑着连连应道:“好、好、好!”
异人面对窈窕美貌,宛如天仙的赵姬,又当面听她改口称吕不韦为“先生”,高兴地知道赵姬已真的属于自己所有了。他怀着拥有的喜悦,不由地又看了一遍赵姬,面红心跳地感到:“如此美人,世间实在不多见啊!”
吕不韦得意地瞥了一眼紧盯赵姬的异人,欣然地吩咐吕旺:“后堂摆酒,今晚我要与公子一醉方休。”转脸盯着赵姬和四位乐师“你们也去准备一下,晚上我和公子要看你们跳最美的舞蹈,听你们弹奏最美的乐曲。可别弄砸了,啊!”
赵姬轻启朱唇,银铃般地道了一声:“吕先生放心!”再转身对异人施礼道:“奴婢等尽心歌舞,倘有差迟,还望公子鉴谅!”
异人见赵姬向自己施礼,声音甜而优美,急忙还礼着道:“小姐技艺绝佳,歌舞岂能有失,异人晚上当一饱眼福。”
赵姬再次施礼,银铃般地道了一声:“公子过奖了。”率四女乐师转身随吕旺而去。吕不韦见赵姬等人已然离去,笑对异人问道:“公子以为赵姬如何?”
异人尴尬地一笑,他猜不透吕不韦何以会如此一问?思忖半晌,实在找不到什么好词,只得腼腆地应答道:“先生看中的人,岂有不好之理!”异人此答看似简单,却极其得体。不仅将吕不韦所问赵姬“美”吗的主旨,机智地以一句“先生看中的人……”使吕不韦听起来舒服,更以“岂有不好之理”的一个“好”字,突出地表达了自己的心声。
吕不韦自结识异人以来,几乎把异人的每一举动,都看作是判断异人能力的契机。他深知华阳夫人决不会认一个弱智的儿子,以免有失身份,当众出丑,如果这样不认还比认好。自己也不愿冒损失千金的风险,去强求扶持一个根本扶不起来的“秦王”,更何况万一大计成功,自己在秦国因毫无根基,能依靠的也只有异人。因此,凭异人此时的学识,能作出如此应答已使吕不韦高兴不已,他惬意地笑着起身道:“吃饭还早,让他们去作准备。不韦陪公子先到花园中看看……”
异人起身随吕不韦,逶迤来到后院的一座月洞门前。二人虽至门前,园内景致却被一大块影壁遮挡得严严实实,一丁点儿都看不到。站在门前,吕不韦指着月洞上篆书着的“丰乐”二字道“此园名曰‘丰乐园’,公子如果以为不妥,可以重新命名,不韦当派匠人重做匾牌。”
异人举目盯着雅致的门洞及两边起伏如波浪的围墙,欣喜地点头着道“‘丰乐’二字蕴意深厚,异人岂敢再改!”
吕不韦旷达地盯着异人:“如今此宅已归公子所有,公子不必拘泥于旧。只要以为不妥,都可以改。”
异人晃脑笑道“‘丰乐’二字已尽善尽美,如果弄巧成拙,岂不会反被客人取笑!”吕不韦见异人对自己并不百依百顺,高兴地颔首道:“公子此言也自成一理……”说话间,二人迈步进入园门,但见巨大的影壁上画着一幅“造父赶车”图。图中的造父手持缰绳,勇敢地站在车辕上,将周缪王乘座的辇车,赶得飞一般地向前奔驰;驾车的四匹骏马更是勇往直前,奋力拉拽,形象极其生动……
异人看着画风粗旷,气势慑人的画面,不解地感叹着问道:“以此图观之,此宅的原主大有不忘先祖创业艰辛的寓意。他怎么舍得将此宅卖给先生?”吕不韦盯着造父高大而坚毅的赶车形象,肃然应道:“他不忘先祖是一回事,与当今赵王的关系又是一回事。原房主赵锋,论辈份他乃当今赵王之叔,其先祖因规劝赵武灵王不宜过早让位而得罪权臣,及至赵武灵王饿死沙丘,他家也就败落了。”
“那……他们家和当今赵王不是还有亲缘关系吗?”异人不解地问。
“在诸侯各国中,兄弟父子尚且厮杀得不亦乐呼!谁还顾得上几代、十几代、甚至几十代前的亲情……当年秦赵两国不也是一家吗?”吕不韦深沉地边走边道:“亲情有时侯也会变成仇情,此事公子以后也必须注意!”
异人似乎明白地点头着“唔”了一声。。
刚转过影壁,豁然开朗的眼前景况,不由使异人又大吃一惊,只见此园不仅占地较大,观之使人心旷神怡,池塘两边的一幢水榭和小山上的一座小亭,更是形成隔岸对峙,高低对比强烈的佳作。水榭周围绿树成荫,翠竹婆娑,布局极其得体;小亭高踞小山之巅,居高观景,更有一番纵观一园景致的豁达和大度……
吕不韦指着小亭道:“小亭地势较高,站在亭上可将全园景致尽收眼底,一览无余;此外,此亭还有一大妙处……”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不愿再往下说。
“还有妙处?!”异人乜斜着眼问。
吕不韦诡谲地笑道:“天机不可泄漏,呆会儿请公子自己体省。”
异人不知是吕不韦又卖“关子”逗乐自己,还是真有什么奥秘要自己体省感悟。便转题指着土山问道:“此小山是以前就有的吗?”
“小山是以挖鱼塘的土垒起来的,倒也垒得错落有致,天成一般。再配上那些奇石和树木花草,早已看不出土山乃人工垒造的痕迹了。
二人由石板铺砌的小径上至亭前。异人抬头,只见小亭不仅构筑得相当精巧、古朴,入口的匾额上还篆书着“丰乐亭”三个黑底描金的大字。异人驻足观望半晌,对吕不韦道:“以‘丰乐’二字命名此亭,将‘丰乐’境界置于全园的最高处,原房主品味之高,令人钦佩!”
“世间之事惟有‘丰乐’可慰万般艰辛。然而若想达此境界,一要辛勤耕耘,二要天意眷顾,风调雨顺。” 吕不韦转过脸来,以精明的双眼盯着异人:“现今不韦与公子期盼的‘丰乐’,当属世间最具魅力的大事。此事天意已遂,就看公子与不韦的耕耘了。”吕不韦深沉地道。
“先生此言有理,咱们就努力耕耘,使其尽善尽美,早结‘丰乐’之硕果吧!”异人回味着吕不韦的话,充满信心地道。
吕不韦高兴地“好”了一声:“不韦想要的就是尽善尽美,‘丰乐’早成!”说罢一阵“哈哈”大笑后,欣然地陪同异人步上台阶,进入小亭。站在亭内居高下视,不仅能将园内景物一览无余,更能举目远眺,将围墙外田野中的四季变化,及绿野远山的秀美景色也尽收眼底,使人心臆大开,畅快异常。可以想象,不论春日来临,万物芳菲之时;炎夏酷热,骄阳似火之际;或是秋日硕果累累,四周一片金黄;冬日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聚友共登此亭都会使人因感悟天宇造化的神奇博大而浮想万端。特别是每逢月中满盈前后,更是迎风赏月,休憩纳凉的绝佳场所。也许正是为适应原主家的这些要求,亭中的石桌不仅光洁如玉,桌面上的石纹更酷似一只凌空展翅的苍鹰,目光犀利地傲视着大地,石桌周围的四只“腰鼓”墩,也打制琢磨得十分讲究,周边还雕刻着吉祥如意的连枝花纹……小亭周边栏杆下,也设置了座板,哪怕十余人赏景共聚也各有座位,不显拥挤。
吕不韦瞥了一眼正在赏景的异人,肃然道:“赵锋修造此亭的寓意还在于放眼天下!可惜天不假年,他因病早亡,其子孙又不争气,一代不如一代……”
异人恍然大悟地:“哦!我明白了!”转脸再道:“先生先前所说,此亭还有一大妙处,原来是要我放眼天下!”
“对!不韦购买此宅赠送公子,就是希望公子以放眼天下的勇气,去争立太子名份。”
异人深受感动地拱手致礼道:“先生用心良苦,异人此生受益匪浅!”
吕不韦却大度地转态指着花木丛中的水榭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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