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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音然依然怜惜地,轻拍她缠满了绷带的手,湛明嫣则低下头。
“没事……孩子救回来了。”齐音然小心地说,“你听嫂子跟你说,木棒重击下,你确实有了流产的前兆,也确实出了好多血,但是……但是多亏了明嫣,她叫来了父亲,父亲赶过去制止了湛明菲,带走了你,医生很快就来了,抢救了好一番呢,细节就不说了,反正,最后,孩子保住了。”
“真的?”湛明婵还是不信。
木棒轮番打下,热流滚滚,好像有一个肿块滑落。
当时那种绝望地,小生命被剥离出体的感受,是如此之明显,当昏迷的时刻,她感觉自己坠入了悲伤到凝滞的水底,沉眠不醒。
不敢去面对失去了这个孩子的世界。
我的孩子,真的那么坚强?
“当然是真的。”齐音然扯着嘴角,笑道。
湛明婵却盯着湛明嫣,“你为什么低头?”
湛明嫣连忙抬起头,“我……我……我……高兴,姐姐你终于醒过来了……我太高兴了……姐姐,对不起,我……我眼睁睁地看着湛明菲那样对你……”
湛明婵沉默,她松了口气,双手温柔地放到了小腹上,她呆呆想了一会儿,“没关系,只要孩子保住了就好……”
她喃喃自语,重复了好几遍,逐渐地,嘴角泛起一个柔软的笑容来。
“太好了,太好了,孩子保住了,嫂子,我也有宝宝了,我和嫂子一样,都要当妈妈了,我可以当妈妈了呢。”
她欣喜而幸福地看着齐音然。
齐音然注视着她,静默了刹那,又立刻笑道:“是啊,真是太好了呢,嫂子真为你高兴,明婵要当……当妈妈了……我们……竟然都要当妈妈了……”
齐音然突然变音了,好像要哭。
但湛明婵没有注意到,因为这个时候,房门开了,湛修慈走了进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似乎是迟疑,但还是走过来了。
湛明婵本来是欣慰地摸着肚子,这个时候看到了父亲,她先是愣了愣,猛地就直起身子,她掀开被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支撑着她“半下半滚”地就离开了床,齐音然和湛明嫣都哎呀着伸手,要来扶她,可她却重重地拨开她们好心的手臂——依然是一种古怪的力量支撑着她。
她跌跌撞撞地向前扑出了几步——每走一步,脚心都是撕心裂肺地痛,但她顾不得了,她扑跌过去,湛修慈已加快了步子,伸出手臂接住了女儿,但是湛明婵却抱住了他的双腿,直直地就跪了下去。
“爸!”湛明婵紧紧抱着父亲的腿,哭道:“爸……爹,爹,女儿求您了,女儿求您了,爹,女儿不要法杖了,不要印章了,不要玄黄之力了,掌门的位置也不要了,我认罪,我全都认,只求您保住女儿的孩子,只要能保住这孩子,您要女儿认什么罪都可以!我求您了,不要夺走这个孩子好不好?!”
虚弱的身子被湛修慈打横着抱起来,轻缓地放回到床上,齐音然和湛明嫣都起立,退后了几步,湛修慈给湛明婵盖好被子,宽厚的手掌摸着她的额头,“稍微还有点热……明嫣,汤还在厨房炖着,你过去看看,音然,到药房去看看药都备齐没有,走路的时候小心点,别摔到。”
湛明嫣和齐音然都答应着,转过身子,湛明嫣突然控制不住地,捂着脸就跑开了。
湛明婵没有注意到湛明嫣,她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父亲的目光,试图从中探寻希望般,她忍着绷带下的痛楚,艰难地撑起了半边身子,紧张地揪着父亲的袖口——
“爸,您讨厌我,恨我,甚至杀了我都行,但是让我生出孩子好不好?我生出孩子,您怎么处置我,哪怕是千刀万剐,魂飞魄散,我都愿意,只要您让我的孩子生出来,活下去,您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她的泪水又滚了出来,湛修慈用干净的丝帕,细心地给她擦着泪水,“你是我的女儿,做父亲的怎么会讨厌自己的孩子?更不要说恨这个字眼,杀了,千刀万剐,魂飞魄散……婵儿,爸爸从没想过要对你做那样的事情。”
湛修慈轻轻地按着湛明婵躺回到枕头上,“婵儿,你都是……怀孕的人了,再也不是小孩子了,还这么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你那么宝贝这个孩子,刚才还莽撞地跑下来,跪来跪去,情绪激动,你不知道这样子对孩子会很不好吗?”
湛明婵赶快点点头,她的双手又护到了小腹上,湛修慈看了看,才沉吟着:“听医生说,已经快两个月了,大概是八月初就……怪不得,这几日送去的食物你都不爱吃了……”
他慢慢地,表情严肃起来,说:“是无涯,对吗?”
湛明婵红了脸,毕竟她还是学生,毕竟她未婚,当着父亲的面,说起这样的事情……
“爸,对不起,我……我当时……是在火车上……您知道的,其实他也来了……他救了火车上所有的人,然后……离到北京还有好一段……他……主动……我没有……拒绝……”湛明婵越说越心虚,“爸……”
湛修慈似乎有点生气,他眉峰紧锁,“无涯却不在这里。”
“他说了,他要回天界开会。”
湛修慈沉下声音道:“这个不检点的神仙,放肆地碰了我的女儿,让我的女儿怀孕,而他对我女儿竟然一点交待都没有,就溜走了,去开会?!去开个什么会?!婵儿,在他的眼里,你和你的孩子都算什么呢?!如此的神仙……”
湛明婵有点害怕,她又拉着湛修慈的袖子,“爸,你别怪他,他毕竟……和我们都不一样……”
“你还维护他?”湛修慈摇摇头,“婵儿,爸爸早就说过,不要对他抱有太大期望。”
湛明婵只是垂下睫毛,“爸,我可以不管他,但我不能不管我的孩子,爸,这孩子是我的,是您的外孙子或者外孙女,如果是外孙女的话,我连名字都想好了,随我一样姓湛,蓝色的蓝,筝筝然也的筝,湛蓝筝,爸,您说好听吗?”
湛修慈凝视着女儿,他伸手抚摸着女儿的额头,半晌,“好听。”
湛明婵惊喜万分,又紧张地拽着父亲的袖口,生怕再也拽不住般,“那您……您同意让这孩子生下来了吗?”
湛修慈指尖微微一抖,很快恢复平静,他摸着女儿的发丝——已经洗干净了,根根柔顺,透着清香,“我怎么可能不同意?管这孩子的父亲如何没良心,反正是我女儿的孩子,就是我的外孙儿。”
湛明婵幸福地笑了,太好了,父亲松口了,父亲答应了,只要父亲肯出手,那么一切就都好办了。
齐音然和湛明嫣敲敲门,走了进来,她们端着汤碗,拿着药瓶,湛修慈接过湛明嫣递上来的汤碗,先给试了试温度,齐音然已扶着湛明婵靠到靠垫上去,湛明婵紧紧盯着这只汤碗,目光逐渐变得恐惧。
“这是什么?”
打胎药?
她急了,“我不喝!喝了孩子就没了!爸,爸,您答应过让小筝儿生下来的,您答应过,您答应过了!”
齐音然赶忙轻声安抚道:“别怕别怕,这只是乌鸡汤,和当归,黄芪一起炖的,妹妹你受了刑,身子太虚弱,又流……又差点流产,得补气补血,所以父亲吩咐厨房给你精心炖下了,喝了对自己身体有好处,身子快快调养好,对,对宝宝也有好处是吧?”
湛明婵紧张地盯着汤碗,里面有的果是乌鸡骨,黄芪当归,还加了几片猪血豆腐,她满脑子就是齐音然那句“对宝宝也有好处”,寻思着:我受了那么多刑,那木棒又直接打着肚子,差点把宝宝打下去,出了那么多血,现下宝宝一定很虚弱,比我还虚弱……
她就心慌起来,不由伸出手要去抢来汤碗,赶快喝下让宝宝好起来,可潮水般的痛楚却从十根手指上厚厚的纱布下泛滥开来,弄得她眼泪又要出来,湛修慈已按着她的手腕,小心地将她的双手,给盖回到被子里去。
“伤都没好呢,别乱动。”他薄责女儿。
“我喝。”湛明婵急切地对父亲说,“爸,多弄些对孩子好的药汤,让孩子健康起来,先别管我好不好?孩子好,我就好了,孩子若是不好,我,我就……一辈子都好不起来。”
汤碗微微倾斜,很快又回到正常的水平角度,湛修慈用小瓷勺舀了汤,小心地送到女儿嘴边,只道:“对你好就是对孩子好,这种事情上,你要相信爸爸,再怎么说,爸爸和你妈妈,生了你们兄妹三个呢,从你妈妈怀你大哥,到最后你的出生,爸爸从来没离开过……”
湛明婵嗯了一下,她喝了几口热汤,感觉舒服多了,何况是父亲亲手喂下的——这是一种保证,能得到父亲的保护,让她感到无比安全,于是她就放松起来,偏头看到了齐音然——小腹已经明显起来,“嫂子有四个月了吧?对了,是小侄子还是小侄女?”
齐音然下意识碰了下肚子,又轻轻地拍拍湛明婵的肩,“是个小侄女。”
湛明婵笑了,被子下那缠着绷带的十指,始终都没有离开自己的小腹,“太好了,我就知道会是个娇滴滴的小侄女,嫂子,我若是生了个淘气小子,那湛蓝筝这个名字,就给我小侄女用好不好?”
她又啊了一下,吞下一口汤,“是不是得爸爸来给未来的小孙女取名啊?”
湛修慈和蔼道:“你怎么高兴,就怎么来,爸爸全都顺着你。”
齐音然也笑道:“那嫂子可就不客气了。”她轻拍着肚皮,“小丫头,妈妈的小丫头,听到你姑姑的话了吗?你姑姑可喜欢你了,你要是有个小表弟,湛蓝筝的名字,就是你的了呢。”
湛明婵好奇道:“我的小侄女现在能听到了吗?”
齐音然道:“应该还不行吧,刚刚成型,但是可以用超音波听诊器听到她的心跳了呢。”
湛明婵就很羡慕道:“我才两个月呢,那大概十一月份那会儿,我也可以听宝宝心跳了。”
她喝了汤,吃了猪血豆腐和乌鸡肉,气色好了很多,又吞了两丸药——还是疑神疑鬼了半天,生怕是打胎的,齐音然就哄着说是“八珍益母丸”,补气血的,她这才吞下,安安静静地躺回床上,突然道:“爸,将认罪书拿过来吧,我签字。”
她将手放到了腹部,似乎在感受那里面小生命的成长气息,微微笑道:“只要所有人,都同意我把孩子生下来,那么你们要我怎样,就怎样。”
湛修慈停了停,方缓缓起身,“等你养好了身子再说吧。”
“废去功力的话,会伤到宝宝吗?”湛明婵只是自顾自地说,“如果会,我求您了,能不能等我生下孩子再废?如果说家里实在不容我,要咒杀,那也等我生下孩子后,再杀好不好?”
湛修慈轻声说:“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取走你的性命,至于吸走所有的玄黄之力的事情……不会影响孩子的,家里有特制的药,可以保护孩子,何况你也知道,这孩子坚强的很……只是婵儿,你一旦签了字,一周内就必须执行了,可你身子实在是太弱了,先好好养着吧,这件事情,爸爸会处理的,你就别管了。”
他俯下身子,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听话,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吧,你嫂子也怀着孩子,照顾你三天三夜了,让她放心回去休息好吗?”
湛明婵赶快点点头,又问“多睡眠是不是对宝宝有好处啊?”齐音然自然是点头,湛明婵就劝着嫂子回去睡,自己也乖乖地闭了眼,湛修慈带着齐音然和湛明嫣离开她的房间,锁好门后,开启了隔绝内外的法阵——湛明儒和湛明磊一直都在外面的走廊站着,齐音然走向湛明儒,突然扑到他怀里,小声哭了。
湛明嫣离得最近,轻轻说:“大嫂,你也别太难过了,为了你的孩子……”
齐音然冷下脸,问道:“明嫣,这到底是怎么搞的?我听三姨婆说过,只是打打藤条而已,不会太严重,怎么进去的时候,人还好好的,爸爸给抱出来的时候,就成了血糊糊的了?!难道湛明菲她忽然就疯了吗?!她失去了孩子,那就更该体谅这种难过的心情,己所不欲的事情,她又怎么能狠得下心,去施加于人?”
湛明嫣垂着头,“我……我……我拦不住……”
“孩子醒了吗?”
走廊那头,走来三姨婆湛青凰,她看了看湛明婵的房间,“孩子醒了?”
湛修慈点点头。
“没告诉她?”
“是。”湛修慈沉吟,“她身子太弱,精神也很不稳定。”
湛青凰皱紧了眉头道:“开始倒还好好的,怎么就变了样呢?我早就说过,到底是咱们自家的女儿,至多用藤条打打屁股,坐坐倒刺椅,鞭子抽个两三下的,吓唬她,让她尝点疼尝点羞就好了,若是不认的话,拿回来大家再想别的法子,总不能让自家的孩子受委屈,可怎么闹到最后,拶子,烙铁,电棍木棍子全都上来了?!还有那个乱七八糟的步步生莲,明菲那孩子还真是会想!脑子全都没用到正经地方去!”
突然看向湛明嫣,薄责道:“你义父让你过去监刑,就是希望你能钳住湛明菲,她和明婵有点不对付,又失了孩子,总认为是明婵做的,一心要报复,你义父怕出事,才让你跟着去,你倒好,就那么眼看着湛明菲折腾羞辱你姐姐,一点自己的立场都站不住吗?你的法力只在湛明菲之上,不在她之下,你怕她?真是莫名其妙!”
湛明嫣哽咽着低下头,羞愧满面,走廊里沉默了一会儿,湛修慈终于开口了,“行了,责怪再多,也没有意义了。事情已无法挽回了,但是该走的路,还是要走下去,婵儿现在体弱,禁不住刺激,在她面前都打起精神,只管哄她开心,顺着她走,别说漏了嘴,还是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咱们再想个别的法子吧……”
湛青凰冷冷道:“修慈,这事情让你给推上了孤峰,已无下山的路了,你还准备执行到底吗?”
湛修慈淡淡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收手也晚了,她已经同意了认罪,等她身子养得差不多了,把字签了,就能完事了……到时候,她要怎样,便怎样,她是要继续住在这里,还是要到别的地方住,留在国内还是到国外去,她是想挑别墅还是公寓,我全都依着她……”
湛青凰冷笑道:“恐怕现在对她而言,你自以为是,许给她的那一切物质享受,和她那孩子相比,已全都是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东西了。”
第九章 从容回转的光阴
几年后,当湛明婵以苍溪湛家掌门的身份,在清明节,率领族人,于祠堂祭祀湛家列祖列宗的时候,她上完了香,基本完成仪式,却就无意间,望见了放置在侧墙角落里的,湛明菲的牌位,她看着上面的数字——标志着这条生命,停留在了很年轻的时候。
如果不是为白瑢所杀,如果不是因为她还有湛家亲近的血脉……
恐怕这里,连她的牌位,都不会收留。
是湛家把人逼迫成了这个样子,但最后,这个家族,却拒绝承担责任。
这苍溪湛家的千年规矩,是否该改变了呢?
有时候,真的想推开祠堂那永不开放的窗子,让一室的香烟和灰尘,一扫而空,让阳光照进来,让清新的空气,冲淡这个肃穆,但却阴暗的空间。
但是自己,恐怕没有这个力量了……
腿上一紧,好似缠人的藤一样,能听到湛修慈,湛明儒,都在后面冷冷地咳了一声,湛明婵不满地看了父亲和大哥一眼,干什么凶啊?!
她满心疼爱地抱起了小筝儿。
“乖乖我的宝贝,怎么了呢?”
“妈妈!我好闷啊。” 小�